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法典各分編（草案）》“運輸合同”章對于郵輪旅游的影響

孫思琪

2018年8月27日至31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五次會議首次審議了《民法典各分編（草案）》，并自9月5日起在中國人大網公開征求意見，標志著我國民法典編纂的第二步，也即民法典分則的編纂正式進入立法機關的審議程序。郵輪旅游是近年來在我國快速發展的新興旅游形式，《推動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愿景與行動》也明確提出“推動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郵輪旅游合作”。基于我國特有的旅行社包船模式，①所謂包船模式，是指旅行社在郵輪船票開始銷售之前即與郵輪公司議定艙位訂購價格，通過預付一定款項訂購郵輪公司提供的全部或部分郵輪艙位。旅行社在訂購艙位后將會根據市場需求以及自身資源設計郵輪旅游產品并進行定價，郵輪船票通常與旅行社提供的岸上觀光等旅行項目以及簽證、領隊等服務打包銷售，旅行社的利潤來源主要是采購郵輪船票與銷售郵輪包價旅游產品之間的差價，以及岸上觀光環節的返傭，而非委托代理關系下的傭金。郵輪旅游涉及的基礎合同主要包括旅客與旅行社直接簽訂的郵輪旅游服務合同、旅客與郵輪公司之間的郵輪船票證明的海上旅客運輸合同、郵輪公司與旅行社之間的郵輪船票銷售合同。[1]此次《民法典各分編（草案）》并未增設旅游合同或稱旅游服務合同作為有名合同，②《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第二編“合同”分則部分的體例安排較之現行《合同法》，主要是增加了“保證合同”（第十三章）、“物業服務合同”（第二十三章）、“合伙合同”（第二十六章）作為有名合同，同時將“居間合同”修改為“中介合同”（第二十五章）。郵輪船票銷售合同又是充分貫徹當事人意思自治的商事合同，因而草案對于郵輪旅游的影響主要體現在郵輪船票證明的海上旅客運輸合同。

現行《合同法》第十七章“運輸合同”共計34條，分為第一節“一般規定”（5條）、第二節“客運合同”（11條）、第三節“貨運合同”（13條）以及第四節“多式聯運合同”（5條）。該章同時適用于包括水路、公路、鐵路、航空以及貨物、旅客在內的各類運輸方式和運輸活動，因而規定相對簡單，多為原則性規定，適用于具體運輸類型時可操作性不強。[2]此次草案第二編“合同編”第十八章“運輸合同”的體例安排、條文數量與現行《合同法》第十七章完全相同，具體條文內容的變化也并不明顯，僅在第二節“客運合同”的第600條、第604條、第605條較之《合同法》第294條、第298條、第299條分別增加了部分內容，因而《關于〈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的說明》也未提及運輸合同。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修改在此前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合同編（草案）》（2017年8月8日民法室室內稿）中均不存在，①《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合同編（草案）》（2017年8月8日民法室室內稿）第二十一章“運輸合同”第420條、第424條、第425條的規定與現行《合同法》完全相同。足以說明立法者作出此種修改應是有其專門考量而有意為之。考慮到運輸合同素來并非一般民事立法的重點所在，加之海上運輸、航空運輸等具體運輸方式形成的合同關系大多是由海商法、航空法等特別法領域專門加以研究，因而民法典分則后續的編纂進程對于運輸合同規則再作大幅修改的可能性很小，草案“運輸合同”一章的現有內容頗有可能整體延續至正式通過的民法典合同編。

本文基于《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第二編“合同”第十八章“運輸合同”，以第600條（旅客持有效客票乘運的義務等）、第604條（承運人告知重要事項的義務等）、第605條（承運人按照客票運輸的義務）為重點，分析該章上述規定較之現行《合同法》第十七章“運輸合同”的修改及其對于郵輪旅游的影響，同時探討相應的應對策略。

一、草案第600條（旅客持有效客票乘運的義務等）

《合同法》第294條規定：“旅客應當持有效客票乘運。旅客無票乘運、超程乘運、越級乘運或者持失效客票乘運的，應當補交票款，承運人可以按照規定加收票款。旅客不交付票款的，承運人可以拒絕運輸。”《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第600條在此基礎上增加規定了第2款：“實名制客運合同的旅客丟失客票的，可以要求承運人掛失補辦，承運人不得再次收取票款。”

