李金娟
內容摘要:髡發是將頭頂頭發剃光、留周圍頭發的一種發式,是北方少數民族的傳統發式,可遠溯至春秋戰國時期。佛教雖然來自印度,但敦煌莫高窟第285窟、第346窟、第97窟等洞窟中可以看到若干髡發人物,反映了佛教藝術在流傳過程中對當地和周邊民族風俗習慣的吸納,是佛教中國化的體現。
關鍵詞:髡發;敦煌石窟;佛教藝術;遼墓壁畫
中圖分類號:K879.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106(2018)01-0107-06
On the Figures with “Kun” Hair Styles in the Mogao
Murals at Dunhuang
LI Jinjuan
(School of Art, Lanzhou University, Lanzhou, Gansu 730000)
Abstract: “Kun” is a type of hairstyle for men who only shave the top of their heads and keep the hair surrounding the crown. As a traditional hair style of nomadic ethnic groups in north China, this kind of hair style can be traced as far back as the Spring and Autumn and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s. Although Buddhism arrived in China from India, many paintings of Dunhuang caves show figures with the “Kun” hairstyle, such as those in caves 285, 97, and 346. This demonstrates how Buddhism absorbed the customs of local ethnic groups as it was disseminated eastwards, indicating in turn how Buddhism was Sinicized.
Keywords: “Kun” Hair style; Dunhuang caves; Buddhist art; Liao tomb painting
髡即剔、剃之義,髡發專指剔除頭頂發而余留側面頭發的一種發式。髡發是北方少數民族的一種特殊發式,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有髡發習俗。敦煌莫高窟西魏洞窟、五代洞窟、沙州回鶻洞窟都可以看到若干髡發人物像,既反映了佛教藝術在流傳過程中對當地和周邊民族風俗習慣的吸納,也是民族大融合的體現。
一 第285窟髡發飛天
莫高窟第285窟西壁開三龕,南北壁各開四個禪室。北壁有西魏大統四年(538)、五年(539)題記,由于正值東陽王元榮任瓜州刺史時期,一般推測此窟即敦煌文獻所記載的元榮所開“一大窟”。該窟內容豐富,西壁正中大龕內塑倚坐佛,兩側各開一小龕,塑禪定比丘,龕間主要畫大自在天等印度諸神。窟頂四披主要畫伏羲、女媧、雷神等中國神話諸神。東壁門兩側各畫一鋪說法圖。南壁畫五百強盜成佛緣、度惡牛緣(以上為因緣故事畫);沙彌守戒自殺、度跋提長者姊(以上為戒律故事畫);施身聞偈(本生故事畫)等5組故事畫和一鋪釋迦多寶并坐說法圖。
