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進益
摘要:合同目的作為我國現(xiàn)行《合同法》中法定解除權、法定無效情形等重要制度的核心構成要件,其認定技術在司法實踐中地位舉足輕重。準確認定合同目的,可以從兩個方面進行:從理論角度,區(qū)分其與合同動機、共同目的,實現(xiàn)對其特征與性質的把握;從實踐角度,明確當事人是否對合同目的有特別約定,若無特別約定,則需要對合同條款、內容、標的等要素進行特別考察,結合合同明顯特點、社會經濟發(fā)展程度,對合同目的謹慎認定。
關鍵詞:合同目的;司法實踐;違約行為;法定解除權
一、“合同目的”認定技術在司法實踐中地位舉足輕重
在現(xiàn)實生活中,民事主體基于特定的動機與符合條件的另一民事主體,以真實的意思表示達成合意,訂立民事合同。在民事合同成立并依法生效后,雙方當事人便以合同內容獲得了對應的權利義務。同時,合同還記載和反映了一項重要內容,即本文主要論述對象——合同目的。
“合同目的”一詞在《合同法》中的多項制度中均有出現(xiàn),比如法定解除權中的違約行為造成“合同目的”無法實現(xiàn)、不可抗力導致“合同目的”無法實現(xiàn)、法定無效情形中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等,但是《合同法》及其解釋中對“合同目的”一詞未作出明確定義。在立法之初,對于“合同目的”一詞,立法者之間也有過激烈地討論和謹慎地推敲:“合同目的”和“經濟利益”中,哪一詞更符合當時中國國情和社會發(fā)展程度?最終,1999年頒布的《合同法》中選用了“合同目的”一詞,并沿用至今。由此段立法歷史可知,“合同目的”一詞與“經濟利益”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但是,“合同目的”并不等同于“經濟利益”,例如在贈與合同中,無償贈與一方的“合同目的”顯然不是獲得一定的“經濟利益”,而在社會飛速發(fā)展、交易手段多樣化的今天,“合同目的”也更加類型多樣、變化多端。即使雙方當事人簽訂的是《合同法》分則中明確規(guī)定的十五種典型合同,也常常會因為特殊的合同內容而被賦予特定的目的。因此,對某一具體合同中“合同目的”的認定成為司法實踐中舉足輕重的一項技術。該項技術的實現(xiàn)則包括對“合同目的”在理論和實踐兩個維度上的認定。
二、從理論角度認定“合同目的”
由于不同類型、不同時期的合同所承載的“合同目的”均不相同,在民法學界對于合同目的還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概括的定義,于是從理論角度認定“合同目的”,則需要從其性質和特征上進行分析。筆者認為,有如下兩個方面值得論述:
(一)“合同目的”產生于合同成立之后
在一般語境下,人們從事某一活動,必然是帶著某種特定目的而為,即目的在行為之前產生。但是在民事合同范疇里,“合同目的”真正產生于合同成立之后。產生這一區(qū)別的根本原因,在于合同“動機”與“目的”的分離。
以典型的買賣合同為例,2001年11月5日,買方霍某與賣方上海中興貿易有限公司簽訂了一份《購車合同》,在合同中約定買方向賣方購買大眾汽車一輛,價款35萬元,交貨時間為合同生效起20個工作日。合同成立后,買方以支票形式向賣方支付了定金14萬元,并按要求交付了相應的車輛購置費、保險費、上牌費等。2001年12月11日,買方委托律師發(fā)函給賣方稱,因賣方未在合同約定的20個工作日內交付車輛,構成違約,應解除《購車合同》。為此,賣方回函稱要求買方履行合同,付清車款并提走車輛。買賣雙方于是產生糾紛,賣方訴至法院,請求買方繼續(xù)履行合同。在訴訟過程中,買方提起反訴,認為賣方遲延履行合同,致使其丈夫欲將車輛作為其“相識十周年的紀念禮物”的合同目的無法實現(xiàn),請求法院判令解除雙方簽訂的《購車合同》。本案一審法院支持賣方訴請,買方不服,提起上訴,二審法院維持原判。