本條通常被認為是關于旅客持有效客票乘運義務的規定，[3-4]但也有學者將本條規定的旅客義務總結為“持有效客票乘車”[5]517，顯然忽略了本條可以同時適用于航空、水路等各類運輸方式，而不限于采用汽車、火車等車輛作為運輸工具的公路、鐵路運輸。根據《合同法》第293條，客運合同原則上自承運人向旅客交付客票時成立，草案第599條也有相同規定。據此客票既是承運人負有義務運送客票持有人的書面憑證，也是收到旅客支付的承運費用的收據。客票雖非客運合同的書面形式，但卻是證明客運合同的唯一憑證，也是旅客乘運的唯一憑證。因此，無論采用何種運輸方式，旅客均須憑有效客票方能乘運。[6]此項義務相較于作為主給付義務的支付票款，應當屬于隨附義務。[4]

草案在現行《合同法》第294條的基礎上增加第2款，主要是關于實名制客票的掛失補辦，使得本條實際拓展為關于客票使用的整體性規定，而不再限于旅客的義務。此次新增的第2款實際也在一定程度上規定了承運人的義務。從我國郵輪旅游的實際情況來看，船票總體上確是采用實名制。不僅目前我國市場上的郵輪旅游以出境旅游為主，旅客必然須以實名出入境；而且包船模式下旅客是通過與旅行社簽訂郵輪旅游服務合同參加郵輪旅游，船票則是作為包價旅游產品的組成部分，旅客同樣應以實名簽訂旅游服務合同。但是，受到包船模式的影響，船票在我國長期以來被“隱形化”而缺少實體形態。即使是在上海等近來開始實施郵輪船票制度的地區，船票也多采用電子形式，可供旅客反復下載、打印，②例如，上海市交通委員會、上海市旅游局、上海出入境邊防檢查總站《關于上海試點郵輪船票制度的通知》（滬交航〔2017〕1464號）規定：統一使用上海港郵輪登船憑證。各郵輪公司嚴格按照“上海港郵輪登船憑證”樣張規定的版式和內容向郵輪旅客出具紙質或電子登船憑證。各郵輪公司自有乘客票據合同或乘客條款需符合《上海市合同格式條款監督條例》和《上海市郵輪旅游經營規范》規定，并公示在各自的官方網站或上海國際郵輪旅游服務中心網站上，確保旅客在郵輪產品預訂前閱讀并確認同意，且可以自行打印《上海港郵輪登船憑證》。因而幾乎沒有掛失補辦的需要。因此，草案第600條的修改對于郵輪旅游的影響總體而言不甚明顯。

二、草案第604條（承運人告知重要事項的義務等）

《合同法》第298條規定：“承運人應當向旅客及時告知有關不能正常運輸的重要事由和安全運輸應當注意的事項。”《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第604條在此基礎上增加規定了第2句：“旅客對承運人為安全運輸所作的合理安排應當積極協助配合。”

本條原本僅是關于承運人的告知義務的規定。所謂“有關不能正常運輸的重要事由”，主要是指因承運人的原因或天氣等原因致使運輸時間遲延，或者運輸合同所約定的車次、航班取消等影響旅客按照約定時間到達目的地的事項；所謂“安全運輸應當注意的事項”，則是指在運輸中為保障旅客的人身、財產安全，需要提醒旅客注意的事項。[6]本條規定與郵輪旅游關聯較為密切：航程變更是當前我國郵輪旅游實踐中最為突出的糾紛類型，臺風等惡劣天氣則是導致郵輪旅游發生航程變更最為主要的原因。[7]13至于安全運輸應當注意的事項，主要是指以下內容：一是船上服務項目的限制性要求，包括有關人數、身高、體重、年齡等方面的限制性要求；二是船上的禁止行為，包括禁止攜帶物品、拍照、攀爬、進入、吸煙以及未成年人禁止飲酒等情形；三是郵輪旅游可能存在的特定風險、安全注意事項和安全避險措施，包括海上特殊風險對于郵輪旅游可能產生的影響，以及《國際海上人命安全公約》對于旅客登船后進行安全演習的要求；四是船長在保障水上人身安全與財產安全、船舶安保方面的獨立決定權，重點在于船長對于航行計劃的獨立決定權，目的正是應對航程變更的情形。

