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衛先
(中國海洋大學 法學院,山東青島 266100)
2015年10月29日中國共產黨第十八屆中央委員會第五次全體會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以下簡稱《十三五規劃建議》)明確將“綠色發展”理念作為與“創新發展”、“協調發展”、“開放發展”、“共享發展”理念相并列的五大發展理念之一。綠色發展作為一種發展理念,只有在我國的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中得到具體貫徹和落實,才能真正發揮作用。在綠色發展理念的貫徹落實過程中,我們必須首先解決該理念的含義、本質及其對社會法制的整體要求等問題。具體到環境法領域,綠色發展理念對環境法的發展也起到一定的指導作用,其在環境法中的具體化也是一個重要的理論與實踐問題。本文擬對這些問題進行探討,以促進我國綠色發展理念的法制化。
相對于“創新發展”、“協調發展”、“開放發展”和“共享發展”而言,“綠色發展”的含義并非一目了然。雖然“綠色”本身是一種非常明確的顏色,但由于“綠色”與“發展”的結合使“綠色”具有一定的象征意義,從而使“綠色發展”具有高度的抽象性和概括性,同時為確定“綠色發展”的含義帶來了一定的難度。要想準確把握綠色發展理念的含義與本質,必須從綠色發展理念的緣起與背景著手。
從世界范圍來看,綠色發展雖然在理論上存在程度差異而且在實踐上也存在模式差異,*參見郇慶治:《國際比較視野下的綠色發展》,載《江西社會科學》2012年第8期。但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是,綠色發展既與“發展”有關,也與“綠色”有關?!鞍l展”體現了人類經濟增長的需求,“綠色”體現了人類應對現代環境危機的需求。換言之,綠色發展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人類的經濟增長在現代環境危機背景下所做出的一種調整和改變,或者是能夠應對現代環境危機的一種人類經濟增長方式。盡管人類社會發展的內涵遠遠比經濟增長豐富,但是在作為現代經濟系統與生態環境系統矛盾惡化之集中體現的現代環境危機背景下,人類主張的綠色發展關注的核心理應是經濟發展(增長)。因此,有學者將“綠色發展”與“綠色經濟”相互替換使用。[注]參見張梅:《綠色發展:全球態勢與中國的出路》,載《國際問題研究》2013年第5期。綠色發展旨在解決的核心問題就是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之間的關系問題。
自工業革命開始,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思想的解放增強了人類的主體意識,科技的進步增強了人們改造自然的能力。為了獲得更多的物質財富和經濟利益,人類以地球主人的姿態對大自然進行掠奪性開發和利用。與此同時,人類也播下了現代環境危機的“種子”,使現代環境危機開始萌發。在20世紀30至60年代,現代環境危機在西方工業化國家率先集中爆發,發生了震驚世界的“八大公害”事件,[注]“八大公害”事件是指在世界范圍內由于環境污染而造成的8次較大的轟動世界的在短期內人群大量發病和死亡的事件,即比利時的馬斯河谷事件、美國的多諾拉河谷事件、美國的洛杉磯光化學煙霧事件、倫敦煙霧事件、日本的四日市哮喘事件、日本的米糠油事件、日本的水俁病事件、日本的富山骨痛病事件。造成了巨大的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驗證了恩格斯的“預言”[注]恩格斯指出:“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對我們進行報復。每一次勝利,起初確實取得了我們預期的結果,但是往后和再往后卻發生完全不同的、出乎預料的影響,常常把最初的結果又消除了。”參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998頁。。隨著環境問題的全球化,現代環境危機的應對和解決逐漸成為全人類共同關注的問題。人類開始反思傳統的發展模式,尤其是傳統的經濟增長模式。羅馬俱樂部于1972年向世界發布的一個報告——《增長的極限》,指出人口、經濟的增長是有極限的,而這個極限就是地球環境資源的有限性。換言之,由于地球環境資源的有限性,人類的經濟發展不可能按照傳統的模式永續下去,處理好人類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之間的關系是當務之急。
