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連升
我是個一線曲藝編輯,在我幾十年的編輯生涯中,既見證過相聲藝術的輝煌,也目睹過它的風風雨雨。如今我已退休離崗,但仍關心著相聲藝術的現在和未來,因為我同它結下的是扯不斷的情緣。
記得我剛到中央臺曲藝組的第一天,老組長王決交給我兩份目錄,一份是要熟悉的各曲種節目,一份是專家們的藝術講座。相聲當中有不少侯寶林先生的段子,藝術講座中有不少是侯先生介紹相聲方面的知識,包括他創作、改編、整理、表演相聲的體會,我對侯先生的認知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之后,由于工作關系,我不斷地采訪侯先生,聆聽他的真知灼見和教誨。我把見解獨到、知識淵博的侯先生看成是良師益友。
在我的印象中,侯先生是最重視相聲的藝術質量的。我們中央臺共錄制了他的70余段相聲,這當中42段是傳統相聲,25段學唱戲曲,施展相聲的“柳活”。這些段子無一不是經過他認真修改,整理加工后才定稿錄音的。拿傳統相聲《改行》來說,最初叫《八大改行》,有8個片段,后來發展到14個片段。侯先生認為這么多片段演出時間太長,不僅藝術構思雷同,表現手法雷同,語言也啰嗦拖沓。實況錄音時,他只選了3個片段—— 唱劉派京韻大鼓的,唱京劇老旦的,唱京劇花臉的。再舉個現代相聲的例子,《離婚前奏曲》是20世紀50年代侯先生的代表作。原作者是劇作家王命夫,由曲藝家馮不異改寫成相聲,原稿是兩萬字,馮先生壓縮為一萬字交給侯先生看。侯先生看完之后說:“干嗎寫離婚的全過程,掐到打算離婚這里就行了。”一下子壓縮掉7000字。精簡至3000字后經過侯先生二度加工,加上精彩的演繹這段相聲成了侯先生經常演出的節目,也成了電臺聽眾經常點播的節目。侯先生的《三棒鼓》聽眾百聽不厭,其實是由《學評戲》改編而成的。我的恩師王決覺得由侯先生借鑒整理的《學評戲》從墊話到學唱的內容跟別人的有所區別,相聲中所提到的許多藝人的情況是侯先生青少年時代耳聞目睹的。在表演時侯先生邊說、邊學、邊唱、邊評論,別具一格。為了和別人表演的《學評戲》段子區別,王決和侯先生經過研究更名為《三棒鼓》。這個名字是從湖北的一個曲種的名字移植而來。這段相聲的后半段主要敘述舊社會小評戲班子露天演出的情景:班主總想賺錢,不顧演出的質量,演出過程中經常敲三下鼓便停下來向觀眾斂錢,有時達到勒索的程度。將這段相聲名改為《三棒鼓》,意在諷刺這種耍花樣坑人的行為。段子的思想性加強了。這段相聲的“底”也很有意思:老太太看戲屢被敲鼓索錢,回家路上碰上個賣炭的敲鼓吆喝,和戲園子要錢的聲響相似,老太太誤以為戲園子追到家里要錢來了,嚇得不輕。整個段子構思巧妙,荒誕而又真實,把戲園子騙人的伎倆和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大背景聯系起來,實際是一幅舊社會的世俗圖。通過這三個例子,侯先生對待相聲精益求精可見一斑。
