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姝
摘要:本文對王維的三十首含“雨”的詩進行研究,分別從“雨”中的歸隱志向、“雨”中的禪意、““雨”中的繪畫美等角度來分析王維筆下的“雨”。
關鍵詞:王維;詩歌;雨
前言
王維一生受儒、道、佛多種思想交互影響,又集詩、畫、樂于一身,多種思想與多種藝術手法的交融使其自成一家,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獨特的這一個”。其清淡自然、自在自為的詩歌意境,讓人流連忘返,沉醉其中。意境的顯現是要靠一系列玲瓏湊泊的意象支撐,“雨”作為其中的一種,有著其獨特的特點和舉足輕重的作用。王維大約有30首詩中有“雨”的意象(以下只列舉個別有代表性的詩),在不同的詩境中,“雨”有著其不同的效果,承載著不同的思想情感。但這些“雨”有聯系也有區(qū)別。王維詩中的“雨”的內涵與特征可從以下幾方面來分析:
一、“雨”中的歸隱志向
王維的晚年生活是“半官半隱”狀態(tài)。這種選擇完全是被當時現實環(huán)境所逼迫。中國的文人,大多在治理國家遭受挫折時,投向大自然的懷抱。投入大自然的懷抱不僅不是個體的消失,相反還能擺脫現世的種種束縛,獲得真正的自我。其詩作中,這種傾向是比較明顯的。他常常在詩中借“雨”表現田園和睦安寧的景象,借以表達對歸隱生活的喜愛,透露出歸隱志趣:如《春園即事》:“宿雨乘輕屐,春寒著弊袍。開畦分白水,間柳發(fā)紅桃。草際成棋局,林端舉桔槔。還持鹿皮幾,日暮隱蓬蒿。”這是一幅無拘無束,隨意自適,放任自然的田園隱居生活圖,呈現出詩人在雨后春寒、自然幽靜、充滿生氣的田園中隨意自在、任性而為的生活狀態(tài)。詩人充滿了對歸隱生活和田園美好風光充分享受的樂趣。“宿雨”在這里對表現詩人的活潑自適之態(tài)起到襯托作用,宿雨泥濘了泥土,詩人不怕弄臟鞋子,反而著屐踐泥玩耍,活潑自適之態(tài)畢現。
《積雨輞川莊作》寫的是初夏久雨乍歇的輞川田園景象。由于連日陰雨,詩人站在山頭可以看見一幅物我融洽,人我融洽的田園隱居生活圖。詩人將久雨之后的農家生活、田園風光及自己的活動一起呈現,顯露出眼中的物和物中的我自然融洽、彼此相悅。《唐詩歸》曰:“鐘云:煙火遲又妙于煙火新,然非積雨說不出。”[1](p316)霍松林《唐詩精選》:“更加雙聲詞‘漠漠、‘陰陰點染,既與‘積雨照應,又增強了畫的迷蒙感與幽深感。”[1](p318)可見,“積雨”奠定了整個畫面的節(jié)奏和氣氛,節(jié)奏是緩和的,氣氛是迷蒙幽深的,為整首詩要表達的物、人、我相互交融的隱居生活樂趣起到烘托作用。
王維不僅借“雨”表現田園山莊寧靜和睦的生活景象,他還借“雨”的意象托喻顯志。在張九齡的拔擢下,他踏上仕途,發(fā)揮才能,報效國家,而權臣李林甫當道后,他不屑與權奸同流合污,思想發(fā)生急劇轉變,毅然選擇歸隱生活。如《酌酒與裴迪》:“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世事浮云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此詩寬慰失意的友人,告訴他人情翻覆本是常理,“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二句便以托喻的手法生動地比喻了人情翻覆的世態(tài),草色比小人得意,細雨比君。
二、“雨”中的禪意
孫昌武在《佛教與中國文學》中指出:“禪宗影響于王維詩歌創(chuàng)作藝術,可分三個層次:以禪語入詩;以禪趣入詩;以禪法入詩。[3](p426)王維詩中的“雨”的禪意也呈現出這三種類別特征:
