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曉彤
摘要:隨著我國司法制度改革的不斷深入,在刑事立法和司法實踐的過程中均吸收了許多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的特點,從本世紀初刑事庭前會議在部分地方刑事審判庭審進行試點,到2012年,刑事庭前會議首次出現在我國的官方正式法律文件——《刑事訴訟法》中,它經歷了十余年的試行與考驗。非法證據排除屬于法律規定的庭前會議處理對象之一,對于非法證據可否在審判程序之前作出實質性審查、產生對控、辯雙方實體權利義務的影響,成為研究刑事訴訟的學者們熱烈討論的課題。非法證據的認定與排除屬于案件的實體性事項,而我國《刑事訴訟法》及司法解釋規定,庭前會議“解決有關程序性問題”,同時規定可以對非法證據的排除問題了解情況、聽取意見、進行調查核實。對法律條文的全面、合理地解讀是實踐中非法證據排除規則適用正確運用的前提。
關鍵詞:非法證據;庭前會議
刑事庭前會議的有效實施有利于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權益。刑事訴訟的目的在于懲罰犯罪與保障人權,但由于之前我國處于“重打壓、輕人權”的刑事訴訟狀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人權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侵犯。隨著司法制度的不斷改革與完善,當今社會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人權得到更多的關注與重視,而庭前會議的召開就是新司法制度下保障訴訟當事人,尤其是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合法權益的重要程序,在不影響實體判決的情況下解決證人出庭、非法證據排除等問題,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充分行使其訴訟權能,摒除“重實體、輕程序”的司法觀念,推動刑事訴訟良性改革與發展。
一、刑事庭前會議的證據分揀功能
刑事庭前會議是指刑事案件在正式開庭審理前,法院依職權或者依當事人申請,由審判人員召集與案件相關的雙方訴訟參與人,向他們了解并處理與審判案件相關的一些重要的程序性問題,聽取各方意見的一種程序。在刑事庭前會議的確立之前,我國刑事訴訟中缺少一個用來解決案件涉及的程序性問題的庭前準備平臺,當未經庭前準備程序的案件直接進入到庭審中,庭審往往由于既要解決程序性問題又要解決實體性問題而顯得不堪重負。不僅如此,在庭審中解決程序性問題不免顯得有些“喧賓奪主”,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庭審的事實發現功能。而新《刑訴法》規定的庭前會議可以處理的程序性事項包括回避、出庭證人名單、非法證據排除等,而后出臺的《高檢規則》和《高法解釋》更是對此程序的范圍做出了更為詳細的補充和解釋,如管轄權異議、是否申請不公開審理或適用簡易程序、是否申請調取被告人無罪或罪輕的證據材料等。在庭前會議中解決可能導致庭審中斷的程序性問題,避免審判階段審理干擾案件實質審理,為集中審判打下堅實基礎、提供必要條件。
庭前會議著重審查控辯雙方所展示的證據是否具有證據資格,即證據的關聯性問題。對于與案件事實沒有關聯的證據應在庭前會議中予以排除,保證庭審程序圍繞有關爭議重點進行,而不是浪費在無關聯證據上。但對于證據真實性以及證明力的問題應置于庭審程序中,原因在于,審查證據的真實性及證明力的過程會涉及到案件事實的審理,為避免庭前會議作出與定罪量刑相關的實質性審查,在此階段僅以證據資格作為篩選證據的標準。
二、刑事庭前會議的法律效力
庭前會議是否能夠作出具有法律拘束力的決定是目前司法實踐中的核心爭議問題之一,其常與非法證據能否在庭前會議中予以排除放在一起討論。多數學者傾向于認為,庭前會議應具有法律效力。筆者認為庭前會議的處理結果應對控辯雙方在庭審中的訴訟活動具有法律約束力,原因在于:首先,庭前會議的處理結果影響審判人員和控辯雙方在司法實踐中適用庭前會議積極性,做出對控辯雙方產生實質影響的結果能夠提高庭前會議適用率;其次,刑事司法改革的發展前景以及司法改革推動刑事庭前會議向實質審查的方向發展;第三,庭前會議是一個英、美法系上的概念,在英美等國家關于庭前會議的判例及規定賦予庭前會議法律效力的特點;第四,庭前會議的功能決定了庭前會議具有法律拘束力的效果。根據《高檢規則》第431條第3款的規定,庭前會議具有“解決有關程序問題”的功能,實際上是傾向于認為庭前會議中的處理結果具有一定的法律效力。庭前會議對庭審活動應起到制約作用。
