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處著墨情婉愈深

劉婷婷??

摘要：中國古典詩詞含蓄蘊藉，常用曲筆抒情，而對寫法（也可稱之為“主客移位”）則是其中較為常見的藝術表現形式。本文試著從其特征、作用、本質、主要類別作較為全面、深入地探析，同時結合典型詩句、古代詩論詩評典例分析，以期有助于鑒賞解讀同類型詩詞。

關鍵詞：古詩詞；對寫；藝術手法

《蘇幕遮》一句“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傳神寫出荷之神韻，被王國維評為“真能得荷之神理者”，成就寫荷之絕唱。而詞中一句“五月漁郎相憶否”也獨具特色，詞人不言己思家鄉友朋，卻寫漁郎思念自己，這種從對面深一層的曲筆寫法讓作者思鄉愁緒委婉深摯，哀而不傷，境界全出。

曲筆抒情是我國古典詩歌慣用的藝術手法，“筆以曲而欲達，情以婉而欲深”。而“對寫”又是曲筆手法中較為常見的一種，也是古代思鄉懷遠詩中一種獨特的寫作技法。所謂“對寫法”，即詩人自己思鄉懷人，在詩中卻撇開自己，從對方下筆，想象對方思念自己的情形，從而委婉含蓄地抒發深摯的情感。也可稱之為“主客移位”法。

一、 特征作用

1. 詩句常用典型詞。詩歌中常常使用一些諸如“憶”“想得”“遙知”“遙憐”之類領字來結構全篇，展開對寫。表面上看似寫對方，實際是寫自己。這樣表現出作者對此人或物的眷顧更深沉，感情也更真，能夠收到“倍增情感”的效果。“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唐代詩人王維在前兩句直抒胸臆，使“每逢佳節倍思親”成了最能表現客人思鄉感情的格言式警句。后兩句作者筆鋒陡轉出新：反過來“遙想”這一天“兄弟”們想念自己的情景和“少一人”的心理活動，烘托出對兄弟的思念之情，情感曲折有致，更濃郁，更鮮明。

2. 詩情常翻出新意。“落筆對面”可以彌補直抒胸臆時的一泄無余，言在彼而意在此，給人以無限的回味和遐想，別有風致。清人浦起龍“心已馳神到彼，詩從對面飛來”形象地描述出了對寫法的特點。“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凄然？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除夕作》唐代詩人高適在詩中第三句不直接寫自己思念故鄉，而寫故鄉親人思念千里之外的自己，巧用對寫法，借此襯托自己除夕之夜獨處旅館的思鄉之情，婉轉含蓄。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評價說：“作故鄉親友思千里外人，愈有意味。”

二、 成因分析

1. 合乎中國古典詩詞崇尚含蓄的原則。親情與鄉情在中華民族的心靈深處永遠都是醇厚的，如果表達得過于直露淺白，必將索然無味。有“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登彼太行，翠繞羊腸”的境界。王昌齡借“憶君遙在瀟湘月，愁聽清猿夢里長。”（《送魏二》）句想象虛設朋友遠在異鄉，夜泊瀟湘，清涼的月色下，夢里充斥著凄冷的猿猴哀鳴。明人陸時雍《詩壇總論》評價為：“代為之思，其情更遠。”

2. “對寫法”實質就是反襯的藝術手法。而反襯又比一般的陪襯更加曲折有致。此外從修辭角度移情于物就是擬人，同樣設想對方，就是聯想和想象，虛寫詩人，借這種手法，主體客體，相互思念，易引起共鳴，使讀者感到情思深長，余味無窮。

三、 典型類別

1. 移情于人。詩人從對方著筆，展開聯想和想象，借對方來寫自己，表面上看是寫對方，而實際是通過對方反照自己，更加顯得情深意厚，并給人以無限的回味和遐想。這是詩詞中“對寫”藝術手法中最常見的一種表現形式。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依虛幌，雙照淚痕干。”（《月夜》）天寶十五年，杜甫被安史叛軍抓住，送到淪陷后的長安。當時他的妻小寄居在鄜州羌村。作者望月思家，寫下了這首千古傳誦的名篇。整首詩的妙處，在于從對方（妻子）寫起。首聯想像妻子思念自己的情形：“閨中”指代自己的妻子；頷聯以“長安”代指流落到長安的自己；頸聯進一步猜想妻子在夜已深的情況下，凝神久久望月的情景：霧濕云鬟，月寒玉臂；尾聯以美好的祝愿作結，意味雋永。備受欣賞的是頸聯描繪的情景：妻子夜不能寐、輾轉反側、黯然傷神，自己也不禁傷心落淚。作者巧用“對寫法”，妻子對己之思與自己對妻之思交錯描寫，將自己受辱后對親人的思念之情，將夫妻間真摯而深沉的愛戀表達得淋漓盡致。清人評價這首詩“悲婉微致，精麗絕倫”，確實精當。

唐代詩人孟浩然借“鄉淚客中盡，歸帆天際看。”（《早寒有懷》），假托家人遙望“天際”的“歸帆”盼望著自己歸去，思鄉之情巧妙含蓄。“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從軍行七首·其一》唐代詩人王昌齡在詩的末句不直說戰士對妻子的思念有多苦多切，而說他想到妻子在萬里之外因為掛念自己而憂愁傷心，夫妻兩人對長久的別離、無望的等待都同樣的無可奈何。把廣大守邊戰士的苦悶心情典型地表達出來，并取得了令人感動和同情的藝術效果。

2. 移情于物。詩人本欲表達自己對某物的一種情感，但在具體表達時卻故意將自己的感情移注于另外的物上，表面上看是移情別戀，而實質上作者對此物的眷顧更深，感情也更真。“好是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離情。黃鶯久住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移家別湖上亭》）唐代詩人戎昱移情于柳條藤蔓、黃鶯，連續賦予柳條藤蔓、黃鶯以人的情感，貌似他們依依不舍，想要留住詩人，實則巧妙而含蓄地表達了詩人對湖上亭的依戀之情。詩句“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渡荊門送別》）中借故鄉山水戀戀不舍地一路送“我”遠行，懷著深情厚誼。從對面寫來，越發顯出李白的思鄉深情。

3. 反彈琵琶。詩人本欲表現某種情感，但在表達時卻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或一反常人的正常心理，故意從反面落筆，通過反彈琵琶的方式來表現詩人的情感。“橫岡下瞰大江流，浮遠堂前萬里愁。最苦無山遮望眼，淮南極目盡神州。”（《江陰浮遠堂》）南宋江湖詩派代表詩人戴復古登臨江陰浮遠堂，借山寄愁，一反古人“登臨送目”“登高望遠”的慣常技法，獨辟蹊徑、琵琶反彈：由于“無山”，故能“極目”，因“極目”而視通萬里，由此而生“萬里愁”。詩人通過望之不忍、不望又不能的矛盾心理，充分表達出了國恥難忘的極度悲憤。“借問路旁名利客，何如此處學長生？”（《行經華陰》）唐代詩人崔顥勸名利客早離塵世，上華山去尋仙學道，以求長生不老。表面是規勸別人，實際上反映了詩人在瞻仰華山時所產生的歸隱之情。

總之，這種“主客移位”的方法，使得詩人或作品中的主人公懷遠或思歸之情，既顯得生動形象，富有意境，又顯得具體充實，富有深度；既深化感情，又強化主題。

作者簡介：

劉婷婷，江蘇省常州市，武進區洛陽中心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