南壁西側釋迦多寶說法圖的華蓋兩側各畫一身飛天,髡發,身體全裸,雙臂環繞一條飄帶,雙手合十,從空飛下;身體修長,雙腿相錯,宛若游泳姿勢。畫工用白色顏料涂抹人物身軀,配以藍色飄帶,使飛天形象更加醒目(圖1-1、圖1-2)。
佛教有二十八天之說,據失譯名者今附東晉錄《般泥洹經》卷上記載,從依附須彌山的四天王天向上方天空延伸,最高一天是第二十八天不想入天。諸天實際上是凈土世界,佛教藝術中的飛天是指佛說法時諸天的天神前來贊嘆供養,多數飛天穿長裙,戴寶冠。此窟20多身環窟四壁上方的持樂器飛天也長裙裹腳,唯獨釋迦多寶說法圖華蓋兩側的飛天為裸體,其髡發應該是西魏拓跋族的發式。畫工這一突發奇想用現實社會中的髡發人物來表達飛天,又以裸體來表達飛天的天神身份,給洞窟增添了一絲浪漫色彩。盡管少數民族藝術往往不忌諱裸體,但敦煌石窟藝術的主流仍然是漢風,所以裸體在西魏、北周洞窟多有所見(北周第428窟也有,但不是髡發),而隋唐洞窟中卻罕見其蹤。第285窟髡發裸體飛天體現了北朝洞窟的民族風格。
二 第346窟髡發射手
敦煌莫高窟第346窟實即第345窟前室南壁。第345窟原建于武周時期,經五代、宋(或西夏)重修,主室西壁開一敞口龕。主室南壁、北壁、東壁宋畫千佛,窟頂藻井中央宋浮塑團龍,四披宋畫棋格團花圖案。
主室龕內主尊背光為武周時期原作,主尊須彌座有三面武周時期繪菩薩坐像各一身,技藝精湛,北側弟子塑像的裙擺也為武周時期原作{1}。多數洞窟在后來重修時并沒有徹底毀掉全部壁畫,而是在舊有壁畫基礎上再抹泥層后繪制新壁畫,因此第345窟南壁、北壁、東壁底層應該還存有武周時期的壁畫。
窟頂、東、南、北壁均為宋重繪壁畫{2}。
甬道頂繪五代佛教史跡畫,南壁畫五代供養比丘三身,上方為垂幔,北壁僅存上方垂幔。南壁三身供養比丘存部分榜題。西起第一身雙手持長柄香爐,榜題:“囗囗(官)報恩寺首座尊宿囗(沙)門慈惠供養”;第二身雙手捧手香爐(無柄),榜題:“社子釋門法律知應管內二部大眾諸司都判官兼常住倉務闡揚三囗(教)法師臨囗(壇)大德沙門法眼一心供養”;第三身雙手捧花盤,榜題:“……囗(知)福田囗囗囗(司判官)闡揚三囗(教)……臨壇大德沙門慧凈一心供養”[1]。
前室東壁毀,南北壁寬度約5.8米,地面距離窟頂約4.5米。窟頂西側存七個佛座及部分七佛壁畫;南壁殘存一塊五代時期壁畫,高1.1米,寬0.9米,為保護這塊壁畫而修建了一門,編號為第346窟{1}。
第346窟壁畫為一身力士,雙腿膝蓋以下部位,腿部肌肉剛勁有力,由于壁面有4.5米高,完整的力士像應該有3米多高。力士雙腿之間畫一射手,保存完整,高與寬均0.65米。射手頭纏紅色頭巾,髡發,左側頭巾附近露出短發,著氈靴;左腿跪于地,右腿半支,腰插二支箭;右手伸直握弓,左手拉弦上箭,滿弓待發狀(圖2-1、圖2-2)。由于保存完整,形態生動,為敦煌壁畫中的名品,頻見各類圖錄:
1. 《中國石窟·敦煌莫高窟》(五)第86圖,時代定為五代晚期,圖版說明是:“此窟即第345窟露天的前室南壁。殘存壁畫中,天王與夜叉腳下的這身射手形象保持完整。射手頭扎紅布頭巾,身穿緊袖交領長衫,腰束菱紋花革帶,帶上斜插羽箭兩枝,足登長統戰靴,胡跪在地,仰面引弓搭箭,瞄準待發。壁畫畫在麻筋石灰抹面的壁上。可能是在五代末年前室頂及南壁又經歷了一次大崩塌,僅存留了這塊殘跡,又在宋初重修時被封閉。本世紀四十年代才將此畫清理出來,因此線描保持清晰,色彩鮮艷如新。”[2]
2.《中國美術分類全集》之《中國壁畫全集·敦煌·9·五代宋》第102圖,圖版說明是:“這是天王左側藥叉腳下的射手,濃眉大眼,唇上有八字髭,頭系紅巾,身穿左衽缺袴衫,腰系飾有寶石的革帶,腹前插兩支羽毛箭,腳穿尖頭靿戰靴,完全是西域人的裝扮,昂首胡跪,緊拉弓弦,好像屏息著呼吸瞄準前方,伸直的臂腕和弓的兩翼幾乎拉成平行線,顯示出放矢前的力量,造型比例準確,線描挺勁有力,面與手的暈染恰到好處,加強了形象的真實感。”[3]