《人類環境宣言》認為發展不足和過度發展都會造成環境問題,指出發展中國家的環境問題大多是由“發展不足”造成的,而工業化國家的環境問題一般同“工業化和技術發展”相聯系,[注]參見《人類環境宣言》共同觀點5。所以,在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的關系上,該宣言強調應當“協調”經濟發展的需要和保護與改善環境的需要,使二者相一致[注]參見《人類環境宣言》共同信念10、13、14。。單方面強調發展和單方面強調環境保護都是不可取的。這實際上與可持續發展觀念是一致的?!段覀児餐奈磥怼穂注]從世界范圍看,可持續發展的定義有上百種之多,不同的學者從不同的學科背景出發可以對可持續發展做出不同的界定,但是,被世界廣泛接受并引用最廣的可持續發展定義還是出自于《我們共同的未來》這一報告。將可持續發展界定為“既滿足當代人的需要,又不對后代人滿足其需要的能力構成危害的發展”,其包含“需要”和“限制”兩個重要概念:“需要”,“尤其是世界上貧困人民的基本需要。應將此放在特別優先的地位來考慮”;“限制”,“技術狀況和社會組織對環境滿足眼前和將來需要的能力施加的限制”。[注]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我們共同的未來》,王之佳、柯金良等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52頁??沙掷m發展的目的還是發展,以人類需求和欲望的滿足為主要目標,尤其是要滿足世界貧困人民的基本需要,因為貧困削弱了人們以可持續方式利用資源的能力,因此,世界經濟,尤其是發展中國家的經濟還需繼續增長,也就是《我們共同的未來》所強調的“恢復增長”,即“扭轉增長的停滯和倒退的趨勢”。[注]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我們共同的未來》,王之佳、柯金良等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61頁。但是,經濟增長又存在兩個方面的限制因素,一是生物圈承受人類活動影響的能力的有限性,二是社會技術狀況和環境資源方面的社會組織不合理。因此,可持續發展在強調“恢復增長”的同時又強調“改變增長的質量”[注]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我們共同的未來》,王之佳、柯金良等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64頁。,“在決策中納入環境和經濟因素”,[注]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我們共同的未來》,王之佳、柯金良等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77頁。確保發展不會危害“支持地球生命的自然系統”,使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相協調。《里約宣言》進一步強調了可持續發展中發展與環境保護的協調關系,指出可持續發展的目的就是使人類能夠“健康而富有”地“與大自然協調一致”地生活在地球上,[注]參見《里約宣言》原則一。為了實現這一目的,“環境保護”應當成為“發展進程中的一個組成部分”,不能同“發展進程”孤立;[注]參見《里約宣言》原則四。在努力“消除貧窮”和“提高所有人的生活質量”的同時“減少和消除不能持續的生產和消費模式”[注]參見《里約宣言》原則五和原則八。?!都s翰內斯堡可持續發展宣言》將可持續發展進一步推向實踐,再次明確指出可持續發展的首要“目標和根本要求”就是“消除貧窮、改變消費和生產格局、保護和管理自然資源基礎以促進經濟和社會發展”。[注]參見《約翰內斯堡可持續發展宣言》第11條的規定。
從體現可持續發展觀念的重要國際性文件我們不難發現,可持續發展的核心思想和主要目的還是促進經濟發展,只不過可持續的經濟發展是與環境相協調的經濟發展,與傳統的經濟發展有區別??沙掷m的經濟發展實際上就是國際社會所倡導的作為綠色發展思想之核心的綠色經濟。以至于聯合國環境規劃署于2008年直接向世界各國發出“綠色經濟倡議”,指出“20世紀的經濟模式在減少貧困人口和破壞生態環境方面存在缺陷”,已走到盡頭,“綠色經濟模式能夠創造巨大的經濟、社會和環境收益”,是經濟增長的動力。2011年,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發布《邁向綠色經濟——實現可持續發展和消除貧困的各種途徑》這一報告,將綠色經濟定義為“促成提高人類福祉和社會公平,同時顯著降低環境風險和生態稀缺的經濟”。換言之,綠色經濟實際上是既能實現經濟發展又能確保環境資源可持續性的經濟。至此,國際社會所強調的綠色發展理念的目標和要求已逐漸清晰。綠色發展理念與可持續發展思想一脈相承,旨在使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相協調,在促進經濟發展的同時使環境副作用最小化。所以,從國際社會來看,無論是可持續發展還是綠色發展,其最終目的和大方向仍然是發展,只不過要求人類在追求發展的過程中考慮到資源環境的承載能力,盡力使環境副作用達到最小化。
為了貫徹和實施可持續發展,我國早在1994年就根據聯合國《21世紀議程》制定和頒布了《中國21世紀議程》?!吨袊?1世紀議程》在“序言”中明確指出“走可持續發展之路”是中國的“自身需要和必然選擇”,但同時也強調中國“必須毫不動搖地把發展國民經濟放在第一位,各項工作都要緊緊圍繞經濟建設這個中心來開展”。但是,由于我國長期實行“三高一低”(即“高投入、高消耗、高污染、低效益”)的發展模式,我國經濟快速發展的環境資源代價太大,經濟發展的環境資源約束漸趨明顯并不斷加劇。所以,轉變我國的經濟發展模式,實行綠色發展,走可持續發展的道路,在我國顯得越來越迫切。