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作友 楊杰
【摘要】? 在翻譯與出版中,讀者作為譯本的最終接受者,對譯本的最終完善與出版起著重要作用。只有服務于讀者,翻譯出版才能發揮傳播功能,體現出版價值。《文心雕龍》英譯的出版,是譯者、出版社和讀者三方合力的結果。讀者是扣動譯者心弦的消費者,出版社是拉近讀者距離、擴大譯作影響的助推劑,序言與評注是譯作打開讀者心靈的鑰匙,而讀者的反饋與評論促進譯作的成熟與完善。只有重視讀者因素,才能實現譯者、出版社、讀者三方之間的互利共贏。
【關? 鍵? 詞】《文心雕龍》英譯;出版;讀者
【作者單位】胡作友,合肥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楊杰,合肥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基金項目】2017年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文心雕龍》話語體系英譯和中西文論對話研究”(17BYY061)、2016年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文心雕龍》核心思想英譯及其對外傳播研究”(16YJA740013)階段性成果。
【中圖分類號】G230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22.028
在中國近代史上,“西學東漸”給我國注入了新的血液與活力。近年來,隨著中國國家實力的增強及國際地位的提高,“中學西傳”已成為文化發展的必然趨勢[1]。翻譯出版是向世界講述中國故事,實現中華文化國際傳播的重要途徑。在此過程中,翻譯出版必須關注“讀者是誰,讀者需求以及如何滿足讀者需求”這一系列問題[1]。《文心雕龍》是南北朝時期文學批評的鴻篇巨制,是中國文化典籍的精粹。本文選取施友忠的《文心雕龍》英譯本(The Literary Mind & Carving of Dragons: A Study of Thought and Pattern in Chinese Literature,以下簡稱施譯)、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的英譯本(Wenxin Diaolong,以下簡稱宇文譯)和楊國斌的英譯本(Dragon-Carving and the Literary Mind,以下簡稱楊譯),對比分析三種譯本的出版與讀者的關系,說明讀者在譯作出版過程中所發揮的獨特作用。
一、讀者:扣動譯者心弦的消費終端
讀者作為出版傳播的最終消費者,是接收出版傳播內容、實現出版傳播意義的關鍵。讀者還是出版傳播過程的參與者與效果的反饋者。為了達到較好的傳播效果,傳播者和出版社在傳播活動開始前已預設出版物的接受群體。對讀者的預判與評估始終牽動譯者心弦。
在英譯《文心雕龍》之前,施友忠已在內心預設接受群體。施譯包括《文心雕龍》全部50篇的英譯,自1959年以來,先后出版三次,具有開創性的意義。雖然霍克斯[2]和柳無忌[3]都對施譯不足頗有微詞,但在整體上仍對該譯本的價值給予肯定。施友忠虛心接受讀者的批評并在再版中一一改正,使譯本不斷得到完善。
宇文所安的《中國文論讀本》(Readings in Chinese Literary Thought),1992 年由哈佛大學出版社出版。2003年王柏華、陶慶梅將之翻譯成《中國文論:英譯與評論》并由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出版,內含《文心雕龍》英譯本(Wenxin Diaolong)。宇文所安只摘選了《文心雕龍》部分章節進行翻譯。他在開篇論述中解釋所選篇章的原因,認為《征圣》《正緯》《辨騷》這些章節雖不乏有趣之處,但西方讀者對此并不熟悉。因此,宇文所安對譯本篇章的摘選充分考慮了讀者的感受。此外,宇文所安在導言里明確指出,本書主要針對兩類讀者:一類是理解接觸過一點非西方文學思想傳統的西方學者;一類是初次接觸傳統中國文學的學生[4]。宇文所安正是以讀者為出發點,開啟整個翻譯和傳播活動的。
楊譯是以其博士論文為基礎完成的,加上1995年他對其余20篇的英譯補充,經過兩次修改后,被納入國家級工程《大中華文庫》項目,于2003年由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出版。譯者在其博士論文Translator' s Note中表明自己深受施譯的影響,指出自己閱讀施譯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確定自己的翻譯是否可行。楊國斌需要了解讀者對施譯的接受與批評,以修改、完善自己的譯文。他在翻譯時,也將讀者因素考慮在內,且更注重譯文的言簡意賅和源文文學性的保留。正如嶺南大學歐陽楨教授所說,楊譯可讀性強、邏輯清晰,詩意之處適宜,分析之處恰當,很適合任何感興趣、有知識的非專業讀者[5][6]。