在此案中,買方實則混淆了“合同動機”和“合同目的”。合同動機于合同之先產生,在本案中,就是“購買車輛作為夫妻相識十周年的紀念禮物”,買方霍某受該合同動機的驅使與賣方車商訂立了《購車合同》。然而在訂立合同的過程中,買方并未將其內心動機作外部表現(xiàn),即未將合同動機體現(xiàn)在合同內容中,導致了最終合同成立后買方“動機”與“目的”的分離,而合同動機并不能成為啟動法定解除權的條件。
因此,與合同動機不同,雙方當事人按照法定形式使合同成立之后,合同目的才真正被合同所確定。在現(xiàn)行《合同法》分則中的十五類典型民事合同都有其特殊的合同目的,如租賃合同中,承租人的合同目的即獲得一定時間內對出租房的使用權;如運輸合同中,托運人的合同目的即將貨物運輸至合同約定的目的地處,等等。但是現(xiàn)實生活的多樣性導致當事人在訂立合同時,實際攜帶著各種各樣的期待或動機。若雙方當事人通過意思自治,將彼此的特殊動機記載于合同內容中,則在合同正式成立后自動轉化為“合同目的”;若特殊動機未通過合意而被合同確定,則會發(fā)生“動機”與“目的”的分離,在將來可能發(fā)生的合同糾紛中難以得到救濟。
(二)“合同目的”具有合意性,但不具備共同性
合同目的是雙方當事人通過合意訂立合同而最終確定下來的,可能與當事人各自動機分離的一項內容,故合同目的具有明顯的合意性,否則不能作為《合同法》中描述的“合同目的”加以運用。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合意性”并不代表“共同性”,即“合同目的”并不完全等同于“共同目的”。首先,在合伙合同、合作開發(fā)合同等“共同行為”的語境下,合同雙方當事人持有一致的期待,合同目的是其所共有的。比如在某《設備研發(fā)合同》中,甲方和乙方的合同目的均為成功研發(fā)某設備樣機并取得相應的知識產權。其次,在“共同行為”之外的民事合同中,合同目的常常為雙方當事人分別持有并具有明顯的相向性。比如在承攬合同中,承攬人的合同目的是通過一定形式的勞作而獲得合同報酬,定做人的合同目的則是通過提供一定報酬而獲得工作成果。因此,雖然合同目的是雙方當事人達成合意的產物,但在實踐中對合同目的的考察,需要以合同為基礎,在當事人各自的視角中分別進行。
三、從實踐角度認定“合同目的”
在合同成立之初,不考慮欺詐、脅迫、重大誤解等可導致合同撤銷的事由,一般意義上雙方當事人均為善意,愿意恪守合同明確的權利義務內容,完全履行以致合同圓滿完成。但在履行過程中,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某一方或雙方當事人可能無法完全按照約定履行義務,即構成違約。在現(xiàn)行《合同法》的框架下,一方違約,首先考慮的救濟途徑是要求違約方繼續(xù)履行,以保證交易的穩(wěn)定性和維護契約精神。然而,如果違約狀況十分嚴重,被違約方則可以行使法定解除權消滅因合同產生的負擔。對于“違約狀況十分嚴重”的認定,在《合同法》第九十四條中即被描述為“當事人一方遲延履行債務或者其他違約行為致使不能實現(xiàn)合同目的”。一方面,隨著社會的不斷發(fā)展與進步,民事主體急需通過各種合同實現(xiàn)生產、生活的各種需要,于是維護交易穩(wěn)定和契約精神是現(xiàn)代《合同法》的精粹之一;另一方面,當嚴重違約出現(xiàn)時,當事人也需要高效率地擺脫合同中無意義的權利與義務,投入到下一次民事活動中。于是,在司法實踐中如何認定“合同目的”,成為維護當事人合法權利、促進社會高效運轉的關鍵內容。立足于“合同目的”的理論特征和性質,筆者總結了如下認定途徑。
(一)若當事人就合同目的有明確約定,則按照約定