2003年,胡錦濤同志提出科學發展觀,2007年中共十七大報告明確指出科學發展觀的第一要義是“發展”,基本要求是“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就是要“牢牢扭住經濟建設這個中心”;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就是“堅持生產發展、生活富裕、生態良好的文明發展道路”。2011年國民經濟與社會發展《“十二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綠色發展理念”。2012年中共十八大報告再次重申科學發展觀的第一要義和基本要求,并提出“樹立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生態文明理念”,推進生態文明建設。2015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生態文明體制改革總體方案》指出生態文明體制改革的理念包括“發展與保護相統一”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該理念的進一步具體化就是“發展是第一要務”,“發展是硬道理”,但發展必須是“綠色發展、循環發展、低碳發展”,必須保護好“自然生態”,“平衡好發展和保護的關系”。2017年中共十九大報告再次重申“綠色發展”是新時期必須貫徹的五大發展理念之一,堅持“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堅定走“生產發展、生活富裕、生態良好的文明發展道路”。
從我國黨和國家的相關文件可以看出,我國實施的綠色發展理念實際上與國際社會強調的可持續發展、綠色發展是一致的,即發展是首要目的,但發展應當與環境保護相協調,使發展的環境副作用最小化。但是,從習近平同志的有關講話中,我們似乎可以發現我國綠色發展理念的更深含義。習近平同志在不同場合多次明確指出:“我們既要綠水青山,也要金山銀山。寧要綠水青山,不要金山銀山,而且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注]中共中央宣傳部:《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讀本》,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30頁。這兩句話中的第一句體現的是發展與環保相協調的思想,既要追求發展,也要保護環境。這也是國際、國內有關綠色發展、可持續發展、生態文明建設的文件所表達的主流核心思想。但是,第二句話已經比綠色發展主流思想更進一步了,體現了環境保護優先于經濟發展的思想,也即當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相沖突時,環境保護應當優先,經濟發展應當讓道與環境保護。
總之,綠色發展理念的核心思想就是使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相協調,也就是“生產發展、生活富裕、生態良好”并存的狀態。單獨強調任何一個方面都是不可取的。“脫離環境保護搞經濟發展是‘竭澤而漁’,離開經濟發展抓環境保護是‘緣木求魚’”。[注]周生賢:《開辟人與自然和諧發展新境界的重大方略——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同志關于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論述》,載《人民日報》2014年5月14日。這是一個總體方略,并不意味著不允許在某些局部特殊情況下實行經濟建設優先或環境保護優先的具體方案。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上層建筑反作用于經濟基礎。傳統發展向綠色發展的轉變必然導致相應的法制改變。當然,綠色發展理念的貫徹和落實也離不開相應的法制保障。與傳統發展模式相適應的法制無法滿足綠色發展的要求。綠色發展需要與其相適應的綠色法制。
工業革命以來的人類經濟發展是不考慮資源環境承載力的單純追求經濟數量的一種發展,這種發展不僅沒有“綠色”因素(部分學者稱之為“褐色”發展),而且還導致“綠色”的損失和消退。傳統法制毫無疑問就是為“褐色”發展保駕護航的法制,為“綠色”的消退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傳統法律是一種忽略環境這一中介要素的法律,以保護人的人身利益與財產利益為直接目的,從而服務于社會財富的增長。這也是人們從自身利益出發追求社會法制的一種必然結果。人類出于自身的生物本能,首先關心和重視自己的人身利益和財產利益,然后才關心與其人身和財產利益密切聯系的其他要素。在這種本能的驅使下,復雜社會中的人們總是不遺余力地去獲取、占有“感到所需或者認為有價值的外界事物,并給它們貼上‘我的’標簽”。[注][英]彼得.甘西:《反思財產:從古代到革命時代》,陳高華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63頁。人們對周圍事物的重視就是因為它們能夠給人們帶來好處,提供財富。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上,人們也是首先把各種環境要素作為自己的生活所依與財富來源,甚至直接作為財產看待。例如,土地從古羅馬法時期一直到現今,都是人們最為重要的財產之一。