三種譯本在出版前,譯者都已預設好譯本的不同接受群體,概括來看,一是了解中國古典思想文論的西方學者,二是對中國古典文論感興趣且有一定知識的非專業學者,既包含西方的接受群體,又涵蓋中國的讀者。三種譯本都在不同程度上考慮到讀者需求,以此推動《文心雕龍》的譯介與出版。
二、出版社:拉近讀者距離的品牌效應
翻譯的最終成果需要通過出版才能實現其傳播受眾的功能。圖書出版不僅促進其傳播功能的實現,也會引起一定的社會效應,即接受群體在閱讀后認可圖書包含的文化價值,投入文化生產進行文化價值的再創造。傳播者借助權威出版社可促成圖書傳播功能的充分發揮并擴大圖書影響的社會效應,拉近圖書與讀者的距離。
施譯先后出版發行三次:1959年初版由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發行;1971年施譯英漢對照版由臺北中華書局出版;1983年,為紀念施友忠夫人王世宜女士,香港大學出版社出版了《文心雕龍》英漢對照版修訂本。施友忠深知像《文心雕龍》這樣的中國文化典籍并不被西方讀者所熟知,其譯本的傳播流通必然與接受群體存在種種阻隔。施譯的首次出版,借助權威的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可以消除國內外意識形態差異和出版發行渠道的阻隔,快速進入國外主流市場,直面譯本的接受群體。隨后,施譯修訂本通過國內權威出版社臺北中華書局和香港大學出版社出版發行,進一步擴大了海內外影響。施譯借助國內外出版機構,不斷優化譯本,使譯文更加貼近讀者需求,拉近了與讀者的距離,受到國內外讀者的好評。
宇文所安的《中國文論讀本》是耶魯大學比較文學系教材,后作為哈佛大學權威教材由哈佛大學東亞研究中心出版。哈佛大學東亞研究中心始建于1955年,是美國知名學術出版機構之一,該中心在美國中國學研究發展中的地位和作用為國際學術界所公認[7]。這對宇文所安的譯作推廣起到了重要作用。2003年,中國學者王柏華、陶慶梅將其翻譯為《中國文論:英譯與評論》,由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出版。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始建于1982年,其出版的圖書多次榮獲中國圖書獎項,備受支持和關注。宇文所安譯本由此擴大了在中國的影響力,報刊紛紛報道評論這件中國文論返銷中國的事件。2003年至2006年,中國出現了多篇專門評論該譯作的書評和論文,形成了一股宇文所安研究熱潮。
楊譯于2003年由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納入《大中華文庫》出版。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是我國規模最大的大學出版社和外語出版機構,被認為是“英語圖書市場上真正意義的產業領導者”。《大中華文庫(漢英對照)》工程是我國歷史上首次系統全面地向世界推出外文版中國文化典籍的國家重大出版工程。它計劃從我國先秦至近代各領域的經典著作中選取100種,由相關專家對各個選題和版本進行詳細審查、校勘、整理,由古文轉化為白話文,再翻譯成英文。著名美裔專家沙博理說:“外國學者知道中國文化是很了不起的,可他們不可能像中國人民和學者那樣理解得那么透徹、深刻。漢英對照的《大中華文庫》這樣的工作既可靠,又很有質量。所以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很光榮的開頭。”[8]國家圖書館名譽館長任繼愈先生曾贊譽《大中華文庫》籌劃周全、版本權威、英譯準確傳神、體例妥當完善,濃縮了五千年的中華文明,代表了中國出版、學術研究和翻譯的最高水平,足以代表中國走向世界。由此可見,《大中華文庫》享譽國內外,對選入其中的譯本評價甚高。楊譯得到了權威出版社的肯定,減少了讀者心中的困惑與質疑,拉近了與讀者溝通交流的距離。
三、序言與評注:吸引讀者交流的心靈鑰匙
在翻譯出版中,譯者常通過“序言”“評注”“譯后記”等形式暢談自己在翻譯時的所思所想,或邀請國內外相關領域專家為其翻譯作品寫序言,從多角度讓國內外讀者更深刻地理解翻譯作品。序言與評注是吸引讀者交流、打開讀者心扉的心靈鑰匙。對一部譯著來說,序言是源文提綱挈領的梗概,起到導讀的作用;對譯者是回首自己翻譯學習的過程;對讀者是快速了解譯作內容的權威解讀。評注講述譯者在理解源文和翻譯過程中所遇到的難題,以及譯者盡其所能使用各種資源去尋找解決難題的方法。譯者在評注中回首翻譯歷程,剖析翻譯心得,對自己的譯法給出合理的論證[9]。評注是譯者完成譯作的心靈驛站,譯者在此對其作品得失加以評論,或對疑難之點加以解釋。譯者敞開心胸,盡情闡述自己的見解,與讀者溝通、交流,共同完成一次跨文化的旅行。
