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漫漫，一顆素心陪你歷劫

紫玲瓏 金鱗

黎儷清晰地記得這個日子，因為從這個時刻開始，她和李濱的生活便出現了一道分水嶺。

5月15日下午兩點鐘，黎儷辦公室的電話響起：

“請問，您是李濱的愛人吧？我是他工作醫(yī)院的CT室主任，李濱剛才體檢發(fā)現了一點問題，請您先平靜一下。”

李濱近期感覺到腹脹，心率也快。身為內科副主治醫(yī)師的他，什么大病例沒經歷過，此時卻發(fā)現，自己的左腎已長到兩個右腎那么大。

黎儷想起，他在醫(yī)院工作這么多年，真的從來沒有全面體檢過。婚前體檢時，把她檢查得那么仔細，輪到李濱，那個開體檢單的男醫(yī)生，一看李濱的職業(yè)就樂了：“哥們，沒毛病吧，自己蓋章啊。”李濱貼在黎儷耳朵邊輕語：“寶貝，你知道的，我一定沒事兒。”弄得她當時紅了臉，就像北方春天里盛開的小桃紅。

黎儷不敢馬上給李濱打電話，她強迫自己鎮(zhèn)靜下來，卻還是控制不住眼淚，想著李濱看到CT影像的殘酷情景，心里一陣陣疼痛，耳邊回響著主任關切的聲音：“必須馬上手術，成功幾率90%。”

5月25日，得知身體異常消息后的第10天，李濱終于躺在了手術臺上。

手術室門外的黎儷在妹妹的攙扶下，幾乎站立不住，清秀蒼白的小臉上已沒有什么過多的表情。她手里緊緊握著委托朋友從峨眉山金頂為李濱求來的護身符。幾天來，黎儷一直吃素，只為維護心里那片圣潔，她相信人世間所有祈福的意義，哪怕一絲一毫的祝禱，只要能保佑李濱的平安。

回想起來，這10天，真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以前，李濱負責賺錢養(yǎng)家，黎儷只顧貌美如花。

得知患病消息后，李濱幾近崩潰，他徹夜不眠，不停地在屋里走著。白天還好，陪伴他做各項檢查，夜晚，聽著李濱“嗒嗒嗒”來回踏步的聲音，黎儷的心臟已是萬分脆弱。

晚上李濱不許她睡在自己身旁，黎儷默默地躺著，數著李濱的腳步，真怕他一時想不開，從窗口跳下去。

后來發(fā)展到，李濱看她的目光就像看一個異類，只要看到她穿帶顏色的衣服，他的眼里馬上露出冷森森的敵意。黎儷為此摘掉了首飾，只穿黑白顏色的衣服。

家里因為孩子被送到媽媽家，本來已經分外清寂，現在沒有了鮮活的顏色，那份從里到外的清冷，令黎儷的心好似浸潤在冰霜里，每天都在打顫。

一顆素心等你轉身

手術后醒來的李濱，帶著麻醉藥還沒過勁的朦朧，詢問：“手術時間有多久？”黎儷告訴他：“手術特別順利，進行了3個小時。”

李濱急切地說：“快把主任叫來，別人四五個小時，我怎么了？”他對主任說：“是不是發(fā)現我哪里擴散了，沒切除，直接關上了？”主任告訴他，只切除了異常的左腎，其他未發(fā)現病變。可是，李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已經完全不相信了。

未排氣時，李濱總是很糾結咳痰的顏色，因為他平時吸煙，所以特別怕術后出現肺感染癥狀。每當嗓子一咳出東西，他就忍受著刀口的牽拉，拼命俯身去看，痛得直冒冷汗。

黎儷看在眼里，痛在心上。等李濱再咳時，她毫不猶豫地張開雙手，用手掌捧著他咳出的一團團黏膩的穢物，讓他查看。

有一次，李濱看到痰里出現一抹血絲，馬上又驚又懼。主任特意來說明，術前為他進行全身麻醉時，發(fā)現他鼻甲肥大，怕引起術中窒息，為他插管時可能碰破了氣管壁才會這樣，并安慰他幾天后就修復好了，他才慢慢平靜下來。

排氣后，可以下地活動了，李濱就想看看手術報告，他固執(zhí)地認為自己的病灶一定轉移了。

一天深夜，李濱“潛伏”在護士站周圍，看到值班的小護士趴在桌子上休息，利用熟悉的地形，順利迂回到醫(yī)生辦公室，拿回自己的病志。

仔細看過，心中竊喜，知道主任沒騙他，只切除了左腎，腎上腺都保留著。再想送回病志時，小護士已經清醒地端坐著，再無送回病志檔案的機會。害得黎儷早上拿著病志，找主任去檢討，弄得主任哭笑不得。