按照亞當斯密的觀點,當每個人的財富都增加時,整個社會的財富自然也就增加了。所以,在人類發展的漫長歷史中,“法律話語”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為私有財產辯護”。[注][英]彼得.甘西:《反思財產:從古代到革命時代》,陳高華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頁。在財產觀念的支配下,人們自然會按照財富最大化的要求去對待大自然:對于能夠轉化為財富的自然要素,人們會對其加速利用,直至枯竭;對于不能轉化為財富的自然要素,人們會對其忽略、浪費。法制為經濟基礎服務。在整個社會都追求經濟財富增長的背景下,整個社會的法制也必然會為這種增長服務,為掠奪性開發利用資源環境“保駕護航”,最終導致“綠色”的消退。
傳統的民法、刑法、行政法、經濟法、訴訟法等核心法律的主要目標和任務都是為了保護個人的人身利益和財產利益,促進社會經濟發展。民法作為私法的核心,直接目的就是為了保護公民的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以促進社會經濟的發展和財富的增長。我國1986年制定的《民法通則》的第一條明確將“保障公民、法人的合法的民事權益”、“適應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事業發展的需要”作為自己的立法目的。1999年制定的《合同法》是為了“保護合同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經濟秩序,促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1條。2007年制定的《物權法》是為了“維護國家基本經濟制度,維護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明確物的歸屬,發揮物的效用,保護權利人的物權”。[注]《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第1條。很明顯,在這里,“合同權利”和“物權”毫無疑問體現的是權利主體的經濟利益,“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核心是經濟建設,“社會經濟秩序”以及“市場經濟秩序”也都是追求經濟利益最大化的一種秩序,物權法所追求的“發揮物的效用”也是指物的經濟效益的最大化。刑法作為公法的典型代表,其核心目的和主要任務之一也是保護人們的人身權利、財產權利和社會經濟發展。我國1979年制定的《刑法》以及1997年修訂的《刑法》都將保護各類主體的“財產”和各項“權利”、維護“經濟秩序”、保障“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順利進行”作為自己的立法目的和主要任務。行政法調整行政主體和行政相對人之間的關系,其主要目的是保護行政相對人的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限制行政主體的公權力。經濟法的直接任務就是服務于經濟增長,促進社會經濟的發展。其所約束和控制的經濟行為都是不利于社會經濟發展的行為,如壟斷、不正當競爭等;[注]《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第1條規定:“為了預防和制止壟斷行為,保護市場公平競爭,提高經濟運行效率,維護消費者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健康發展,制定本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第1條規定:“第一條為保障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健康發展,鼓勵和保護公平競爭,制止不正當競爭行為,保護經營者和消費者的合法權益,制定本法?!逼鋵洕黧w進行規制的目的都是為了社會經濟的繁榮和發展,如合伙企業法[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伙企業法》第1條規定:“為了規范合伙企業的行為,保護合伙企業及其合伙人、債權人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經濟秩序,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制定本法?!?、公司法[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第1條規定:“為了規范公司的組織和行為,保護公司、股東和債權人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經濟秩序,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制定本法?!?、商業銀行法[注]《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業銀行法》第1條規定:“為了保護商業銀行、存款人和其他客戶的合法權益,規范商業銀行的行為,提高信貸資產質量,加強監督管理,保障商業銀行的穩健運行,維護金融秩序,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制定本法?!