3. 譚蟬雪《敦煌石窟全集·24·服飾畫卷》第213圖“吐蕃射手服飾”,將圖版排在第61窟之后(第61窟為敦煌歸義軍節度使曹元忠的功德窟,據S.2687《大漢天福十三年丁未歲曹元忠潯陽郡夫人翟氏舍施疏》,推定該窟建成于947年),圖版說明是:“射手頭束紅抹額,身著左衽交領半臂衫,有臂鞲,腰束花紋革帶,束綁腿。從額飾看,射手似為吐蕃族。”[4]
力士是佛教守護神,射手位于力士的下方,似乎應該隸屬于佛教神靈,但這身射手的形象和裝束卻具有鮮明的世俗與民族特色。
內蒙古通遼市庫倫旗2號墓是一座較為重要的遼代壁畫墓,發掘于1974年,墓道南壁一位男人蹲在車輪跟前,髡發,穿氈靴(圖3-1、圖3-2){1}。這身髡發侍者與莫高窟第346窟射手形象比較接近,受到研究者的關注。1998年,楊富學、杜斗城發表《遼鎏金雙龍銀冠與敦煌佛畫》一文,指出:“在敦煌莫高窟五代時期的壁畫中,我們甚至可以見到契丹人的畫像。莫高窟第346窟內現殘存有一幅射手圖,為五代時期之遺畫。射手髡發,頭扎紅布頭巾,身著緊袖交領長衫,腰束菱花革帶,帶上斜插羽箭兩支,足蹬長統戰靴,胡跪于地,仰面前視。箭在弦上,引弓待發。其裝束和發型與遼代內蒙古庫倫2號壁畫墓墓道南壁屈膝席地而坐的髡發青年馭者極為接近,可明顯看出契丹服飾與髡發之俗的影響。”{2}2006年,沙武田先生發表《敦煌藏經洞封閉原因再探》,引述了前揭楊富學、杜斗城的觀點:“莫高窟第346窟壁畫中的射手則與內蒙古遼代庫倫2號壁畫墓的青年人物,在服飾特點上十分相似”[5]。第346窟射手髡發,頭頂剃光,但側面頭發不長,并沒有垂至頸項。
五代、北宋時期,敦煌與遼代存在密切的關系。《遼史》記載與敦煌有關的資料多達10余處,《遼史》卷3載天顯十二年(937):“冬十月庚辰朔,皇太后永寧節,晉及回鶻、敦煌諸國皆遣使來賀。”[6]這是敦煌與遼代關系的最早一條有具體紀年的資料。同書卷4記載會同二年(940)“十一月丁亥,鐵驪、敦煌并遣使來貢。”三年(941)“五月庚午,以端午宴群臣及諸國使,命回鶻、敦煌二使作本俗舞,俾諸使觀之。”[6]46-47使者獻舞,似乎是一種侮辱行為,但此后100年間敦煌一直與遼朝有來往。《遼史》卷15、16記載開泰三年(1014):“四月,沙州回鶻曹順(曹賢順,一作曹恭順,避遼景宗耶律賢諱而省改)遣使來貢。”八年(1019)“春正月……封沙州節度使曹順為敦煌郡王。”九年(1020)“秋七月……遣使賜沙州回鶻敦煌郡王曹順衣物……九月……沙州回鶻敦煌郡王曹順遣使來貢。”[6]185-187據李萬《韓橁墓志銘》(全稱《大契丹國故宣徽南院使歸義軍節度沙州管內觀察處置等使金紫崇祿大夫檢校太尉使持節沙州諸軍事沙州刺史□□□□□□□□黎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五百戶食實封壹佰伍拾戶韓公墓志銘并序》),開泰八年(1019)到敦煌宣布冊封的是韓橁,韓橁卒于重熙五年(1036),墓志銘立于重熙六年,墓志銘未提到韓橁生年。韓橁墓志顯示他有“歸義軍節度沙州管內觀察處置等使金紫崇祿大夫檢校太尉使持節沙州諸軍事沙州刺史”官職,表明敦煌與遼代的密切關系{1}。《遼史·兵衛志》“屬國軍”條記載:“遼屬國可紀者五十有九,朝貢無常。有事則遣使征兵,或下詔專征,不從者討之。助軍眾寡,各從其便,無常額。”59個“屬國”中,與敦煌有關的有3個:“敦煌……沙州敦煌……沙州回鶻”[6]429-433。雖然雜亂,仍可見敦煌與遼代存在隸屬關系。