草案在現行《合同法》第298條的基礎上增加第2句，要求旅客應當積極協助配合承運人為安全運輸所作的合理安排，同樣使得本條規定的內容不再限于合同一方當事人的義務。此項新增規定對于郵輪旅游，尤其是應對一度非常突出的“霸船”現象具有鮮明的積極意義。所謂“霸船”，一般是指郵輪旅游航次結束后，由于航程變更等原因致使旅客認為本應享受的郵輪旅游服務未能得到滿足，導致自身權益受到侵害，從而拒絕離船的過度維權行為。[8]“霸船”事件發生最為主要的根本原因在于旅客對于航程變更的法律定位認識不足，單純關注自身權益受到的所謂侵犯，但卻不了解航程變更可能符合法定的免責條件，從而不愿與郵輪旅游經營者共同分擔合同的正常風險。[7]14《旅游法》第14條、第72條雖然規定了旅游者不得損害他人《合法權》益以及相應的賠償責任，[9]但更多是從《旅游法》以及旅游服務合同的角度入手。草案第604條對于《合同法》第298條的修改，可以從運輸法以及海上旅客運輸合同的角度規制郵輪旅客的“霸船”行為，明確了在惡劣天氣等合法原因導致郵輪發生航程變更的情形下，旅客負有積極協助配合郵輪公司，尤其是船長行使獨立決定權作出的航行計劃變更等合理安排的義務。此外，本項新增規定對于航空運輸中時有發生的“霸機”現象，即乘客應當下機時卻拒絕離開機艙的行為，同樣有其積極意義。

三、草案第605條（承運人按照客票運輸的義務）

《合同法》第299條規定：“承運人應當按照客票載明的時間和班次運輸旅客。承運人遲延運輸的，應當根據旅客的要求安排改乘其他班次或者退票。”《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第605條在此基礎上修改為：“承運人應當按照客票載明的時間和班次運輸旅客。承運人遲延運輸的，應當履行告知和提醒義務，并根據旅客的要求安排改乘其他班次或者退票；由此給旅客造成損失的，承運人應當賠償，但是不可歸責于承運人的除外。”

本條是關于承運人按照客票記載的時間、班次進行運輸的義務。草案第605條主要增加了兩項內容：一是承運人遲延運輸情形下的告知和提醒義務。此前部分地方立法專門針對郵輪旅游亦有相關規定，比如《上海市郵輪旅游經營規范》第17條“航程變更處置”第1款規定：“在郵輪旅游行程開始前，因不可抗力等原因導致郵輪延誤、不能靠港、變更停靠港等情況的，郵輪公司、旅行社和郵輪碼頭應第一時間向旅游者告知不可抗力的具體情形、郵輪航線變更情況、解決方案等內容。”

二是承運人的損害賠償責任，并且設置了相應的但書規定，即“不可歸責于承運人的除外”。此項損害賠償責任實為《合同法》下客運合同的應有之義，也即承運人遲延運輸造成旅客損失的情形旅客依據客運合同本就享有要求賠償損失的權利。[10]對此《合同法》第112條已有明確規定，①《合同法》第112條規定：“當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義務或者履行合同義務不符合約定的，在履行義務或者采取補救措施后，對方還有其他損失的，應當賠償損失。”草案第605條增加此項規定更多應是出于強調的目的。不可歸責于承運人的情形應當是指不可抗力等法定的免責情形。但是，無論是從法律解釋的角度抑或合同法原理來看，該項但書規定并不適用于前句規定的承運人“根據旅客的要求安排改乘其他班次或者退票”的義務。關于不可抗力的情形，《民法總則》第180條第1款規定的“不承擔民事責任”以及《合同法》第117條第1款規定的“免除責任”，②《民法總則》第180條第1款規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民事義務的，不承擔民事責任。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合同法》第117條第1款規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據不可抗力的影響，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責任，但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當事人遲延履行后發生不可抗力的，不能免除責任。”均僅指損害賠償責任或違約金等與之相當的責任，如果合同變更后仍可繼續履行，債權人仍有履行請求權。[11]因此，客運合同的承運人唯有按照客票載明的時間、班次進行運輸，方才屬于全面、適當地履行了運輸合同。[12]即使出現了法定的遲延運輸事由，承運人也應當為旅客安排換乘或者辦理退票手續，[5]524其中安排換乘屬于變更合同，辦理退票手續則屬于解除合同。[12]而且，草案第605條以及《合同法》第299條賦予了旅客選擇權。一旦發生遲延運輸，旅客可以徑直選擇要求承運人退票。

