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樓煙云

林纓(臺灣)

記得外婆曾經說過，族里的老人們啊，在搓著煙絲的時候，總是會看向遠方。聽說那是在瞻仰祖靈的所在。

遙遠的年代會在煙霧中升起，飄向云的另—端，或是太陽的那—頭。

外婆說他們是在遙望祖靈啊，也是在遙望自己的過去。

在土樓，時常能見卷煙^。

他們坐在凳子上，面前的椅子放了個竹篩，里頭的舊鐵盒子放了煙草和煙紙。

讓我印象特別深的是一個坐在土樓檐廊下的卷煙^。

他皺縮的手指拿著煙紙，專注地卷著煙草，門的陰影打在他的身上，他有一半埋在陰影里。背后的樓房里飄散出混雜著茶味的煙，清淡的煙霧混著他的影子，在地下投出一片拉長的倒影。

風吹來，也吹不散鐵盒木盒里的煙絲，只會拂亂半透明的煙霧。

游客來來去去，走過他的身邊，他只在游客詢問的時候回答幾個字，通常是價錢。

那并不是一座很大的土樓，中間的圓形院落堆滿了木板、雞籠、竹簍、衣架，沒掛燈籠，雜亂的電線從這—頭牽到那—頭，幾盞燈泡懸在空中。

他偶爾會抬起眼，不是看向門口的游客，而是看向院落。

或許是在看那些拍照的游客，或許是在看風中搖晃的舊燈泡，或許是在看墻腳的蕨類和青苔，或許只是低頭久了，眼睛酸，想找個亮的地方看看。

或許在他的視線中，石磚堆棧，青苔褪去，電線縮回遠方，笑聲重新響起，他那放在煙罐旁的照片里的人阿，都從照片里走了出來，在院落里曬衣、打鬧。

他靜靜地卷著煙。

背后褪色的門聯寫著：雞報小康隨日出，年迎大有伴春來。三兩個游客聚過來詢問價錢，他們的頭也探進了門廊的陰影里。

他放下煙紙，輕輕搓著煙草。

茶香和煙味，斜落的余暉和檐廊的陰影，仿佛有影子從煙霧里升起，落下。

游覽車上，外婆說過的話經過我耳邊：族里的老人們阿，在搓著煙絲的時候，總是會看向遠方。

他看得并不遠，只是身旁的院落。

透過車窗，我看著煙霧從土樓升起……飄向天際。

（圖林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