五代時期敦煌佛教得到空前發展,新建了一大批洞窟,窟形巨大的洞窟很多,另外還對整個崖面進行彩繪,至今崖面露天位置上仍存留部分壁畫,第346窟力士與射手壁畫即繪于五代時期。從莫高窟洞窟營建史和壁畫風格上看,第346窟髡發射手圖繪于五代大致可信。結合前揭《遼史》關于937年、940年、941年敦煌“遣使”遼朝的記載,第346窟髡發射手與遼代風俗確實存在密切的聯系。
三 第97窟髡發飛天
回鶻在五代時期就活動于敦煌一帶,西夏占領敦煌前夕,沙州回鶻勢力很大,參與抵抗西夏的戰爭。由于藏經洞在11世紀初封閉,此后的敦煌歷史資料匱乏,沙州回鶻的歷史不是很清楚,屬于一支與敦煌曹氏歸義軍政權并存的部落。一般認為西夏在1036年占領敦煌,敦煌歸于西夏版圖。有一些學者則認為1036年之后的30多年間,敦煌由沙州回鶻統治,1067年西夏才統治敦煌地區{2}。
沙州回鶻信仰佛教,但在莫高窟沒有新建洞窟,只是在第237窟、第409窟等一些前代洞窟中繪制了回鶻國王像等。第97窟修建年代比較復雜,可能于唐代始建,沙州回鶻時期重新抹上泥層,在東壁、南壁、北壁繪制了十六羅漢,是一個以十六羅漢信仰為主題的洞窟。窟頂藻井中央浮塑團龍,四披畫棋格團花圖案。正壁(西壁)為盝頂龕,龕內存清塑一鋪五身,丑陋不堪,不屬于敦煌藝術的范圍,龕內壁畫則屬于沙州回鶻風格。龕頂、龕東披繪團花圖案,南披、北披各繪一散花飛天,龕西披畫佛像的華蓋,兩側各畫一身童子飛天。
南側童子飛天髡發,前額中央系一紅色小布條(用途不明,似乎是兒童吉祥物品),右耳上方有一長長的頭發向后飄揚,穿背帶褲,雙腿粗壯,裸露在外,右腳穿紅色氈靴(左腳彎曲在身后,未畫出氈靴),右手持小花盤,盤中僅一朵花,左手持一朵花待撒;北側飛天髡發,前額中央系一紅色小布條(用途不明),左耳上方有長長的頭發向后飄揚,也是穿背帶褲,雙腿粗壯,裸露在外,右腳穿紅色氈靴(左腳彎曲在身后,未畫出氈靴),左手持小花盤,盤內僅有一朵花,右手持一朵花待散(圖4-1、圖4-2)。
第97窟兩身童子飛天髡發,大腿粗壯,體型、發式、裝束具有強烈的少數民族的風格。遼代與敦煌有著密切的關系,從髡發發式看,可能存有遼代的風格,但目前學術界通過與回鶻人物的比較,推測此窟為沙州回鶻洞窟[7]。
四 莫高窟髡發人物畫的意義
髡發是春秋戰國以來流行于北方少數民族的一種發式,有學者認為:“東胡系民族的髡發習俗,自有淵源,不是來源于中原的髡發刑徒。而是游牧民族馳騁漠野,當苦沙塵,索性髡發以免梳洗之勞。契丹人的髡發,直接承繼鮮卑人的社會習俗。”[8] 髡發原本是北方沙塵頻發地區游牧民族的一種發式,便于打理,后來逐漸變為一種禮儀,是族屬的象征。
佛教傳入中國后,吸納了一些中國文化因素,放棄了一些不適合中國文化的內容,形成了中國佛教。佛教藝術的傳播也是這樣,在中國幾乎看不到原汁原味的犍陀羅與秣菟羅佛教藝術作品,而是適應本土文化的佛教藝術風格。以南朝風格為例,南朝士大夫所喜歡的“秀骨清像”“褒衣博帶”審美情趣首先在南朝佛教藝術中得到體現,并很快傳到北朝,莫高窟第285窟西魏壁畫就是典型的南朝藝術風格。南壁釋迦多寶說法圖中的兩身飛天既有南朝“秀骨清像”的風格,又有北方游牧民族髡發的特征。
敦煌莫高窟壁畫中的髡發人物圖有神靈(飛天)、有世俗人物(俗裝射手),世俗色彩濃厚,對于佛教信仰者而言,更為親切,大大拉近了人與神的距離。上述髡發人物圖分屬于西魏、五代、沙州回鶻三個不同時期,前后跨度有500年之久,說明佛教的世俗化是佛教藝術的一個重要特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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