但是，上述規定與郵輪旅游的特殊性明顯有所齟齬：郵輪旅游涉及的海上旅客運輸不屬于公共運輸。[13]同一郵輪公司在同一郵輪母港通常每周僅有一個班次，因而要求承運人在遲延運輸的情形下安排旅客換乘其他班次顯然并不現實。郵輪旅游與海上特殊風險密切相關，受到臺風等惡劣天氣的影響而發生航程變更特別是遲延開航并不鮮見。如果動輒允許旅客主張退票，未免過于苛責郵輪公司，不僅不符合海上特殊風險對于法律調整的特殊需要，也將影響郵輪旅游市場正常的經營秩序，有欠公允。而且，郵輪旅游本質上畢竟屬于旅游合同，郵輪船票證明的海上旅客運輸合同因不可抗力而發生遲延運輸的處理規則，也應與《旅游法》第67條確立的旅游服務合同的不可抗力處理規則有所協調。該條針對因不可抗力或者旅行社、履行輔助人已盡合理注意義務仍不能避免的事件導致合同不能完全履行的情形，允許旅行社經向旅游者作出說明后先行在合理范圍內變更合同，唯有旅游者不同意變更時方才可以解除合同，而未像《合同法》第299條和草案第605條一樣直接賦予旅客對于變更合同或解除合同的選擇權。即使是在旅游服務合同解除的情形下，《旅游法》第67條也允許旅行社扣除已向地接社或者履行輔助人支付且不可退還的費用。③《旅游法》第67條規定：“因不可抗力或者旅行社、履行輔助人已盡合理注意義務仍不能避免的事件，影響旅游行程的，按照下列情形處理：（一）合同不能繼續履行的，旅行社和旅游者均可以解除合同。合同不能完全履行的，旅行社經向旅游者作出說明，可以在合理范圍內變更合同；旅游者不同意變更的，可以解除合同。（二）合同解除的，組團社應當在扣除已向地接社或者履行輔助人支付且不可退還的費用后，將余款退還旅游者；合同變更的，因此增加的費用由旅游者承擔，減少的費用退還旅游者……”因此，《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第605條關于承運人按照客票運輸義務的規定，無法完全適應郵輪旅游涉及的海上旅客運輸的特殊性。

四、結語

基于上文分析，可以得出以下結論：第一，《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第600條增加的關于實名制客票掛失補辦的規定，由于郵輪船票大多采用電子形式，因而對于郵輪旅游影響較小；第二，草案第604條增加的關于“旅客對承運人為安全運輸所作的合理安排應當積極協助配合”的規定，對于規制郵輪旅客的“霸船”行為具有鮮明的積極意義；第三，草案第605條規定承運人在遲延運輸時應當“根據旅客的要求安排改乘其他班次或者退票”，無法適應郵輪旅游的特殊性，可能過度加重承運人的責任。

交通運輸部辦公廳于2018年3月23日針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修訂征求意見稿）》開展定向征求意見，其中第六章“海上旅客運輸合同”已經增設了“郵輪旅游的特別規定”。《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第605條的重點在于規制客運合同承運人的遲延運輸行為，遲延運輸在郵輪旅游中屬于航程變更的一種具體類型。為了應對草案第605條對于郵輪旅游可能產生的不利影響，建議《海商法》修改時增加關于郵輪旅游航程變更及其處置的專門規定，從而以特別規定的形式替代草案第605條作為一般規定對于郵輪船票證明的海上旅客運輸合同的適用。具體建議條文如下：

“承運人應當按照船票載明的航線行駛，不得擅自變更航線。

因不可抗力或者承運人已盡合理注意義務仍不能避免的事件，導致船舶不能按照船票載明的時間開航或者停靠約定港口的，承運人、旅行社應當及時如實向旅客告知具體原因、航線變更情況和解決方案，并按照下列情形處理：

（一）郵輪旅游行程開始前發生導致郵輪旅游服務合同不能繼續履行的，旅客和旅行社均可以解除合同；合同不能完全履行的，旅行社可以在合理范圍內變更合同，但旅客不同意變更合同的，可以解除合同。

（二）郵輪旅游行程中發生的，旅行社應當在合理范圍內變更郵輪旅游服務合同。

（三）郵輪旅游服務合同解除的，旅行社應當在扣除已實際支付且不可退還的費用后，將余款退還旅客；合同變更的，旅行社應當將減少的費用退還旅客。

（四）郵輪旅游服務合同解除或者變更的，效力及于海上旅客運輸合同。”①關于增設該條規定的具體理由，詳見孫思琪：《〈海商法〉修改增加規定郵輪旅游之研究》《中國海商法研究》2018年第3期，第31-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