由于現(xiàn)代合同法以當事人意思自治為首要前提,在合同目的的認定上也不例外。不論何種合同,如果當事人之間有特殊的約定,則依照此約定認定合同目的。以前文《購車合同》案為例,若買方霍某在與賣方車商磋商過程中明確表示,其購買此車的目的正在于將之作為夫妻相識十周年的紀念禮物,賣方也表示知曉買方的購車目的,并承諾在合同生效起二十個工作日內交付標的物。這就是合同雙方將某一當事人訂立合同時特殊的期待,通過合意的方式,確定在合同內容中的過程,形成一種特別的約定?;诖朔N約定,若賣方最終未能在二十日之內將標的物交付給買方,錯過了其十周年紀念日,則買方可以以“違約行為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實現(xiàn)”為由主張法定解除權。
(二)若當事人未就合同目的有明確約定,則需要以合同具體條款為基礎進行分析和解釋
在現(xiàn)實生活中,并非所有的合同目的都經過雙方當事人的特殊約定或者在合同條款里明確表述。有一些合同,由于其特殊標的物、標的額等,體現(xiàn)了合同一方或雙方當事人特殊的需求或者動機,當事人雙方通過真實意思的合意成立合同,實際上也就認可了將此特殊的“動機”認定為“合同目的”,并受其約束的效果。
仍以一個《購車合同》為例,2011年4月19日,谷某某在上海國際車展上選中一輛西洋紅色賓利尚慕(尊貴版)小轎車。雙方當日即簽訂購車合同,價格為人民幣648萬元,并保證車輛全新并完全與出廠所規(guī)定的質量、規(guī)格和性能相符。6月9日,谷某某交付全部價款并提取了車輛,當日即發(fā)現(xiàn)了空調制冷不良的問題;2012年,谷某某又發(fā)現(xiàn)車輛外觀油漆有氣泡瑕疵、發(fā)動機艙蓋處螺絲有撬動痕跡等瑕疵。經過與眾賓公司的交涉,其承認車輛為了展出美觀在英國公司確實加噴過兩次清漆,公司愿意積極修復并給予一定賠償。但谷某某則堅持認為該車經過二次噴漆,違背了其訂立合同之初時的目的,請求法院要求眾賓公司退一賠一。
本案經過一審、二審,最終法院支持了谷某某的訴請,認定眾賓公司的違約行為已經造成谷某某的合同目的無法實現(xiàn)。在一般的購車買賣中,購車人的合同目的主要集中在車輛的經濟利益和使用價值,若車商交付的車輛質量存在瑕疵,則可以請求更換、修理并加之以損害賠償等違約責任,一般不涉及合同的解除。但是在此案中,所爭車輛是一輛價值648萬元的豪華轎車,故谷某某訂立該購車協(xié)議的目的,已經超出了一般合同的經濟利益和使用價值,上升到了頂級豪車的欣賞價值和精神愉悅,且這種追求和期待與賓利汽車的品牌定位不謀而合,并未違背合同目的合意性的要求。因此,即使這種精神追求在銷售商提供的格式化買賣合同中未能直接以書面形式予以確認,但仍實現(xiàn)了買方和賣方意思表示的一致,形成買方獨特的合同目的。
從上述案例可以看出,隨著社會經濟的不斷發(fā)展,“合同目的”所涵蓋的范圍越來越廣,難以用“經濟利益”一詞完全描述,有時還包含了當事人的精神追求和價值取向。在當事人未將特殊合同目的記載于合同內容時,仍需要對合同條款、標的物種類、標的額大小以及當事人身份進行分析,在當事人達成合意的可能性基礎上,找尋合同目的存在的可能性,以追求對合同當事人權利的最大救濟。
四、結論
在司法實踐中,對合同目的的認定要從兩個角度進行,首先從理論上進行把握,區(qū)分“合同目的”與“合同動機”,明確“合同目的”并不等于“共同目的”。其次,從實踐中,認定合同目的可以先觀察雙方當事人是否對其有明確約定,若有約定,則依約定;若無約定,則要對合同條款、標的物、標的額等具體要素進行考察,結合現(xiàn)實生活和當事人現(xiàn)實狀況,對合同目的進行認定,實現(xiàn)司法實踐與社會發(fā)展的與時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