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躍
那天,我看著一篇作文發(fā)呆。作文是小麥寫的,她這樣寫道:“我的爸爸是一名軍人,他高高的個子,穿著威嚴的軍裝。他立過很多次功,胸前掛滿了勛章,那些勛章都是用金子做的。每當他回來看我的時候,那些金燦燦的勛章,總是在陽光下發(fā)出奪目的光芒。爸爸很愛我,經常給我買最漂亮的衣裳……我的爸爸是個偉大的人。”
小麥是個又黑又瘦的女孩,總是一個人安靜地坐在角落里。這孩子有個毛病,就是上課從來不主動回答問題,如果向她提問,她準會低著頭一言不發(fā)。慢慢地,我已經習慣了不再向她提問。
那天看了她的作文后,我對她的成長環(huán)境多了一分好奇,于是單獨把她叫來,問:“你爸爸很忙吧?我還從來沒見過他呢!”片刻沉默,她抬起頭說:“他是一名軍人,奶奶說,他可忙了……”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臉也漲紅了。
“這樣啊,那他肯定難得回家來看你們吧!”小麥沒說話,眼神立刻黯淡了下來,臉上爬滿了憂傷。“那他會給你打電話嗎?”我接著問。小麥搖搖頭說:“奶奶說,他是不能隨便接打電話回來的——”小麥的眼里閃爍著點點淚花。
從教室出來,我碰到了保潔員劉姨。“劉姨,聽說你跟小麥挺熟的,是嗎?”我問。她一愣,沉默片刻后答道:“她啊,真是個可憐的孩子,母親在她兩歲時就因病去世了。我們是鄰居,我和她奶奶還經常見面。”
“哦?聽說她爸爸是軍人,常年不在家?”我追問。劉姨又是一愣,低聲說:“她爸死了,有人說是出了事故。都好多年了。唉,也真是苦了小麥這孩子,真是太可憐了……”這下,愣的是我。這件事我怎么從來都沒有聽人提起過?這真是我的疏忽啊!我呆呆地站在那兒。
“這件事連小麥都不知道,她奶奶一直隱瞞著這件事,說孩子還小,長大了再告訴她。”劉姨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老師,請您也不要在小麥跟前提起這件事,好嗎?”我點點頭。
劉姨走后,我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顯然,這是一篇假作文。可就在這樣一篇假作文背后,在這個10歲孩子的心里,藏著多少她對父親的想念和對未來的希冀啊!在她小小的心里,有著多么沉重的期盼。
第二天,我將小麥作文上大大的紅亮亮的一百分向孩子們展示。當我大聲朗讀這篇作文的時候,我下意識地瞟了一眼小麥,她將頭埋到課桌上,不敢抬起頭來。是的,她不敢——這是第一次在課堂上朗讀她的作文,或許,是她不好意思;或許,是怕被人識破——這就是一篇假作文。
下課后,周童到辦公室質問我,我沒感到意外——他的作文一向被當做范文在班上展示。“老師,小麥的作文是她編造的,她根本就沒有爸爸,這樣的假作文怎能得一百分?”
“這個,你,聽誰說的?”我有些吃驚。
“全班其他同學的爸爸媽媽我都見過,可是從來都沒有看到過小麥的爸爸或媽媽。我好像聽說小麥沒有爸爸媽媽。還有,她說她爸爸立過很多次功,那些勛章都是用金子做的……如果她爸爸那么厲害,她怎么可能整天背著一個打著補丁的背包?還說爸爸很愛她,每次回來,都給她買最漂亮的衣裳,鬼才信呢!她身上的衣服又過時又舊,她根本就在撒謊!”周童振振有詞。
周童洋洋得意。他肯定覺得,我一定會豎起大拇指,夸他分析得有道理。我沒有說話,辦公室里靜悄悄的。
半天,我認真地說:“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和秘密,這個夢想就是他對未來和幸福的寄托。當我們經過他心靈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能攪擾了他美麗的夢……”我竟有幾分哽咽。
周童沒有再說什么。他離開的時候,我看到了小麥。她站在門外,向辦公室張望著。我想了想,飛快地向她走去……
(作者單位:陜西省漢中市西鄉(xiāng)縣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