印象之二是侯先生非常注重相聲藝術的格調。在他眼里“包袱”需要寓莊于諧,俗不傷雅,既令人笑得酣暢,也要趣味雋永,耐人尋味。最好的包袱應該是有一定思想性,藝術語言與內容緊密結合的;它是從生活中經過提煉、豐富、夸張而組成的,使人發笑之后還能有所思有所悟。拿《改行》這段傳統相聲為例,他為了說明清末藝人們不得不改行的社會原因,在前半部分一連串使用了幾個包袱,第一個包袱是國民政府時期的:“老子抗戰八年,在哪里也不花錢的—— 在炕上站了八年。”;第二個包袱是軍閥統治時期的:“誰要不賣力氣誰是小狗子”“老爺生氣啦!—— 他小名叫狗子。”;以及光緒三十四年(1908),“皇上死了,天下不準見紅的,賣胡蘿卜得套上藍套。”“紅鼻子的不敢出門”等等,這些包袱都在揭露統治階層壓榨老百姓這一主題上貫穿起來。使人笑過之后,也感受到舊社會的黑暗。另外,侯先生幾近嚴苛地強調相聲的格調。他一旦發現段子中的包袱與生活距離較遠不易被聽眾接受,或存在庸俗低級趣味易產生負作用,就會毫不吝惜地予以改正。拿《婚姻與迷信》來說,從試演到定稿有兩處主要的修改,都是為了提高包袱的格調。一處是:“新郎禮服禮帽猛一瞧跟黑人牙膏似的”改成了“猛一瞧跟卓別林似的”。因為前邊的提法有種族歧視思想的嫌疑,所以被改掉了。另一處是:“舊式婚姻新娘一下轎,新郎先給來個鎮物,嘭嘭嘭射她三箭,這要射到眼睛上,非瞎了不可。走在街上你瞧有一只眼的老太太那都是下轎時射的。”這是對生理缺陷的嘲諷,格調不高。后來侯先生定稿時改為“這一箭要射到眼睛上那就瞎了。要不怎么后來人都戴眼鏡呢。”侯寶林一向提倡健康的笑,高尚的笑,引人深思使人振奮的笑,《婚姻與迷信》里的兩處改動就是具體的實例。從上邊兩個例子足可說明侯先生對待相聲的格調是何等重視。
侯先生給我的第三個印象是:為了相聲能夠登上大雅之堂,他付出了一生的努力,始終站在脫俗創新的最前列。舉例說,解放前很多相聲演員沒有社會地位,為了養家糊口,往往不得已說一些臟活臭活。有的還自輕自賤,貶低自己以取悅某些觀眾。這在當時的環境中是司空見慣的現象,而侯先生對此不屑一顧。他給自己定了兩條原則,一是罵人的“葷口”不說,二是搖尾乞憐的賤活不說,這在當時是極難能可貴的。侯先生主張把相聲當成藝術,相聲藝人要自尊自愛。精進藝術、注重人格是侯先生始終的追求。誠然,過去也有張壽臣等相聲前輩推崇文明相聲,說文哏段子,文辭考究,而侯寶林是把純潔相聲語言,提高相聲趣味和格調當成一項使命來完成,這一方面他是功不可沒的。
侯先生是擅長“柳活”的,在他之前相聲演員表演的“柳活”差不多都是像不像三分樣,“歪唱”隨處可見,侯寶林顛覆了這種觀念。他認為,相聲既然是藝術就應該學得像,更應該學得美。他緊緊抓住模仿對象的聲音造型特征,把握曲調韻味,盡量學得形神兼備。他敢在馬連良面前學“馬派”,在周信芳面前學“麒派”。馬三立講過:“他學嘛像嘛,每唱一番都有滿堂好,這是人才。”
侯寶林早在解放以前就有提升相聲藝術、提升相聲藝人地位的強烈渴望。他對捧逗之間相互貶損以此作為博取廉價笑聲的手段極為反感。舞臺上的他,清新、典雅、注重時尚,舞臺下的他,注重儀表,注重言談舉止,用他自己的話說:“不能讓環境擺布自己,自己要支配環境。”
解放以后,侯寶林積極參加相聲改進小組,凈化相聲語言,鏟除“葷口”以及一些不健康的逗笑手法。他提倡含蓄幽默、諧而不俗的相聲,并整理和改編傳統相聲作品。簡而言之,在他漫長的60年藝術生涯中,他潛心研究并發展相聲藝術,始終堅持把高品質的歡樂帶給觀眾。以他為代表的一批相聲藝術家使相聲真正走進千家萬戶,達到令人矚目的藝術高峰。
紀念侯寶林先生,我們除了緬懷和贊美他以外,更要學習他視相聲藝術為生命,勇于進取,勤于思索,勇于實踐,忠于事業的高尚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