6月3日早上，李濱異常煩躁，他要黎儷把一些東西轉移到車里，黎儷看出他的異樣，便順從地整理搬運。正是醫(yī)院里人來人往的時候，病房在11層，電梯擁堵。黎儷走著樓梯，拖著東西，往返3次，碰斷了指甲，淚水和血水一起流淌。

后來，發(fā)現李濱已找來了朋友，鬧著一定要出院。

回到家里，他按著傷口，拉著黎儷，不顧她的掙扎和哀求，要行房事。黎儷知道他的心思，就是為了驗證自己手術后還行不行吧。當天，刀口裂開，滲出鮮血，第二天，天氣炎熱，傷口感染。黎儷大哭著，第一次對著病后的他大喊：“李濱，你這個混蛋，滿意了吧？知道自己是大男人了吧？”

他卻抿嘴笑個不停。

一襲素衣伴你彩云間

李濱請了3個月病假，并表示近期不想工作了。在黎儷的陪伴和精心照顧下，身體逐漸恢復。大病理結果也是腫瘤最輕的那種，不用再實施其他輔助治療。黎儷開始上班，只去半天，中午回來。

漸漸地，她發(fā)現李濱表現異常，經常守在電腦前不說不動，而且不許她靠近。即使朋友們來看望，他也魂不守舍，陪著聊不上幾句，就要返回電腦前緊盯著屏幕，不再多說一句話。朋友們雖然體諒，卻讓黎儷很尷尬。

一天中午，黎儷正在聯系業(yè)務，突然下起大雨，怕耽誤李濱吃飯，她冒雨趕回家，卻看到李濱一臉沮喪伏在電腦前，桌子上放著一張銀行儲蓄卡。

原來，李濱這些天在電腦上不停地打開“時時彩”界面，瘋狂地賭博，至今已輸掉了卡里的五萬多元錢。

黎儷沖進風雨中，一路奔跑，雨絲的冰冷沁涼，已讓她渾然不覺。她淚眼模糊，真想掀開前方的一幕幕雨簾，擋住那些曾經的痛楚和那些不愿再回顧的場景。

她苦心瞞著著雙方四位老人，一個人支撐著這個家，她等待他康復，等待他從自己的世界里醒來，希望用溫暖和柔情等他心的回歸。

她懂李濱的痛苦，可他為什么不憐惜她呢？都說動物有默默舔干自己傷痛的時候，只有吮吸過自己帶血的傷口，知道錐心的痛楚，才能振作修復。她一直在等待李濱的這一天，也在創(chuàng)造這一天早早來到的機會。

黎儷被風吹雨淋后，感冒了。服藥一周后，雖然不再發(fā)燒了，但嗓子干癢，總是咳嗽。

黎儷在李濱手術后，第一次變得分外霸道。她要求李濱開車送她去打點滴，并必須去她朋友的診所，而且堅持要李濱全程陪伴。李濱十分落寞地在她旁邊發(fā)呆，不說一句話，有時坐著坐著就睡著了。

點滴進行到半個月時，望著黎儷咳得辛苦，李濱好像忽然醒了過來，流著淚抱住她：“儷儷，你這癥狀是典型的變異性哮喘啊，我怎么才反應過來啊，是我不好，讓你受苦了。”

診所的醫(yī)生朋友適時地過來，說明自己最近要出去旅游，想麻煩李濱幫忙照顧診所一段時間。

在黎儷的一再鼓勵下，李濱答應了。他又穿起了潔白的醫(yī)生工作服，脖子上帶著聽診器，面對患者查詢問診。李濱終于開始正視現實，坦然面對身體上的失去，并在專業(yè)領域里找回了自信，還有往昔的關愛溫情。

他愛講話了，也會常常微笑了。

8月的一個周末，夕照向晚，彩霞滿天，李濱忽然深情地看著黎儷：“儷，你明天穿上那件彩云樣的裙子吧，你還是那么美麗。”

他又忽然記起來：“你的朋友應該回來了，好像很久了啊。”

黎儷在那晚的漫天彩云里，給李濱講了這個歷劫的典故。

大千世界沒有什么風平浪靜，佛教里一成一毀就是“劫”，經歷世界的成毀就是“歷劫”，人生劫難，所有的普通人都是在所難免。

這個診所，是黎儷在出國的朋友那里為李濱承租下來的。歷劫已成昨天，而這里，是一個劫后重生的愛的陣地。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