钡?;其還將特定社會弱勢群體的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作為直接保護對象,以促進社會經濟發展,如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注]《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1條規定:“為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經濟秩序,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健康發展,制定本法?!?。訴訟法作為程序法,其最終目的與價值追求和相應實體法的目的密切聯系。當實體法都是為了保護人們的人身權利、財產權利和促進社會經濟發展時,訴訟法自然也會把實體法的這些目的作為其核心目的之一,如我國《民事訴訟法》將“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維護經濟秩序”、“保障社會主義建設事業順利進行”作為其主要任務,[注]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2條?!缎姓V訟法》將“保護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監督行政機關依法行使職權”作為其核心目的,[注]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第1條?!缎淌略V訟法》將“保護公民的人身權利、財產權利、民主權利和其他權利,保障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順利進行”作為主要任務[注]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2條。。
除了立法目的和主要任務直接服務于經濟發展之外,傳統法律的具體法律制度體現的也是人與人的直接關系,把相關環境要素直接作為人們的權利客體看待,而不是把其作為人與人之間權利義務關系的中介因素單獨對待和保護。相關環境要素的保護只不過是保護人們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的一種副產品。換言之,“綠色”在傳統法律中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一方面,傳統法律是在環境狀況良好狀態下制定的,或者說是在現代環境危機之前制定的,環境這種人與人之間的中介還沒有受到人們的重視;另一方面,即使人們在傳統法律中已經對部分環境要素加以重視,如土地,則這種環境要素也是作為人與人之間財產權利的客體對待,而不是作為人與人之間財產關系的一種中介要素對待的,也即人們重視的是財產而不是“綠色”。所以,在傳統法律的制度體系下,即使發生了環境品質的惡化進而侵害了人們的人身權利與財產權利,人們最開始都是從保護自身利益的角度出發尋找民法的解決方法和救濟途徑,而不是從旨在保護“綠色”的角度尋求根治途徑,從而使民法領域中侵權理論得到進一步豐富和發展,而專門維護“綠色”的法制得不到重視和發展。
民法領域雖然表面上涉及土地、森林、草原、礦藏、水流等環境要素,但實際上這些環境要素已經成為民法物權的客體,作為權利主體的財產對待,而不是作為環境要素對待。我國《民法通則》第五章第一節“財產所有權和與財產所有權有關的財產權”和《物權法》第五章“國家所有權和集體所有權、私人所有權”中的相關規定,都是把相關環境要素作為財產對待?!睹穹ㄍ▌t》第124條[注]該條規定:“違反國家保護環境防止污染的規定,污染環境造成他人損害的,應當依法承擔民事責任?!焙汀肚謾嘭熑畏ā返诎苏隆碍h境污染責任”的規定,都是民法領域的環境侵權責任,是民法侵權理論在環境污染領域的擴展,目的是保護人們的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我國1979年的《刑法》并沒有單獨規定“破壞環境資源保護罪”,而是在第128條、129條和130條分別把破壞森林資源、漁業資源和野生動物資源的犯罪定性為“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罪”。由此可見,所謂的森林資源、漁業資源和野生動物資源,都是社會主義經濟要素,為社會主義經濟發展服務。盡管1997年修訂的《刑法》單獨規定了“破壞環境資源保護罪”,并且在第338條規定了污染環境罪,但是否構成犯罪,還決定于環境污染事故是否造成“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或者人身傷亡的嚴重后果”,可見該規定還是為了保護人們的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傳統的民事訴訟法和行政訴訟法也都從保護人們之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的角度出發要求原告與訴訟標的具有直接的利害關系。