效力缺失是導致我國刑事庭前會議適用率低、形同虛設的原因之一。我國庭前會議雖制作筆錄,但筆錄所載內容只是會議記錄,不具有法律拘束力。因此,可以在筆錄之外另出具正式的法律文書,將筆錄記錄的內容賦予法律拘束力。由于庭前會議屬于庭審前準備階段,此時不適合出具判決書,筆者建議可以采用裁定書的方式固定會議筆錄內容。
三、非法證據排除在刑事庭前會議中是否作出實質裁決存在爭議
霍姆斯曾說:“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邏輯,而在于經驗。”對一項制度的考察不能僅僅停留在立法層面上,更要從司法實踐出發,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關注司法實踐層面上的刑事庭前會議程序中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運行現狀,是分析非法證據可否作出實質裁決爭議問題,完善刑事庭前會議制度的前提。
各國刑事訴訟法典都要求非法證據的提出與排除在庭審前準備程序中解決,一是為了不讓不合法的證據進入庭審污染法官和陪審團的心證;更重要的是非法證據的認定與排除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若是在正式庭審中進行此項工作不利于提高庭審的效率。而非法證據的認定與排除屬于案件的實體性事項。
非法證據排除屬于法律規定的庭前會議處理對象之一,對于非法證據可否在審判程序之前作出實質性審查,產生對控辯雙方實體權利義務的影響,成為研究刑事庭前會議的學者們熱烈討論的課題,主要觀點有三種,一種是非法證據可以在庭前會議上予以排除,陳衛東教授主張未來應當通過完備的程序機制建設實現在庭前準備程序中就排除非法證據。在庭前解決證據的證據能力問題有助于庭前準備程序功能的發揮,也可以防止法官的認知受到污染。另一種反對觀點則認為不能加以排除,理由在于對法律條文的解讀,《刑事訴訟法》第182條第2款將庭前會議的工作內容限于對回避、出庭證人名單、非法證據排除等與審判相關的問題了解情況、聽取意見,而不能進行質證、答辯等實質性審理活動。據此,人民法院在庭前會議中無法對非法證據爭議作出實質性處理。第三種觀點較為折中,如閔春雷教授認為,從我國司法未來發展趨勢來看,在庭前會議中解決非法證據排除等爭議性事項可最大程度地實現庭前會議的價值目標,但從實際狀況看,由于規定尚不完善,故對于控辯雙方爭議較大的案件,可以通過庭前會議完成證據的調取及其他準備活動,在庭審程序中繼續對證據進行質證后依法作出裁決。
四、結論
筆者認為,非法證據可以在刑事庭前會議中予以排除,原因在于:
首先,非法證據排除是指將控訴方提交的以非法方式取得的證據予以排除,不能用作定罪量刑的依據。證據是否合法屬于證據的證明資格問題,不屬于證據的證明力問題。庭前會議的功能之一是以證據是否具有證明資格為標準審查控辯雙方出示的證據,從而篩選出不具有證明資格的證據,非法證據排除主要解決的是證據——特別是控訴方的證據是否有資格進入庭審程序的問題,其可以在庭前會議這一環節予以排除是其自身性質決定的。
其次,相關法律規定給予庭前會議排除非法證據提供了理論依據。2017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聯合印發了《關于辦理刑事案件嚴格排除非法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規定》),完善了庭前會議對證據收集合法性爭議處理的機制,允許控、辯雙方在庭前會議中通過達成一致意見的方式解決對非法證據的爭議,進而規范司法行為,為促進司法公正提供堅實基礎。此次《規定》在兩個方面取得了突破:一是允許人民法院在庭前會議中對辯方提出的證據收集的合法性問題核實情況,聽取意見。從“了解情況、聽取意見”到“核實情況、聽取意見”,這無疑是一大進步,意味著人民法院可以通過“核實情況”的方式對部分非法證據爭議、非法證據排除的線索和材料可以進行進一步的審查,即在控、辯雙方對于異議證據材料達成一致意見的條件下,可能發生控方可以決定撤回有關證據,辯方可以撤回排除非法證據的申請的結果,從而將不存在異議的非法證據予以排除。根據《規定》,人民法院可以要求人民檢察院通過出示有關證據材料等方式,有針對性地對證據收集的合法『生作出說明。在此基礎上,人民法院有權對這些證據材料進行核實。對于經核實后,人民法院對證據收集的合法性沒有疑問,且沒有新的線索或者材料表明可能存在非法取證的,可以決定不再在庭審中進行調查。這在事實上就終結了該部分非法證據爭議。二是允許控、辯雙方在庭前會議中通過達成一致意見的方式解決非法證據爭議。根據《規定》,辯護方提出排除非法證據的申請,檢察機關出示相關證據材料對證據收集的合法性予以說明,對控、辯雙方能夠達成一致意見的,人民檢察院可以決定撤回有關證據,被告人及其辯護人也可以撤回排除非法證據的申請。這表明,《規定》允許控、辯雙方在庭前會議中通過達成一致意見的方式解決非法證據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