所謂“禪語入詩”即是把禪宗的特殊稱法、典故等直接寫入詩中,成為詩句的一部分。如《投道一師蘭若宿》:“一公棲太白,高頂出云煙。梵流諸壑遍,花雨一峰偏。跡為無心隱,名因立教傳。鳥來還語法,客去更安禪。晝涉松路盡,暮投蘭若邊。洞房隱深竹,清夜聞遙泉。向是云霞里,今成枕席前。豈惟暫留宿,服事將窮年。”此詩贊美道一法師苦修佛法、堅定不移、終成正果的高超境界,蘊含著禪學的概念與說理,“梵流”“花雨”“蘭若”等都是禪學意象,“花雨”一詞化用《法華經》:“佛說此經已,結跏趺坐,入于無量義處三昧,身心不動。是時天雨曼陀羅花……而散佛上及諸大眾。”[1](p433)中的“雨花”這一典故,道一法師詠歌佛經的聲音悠揚曲折如流水般傳遍各個山谷,以至感動上天,散花如雨,并且(在眾多念佛的法師中)花雨偏降于道一所居的峰頭,足見其精誠所至,功德高勝。能使天降“花雨”是對修佛之人精誠向佛,功德超群的贊譽。
“以禪法入詩”是把禪宗的思維和表達方法糅合于詩的構思之中。[4]禪宗自詡是一種“心法”,重在“悟”。王維習佛,對禪宗有著獨有的理解。融于詩歌中大有意味無窮之感。如《山中》:“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荊溪水淺,白石露出,天氣愈寒,紅葉稀疏,山中本來沒有雨,但山色空濛蒼翠,使人仿佛有衣服濕潤之感。這是一幅深秋山中景色圖,前兩句給人一種寒冷干枯的感覺,后兩句卻又描繪出松柏蒼翠,空氣濕潤的景色,映襯出一個翠綠空闬的世界。周振甫《詩詞例話》說:“‘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有畫意。”[1](p762)這兩句重點本在“空翠濕人衣”,將翠色視覺轉移為濕潤觸覺,但如果離開了上句,我們便很難想象二者是怎樣聯系起來的,惟有“雨”才能使人想到松柏翠到了欲滴的程度,讓人在視覺上產生剛下過雨后樹葉上還殘留雨珠的樣子,從而產生雨濕衣襟的錯覺。“雨”點出了兩種感覺之間的聯系,突出了翠色的空濛欲滴,使畫面顯得更加盈潤靈動。
三、“雨”中的繪畫美
王維不僅是唐代著名的詩人,也是著名的山水畫家,其繪畫與詩歌相互滲透,交互影響,形成“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特點。因此,在王維的詩中,常常呈現出一種繪畫美。當然,“詩中有畫”并不是王維所獨有,但其詩中畫形似與神似的統一超越了前人強形似而弱神似的缺陷,他的詩既傳達出山水的形貌特征,又體現了山水的性格特點;既描繪了客觀的景物,又抒寫了主觀的情趣。[2]如《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這是一首被人稱道的送別詩。雖是送別詩,卻并沒帶給人傷心頹喪之感。此詩一開始就展現出一幅清新濕潤的朝雨客舍望景圖。被新雨洗滌后的客舍顯得更青,而柳樹也呈現出剛抽芽的青綠色,其中“浥”這一動詞用得好,將朝雨把輕塵濕濕地、輕輕地包裹住的狀態(tài)表現出來,這是極細節(jié)的景象,恰到好處地把后兩句詩人與友人離別時不舍得心情表現出來。詩人以畫家對色彩的敏感牢牢抓住“青”色和“綠”色,并且在特定的新雨的洗練下做了隱形的色彩處理,整個畫面明快生動。“雨”在這里是畫面的大背景,總氣氛,它增加了秋晚的涼意和濕度,一切景物都沾染著這種濕潤清涼的氣息,使畫面和意境顯得更加空明澄澈、盈潤靈動。
王維詩中的“雨”情態(tài)多樣,或顯露歸隱志向,或蘊含佛禪之道,或烘托畫面美感,或具楚辭風格。他追求豐富多彩的“雨”,是對自身審美的要求,還體現了盛唐詩歌繁榮的需要,更重要的是他告訴我們在面對前人留下的藝術遺產時,應該客觀審視,繼承出新,體現一個時代的真精神!
參考文獻:
[1]楊文生.王維詩集箋注.四川人民出版社 .2003年
[2]袁行霈.王維詩中的禪意與畫意.社會科學戰(zhàn)線. 1980年2期
[3]孫昌武.佛教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8年版
[4]袁延兵.“詩佛”王維的佛詩藝術簡析. 科技信息.201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