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頭江湖

介子平

海是天空倒過來的模樣，快意江湖，乃世人的自由王國，文人隨之編撰。林語堂說“當今這個天下，都是騙子販子”，江湖情節大抵是騙子，文人為販子。文字是文人的心路歷程，也行車記錄儀，文章乃畫幅里的山水，也案頭上的江湖。

心有多軟，殼便有多硬，江湖就是現實社會的殼。真是無奈，二十不勤，三十不立，四十不富，五十而衰靠子助。沒有抗爭便沒有平等，有了抗爭，未必就有平等，況且多數的抗爭只是背地里的幾句牢騷發泄，眼淚由流出來而咽下去，反在對手面前越發的乖巧。乞食漂母，受辱袴下，飲恨吞聲的堅持，實則默不作聲的崩潰。何以解恨，惟有武俠小說之類。雖日不遵循客觀事實而進行的藝術創作，卻可一無所思，漫無目的，心無掛礙，信手由心，冗長之夜的夢幻而已。“昆侖山上，幻劍靈旗，不服靈旗，幻劍誅之”；“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遷景虛構，夸張變形，江湖上的英雄，定要置之產生英雄的肅殺場景。京劇《野豬林》中的一段《大雪飄》唱道：“大雪飄，撲人面，朔風陣陣透骨寒。彤云低鎖山河暗，疏林冷落盡凋殘。往事縈懷難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煩。望家鄉，去路遠，別妻千里音書斷，關山阻隔兩心懸。講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懷雪刃未除奸，嘆英雄生死離別遭危難。”去蕪存菁，重新組合，還要有產生英雄的悲憫氣勢：“滿懷激憤問蒼天，問蒼天，萬里關山何日返？問蒼天，缺月兒何時再團圓？問蒼天，何日里重揮三尺劍？除盡奸賊廟堂寬，壯懷得舒展，賊頭祭龍泉！卻為何天顏遍堆愁和怨，天吶，天！莫非你也怕權奸，有口難言？風雪迫屋瓦斷蒼天弄險，你何苦林沖頭上逞威嚴？埋乾坤，難埋英雄怨！忍孤憤山神廟暫避風寒。”之后方會有除暴安良、扶弱抑強情節，巨鵬亮翅、風送紫霞、燕回朝陽、卻別蒼松、魚躍于淵、時乘六龍、震驚百里、履霜冰至等等的招數，穿插更迭，次第展開。神山屹屹，五洲鐘奇，縱橫四海，浪跡天涯，勿要告訴對方多少人，告知哪里即可，不成功便成仁，成功即歸田。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無所茍而已矣。

度是春風常長物，為國效忠，為族行孝；心如秋水不沾塵，身已許國，再難許卿。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良人情義，娓娓道來。人在風中，聚散不由己，余味苦澀，卻有回甘。

不管你用什么傘，都不會撐起整個天空，懂得是一回事，做到又一回事。小說的最后，郭靖終與黃蓉攜手南歸，張無忌終與趙敏琴瑟和諧，令狐沖終與任盈盈潘楊之好，韋小寶終與眾夫人歸隱山林，人生萬象，就此盡歸于塵。掩卷抬頭，回到當下，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此邦猶是舊山河。若整天流連忘返，沉迷于此，或就成為唐吉訶德，過娛則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