施譯首版前部分包含譯者撰寫的長達40多頁的引言。第一部分論述了從《尚書》到劉勰之前的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全貌、詩歌批評基本原則的發展情況,以及譯者對詩歌批評的理解與闡釋。譯者概述了中國古典文論的一大重要特征,即中國文論的存在形態是哲學家對文學的散點式評述,哲學家更為關注文學的道德功能而非美學功能。第二部分主要介紹作者劉勰。第三部分論述劉勰的古典主義文學觀。第四部分簡明闡述后世學者對《文心雕龍》的批評以及《文心雕龍》文學批評術語方面的障礙和譯者采用的術語翻譯策略。正文后還附錄譯者撰寫的術語表,另附譯文采用的多種譯名。1983年版施譯修訂本,引言部分增添了施友忠1973年發表于臺灣《淡江評論》的論文并概述了劉勰的有機整體觀,還增加了譯者于1981年在美國撰寫的“雙語對照版序言”,論述了翻譯該書的歷程、題名的翻譯、西方對《文心雕龍》的翻譯與研究以及《文心雕龍》在翻譯方面的困難等等。施譯三個版本引言部分的修改與變化表明,譯者在翻譯與出版中處處將讀者放在中心地位加以考慮,力求抓住讀者興趣,減輕讀者負擔,幫助讀者完成跨文化交流。
1992年版宇文譯的導言部分,首先簡述中西文學傳統及其差異性,接著以較大篇幅論述了文論研究和翻譯問題。2003年版宇文譯增加了由宇文所安撰寫的“中譯本序”,論述了《文心雕龍》的產生、選文依據和評論的傾向性。樂黛云在序言中提到,宇文所安找到了為西方讀者講解中國文論的辦法。宇文所安作為一位西方譯者設身處地為西方讀者考慮,宇文譯的序言、引言部分盡其所能為讀者答疑解惑。他在導言中坦言,為讓英語讀者看出一點中文模樣,他寧取表面笨拙的譯文。這說明他并非不會寫漂亮的英文,之所以“笨拙”是為了讓讀者看出源文的“端倪”。譯者一心為讀者著想,奉獻的何止是譯作,還有他的思想與靈魂。
楊譯本的總序由《大中華文庫》總編輯楊牧之撰寫,后另附一篇譯者前言,簡介作者劉勰的生平和《文心雕龍》的地位,最后交代譯本翻譯的特點,旨在加強與讀者的交流,幫助他們領略中國古代文化的意蘊。譯者為讀者研判可能的疑難并預先解答,關注讀者的感受,和讀者一起跨越時空障礙進行對話交流。譯者捧出的是鮮花,留下的是芬芳。序言與導言對一部譯作而言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是打開讀者心靈的鑰匙,帶領讀者共同欣賞譯作的美麗風景。
四、反饋與評論:促進譯本完善的讀者聲音
譯本一經出版發行就會帶來相應的社會效應,譯本的最終接受者往往會剖析譯作,指出其價值與不足,及時給出反饋信息。某些在相關專業領域擁有一定知名度和影響力的特殊讀者,憑借其獨特的專業優勢發表書評或評論,引領讀者的價值判斷。這種反饋與評論是不容忽視的讀者聲音。在翻譯文化典籍時關照讀者的心聲、實際需要以及經典作品對當代受眾的啟發意義,可以更好地促進譯本的完善,達到譯本出版傳播的目的[9]。《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化典籍的精粹之作,并非普通讀物,其著作本身的特點決定了譯本所面向的并非一般的大眾讀者,而是對中國古典文論感興趣或是擁有一定基礎的人士,他們的反饋與評價對譯本的傳播與流通具有重要意義。
施譯首先在歐美出版發行,繼而又在中國臺灣、香港出版發行,影響深遠。1959年,海陶瑋撰文提出施友忠的術語表缺失,并由此斷定施譯應被看作一個“臨時性”譯本[10]。海陶瑋是美國著名中國學家、哈佛大學中國文學教授。他作為特殊讀者指出施譯的價值與不足,自然引發其他讀者的關注,對施譯的完善起到了重要作用。施譯1983年修訂版就增列了術語表,其中包括“文”等諸多重要概念。
1992年宇文所安《文心雕龍》初譯本一經出版,北美著名漢學家、多倫多大學東亞研究系榮休教授林理彰就給予高度贊譽。他細致分析了宇文譯的主要內容并評價其譯文價值,認為該譯本對中西文論的交流做出了巨大貢獻[11]。英國學者波拉德認為宇文所安對術語的英譯處理妥當,部分譯文竟然達到了神似的程度[12]。宇文譯受到眾多世界知名學者的肯定,這也推動了2003年《中國文論:英譯與評論》在中國的出版發行,掀起研究宇文所安的熱潮。
楊國斌翻譯《文心雕龍》首先得到了導師王佐良教授的鼓勵與支持。從某種程度上說,王佐良教授是楊譯的首位讀者,他的反饋與評論對楊譯的成功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楊譯入選《大中華文庫》項目,該項目凝聚了各領域相關專家的心血,他們對選題和版本進行詳細的審查、校勘、整理,以確保譯本的質量。楊譯在出版前就有一些特殊讀者對其進行仔細審查與校勘,后又結合專家意見進行兩次修改。譯本的最終出版不僅是譯者自身努力的結果,更是讀者集體智慧的結晶。
在翻譯與出版中,讀者作為譯本的最終接受者,對譯本的最終完善與出版起著重要作用。只有服務于讀者,翻譯出版才能發揮傳播功能,體現出版價值。重視讀者因素,方能實現譯者、出版社、讀者三方之間的互利共贏。《文心雕龍》英譯的出版,當為其中突出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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