總之,在傳統法律制度的安排下,相關環境要素只能作為人們財產權利的客體,服務于社會經濟的發展。人們對相關環境要素的保護也只能通過保護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的途徑去間接實現。但是,這種直接保護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而間接保護環境要素的法律途徑只能有限地、局部地實現其保護目標。從最終結果看,它既無法從根本上保障人們的人身與財產安全,也無法有效保護各種環境要素。傳統法律不僅是促使“綠色”消退的法律,而且也無法阻止因“綠色”消退給人們的人身利益與財產利益所造成的損害,進而使其保護人們人身與財產利益的直接目的在“綠色”消退的背景下落空。所以,面對“綠色”消退,實施綠色發展,傳統法律必須加以改變。
我國有學者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探討了傳統法律的“綠化”問題,旨在對傳統法律加以變革,使其由“綠色”消退法轉變成“綠色”友好法或“綠色”增進法。[注]其中代表性的成果是作為陳泉生教授主持的國家“九五”和“十五”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成果的一系列專著,如陳泉生著的《可持續發展與法律變革》(法律出版2000年版)、陳泉生、張梓太著的《憲法與行政法的生態化》(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李摯萍著的《經濟法的生態化——經濟與環境協調發展的法律機制探討》(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鄭少華著的《生態主義法哲學》(法律出版社2002年版)等。綠色發展是人類尋求的旨在與環境和諧相處的新的發展模式,是對人類傳統發展模式的一種揚棄。該種揚棄會帶來整個人類社會發展模式的改變,內容涉及到人類社會的所有方面,其核心就是把傳統的思想觀念、科學、文化、制度、政策、行為等與環境不友好的成分加以拋棄和改變,使之與環境友好?!巴ㄟ^法律進行社會變革是現代世界的一個基本特點”,[注][美]勞倫斯·M·弗里德曼:《法律制度:從社會科學角度觀察》,李瓊英、林欣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61頁。綠色發展對傳統社會發展模式的變革也需要落實在法律制度中,正如聯合國《二十一世紀議程》明確指出的那樣,“為了有效地將環境與發展納入每個國家的政策和實踐,必須發展和執行綜合的、可實施的、有效的、并且是建立在周全的社會、生態、經濟和科學原理基礎上的法律和法規”[注]參見陳泉生:《可持續發展與法律變革》,法律出版2000年版,第113頁。。
綠色發展理念強調經濟發展“以資源環境承載能力為基礎,以自然規律為準則,以可持續發展、人與自然和諧為目標”。綠色發展對傳統法制的變革首先體現在以綠色發展理念為基本要求對傳統法律進行改良。并且,傳統法律也只能做這種改良處理。因為,由各部門法組成的法律體系所調整的社會關系實際上應當覆蓋所有需要法律調整的社會關系,而每一個部門法只負責調整其中一部分社會關系。整個法律體系的目標是由各部門法在明確分工、相互協調與配合的前提下共同完成的。在這種情況下,各部門法都會有自己特殊的核心任務。盡管綠色發展理念下的環境保護很重要,但是保護人們的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毫無疑問也是現代法治的核心任務之一。所以,即使在綠色發展理念下,我們也不可能要求所有的部門法都用來保護環境,而不對人們的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加以保護。因此,對傳統法律,其核心目標和直接任務不變,我們只能要求其在有效實現其傳統任務的時候照顧到環境保護的需要,也即以環境友好的方式實現其傳統任務。例如,無論在什么情況下,民法的核心任務毫無疑問都是保護民事主體的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物權法也是為了保護權利主體的物權。只不過在綠色發展理念下,我們需要民法對民事主體的權利做適當的限制,使其與環境保護相協調,而不是使民法變成直接保護環境的法律。正因為如此,我國2017年制定的《民法總則》增加了“綠色原則”要求,[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第九條規定:“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應當有利于節約資源、保護生態環境?!?011年的《刑法》修正案(八)在不改變刑法目的的前提下將第338條環境污染犯罪的規定加以改變,以更有利于環境污染的預防。[注]修改后的《刑法》第338條規定:“違反國家規定,排放、傾倒或者處置有放射性的廢物、含傳染病病原體的廢物、有毒物質或者其他有害物質,嚴重污染環境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后果特別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p>
所以,在綠色發展理念下,傳統法律仍應以經濟發展為主要任務,其實現的是綠色發展所追求的“生產發展、生活富裕”目標。綠色發展所追求的“生態良好”目標只能由以環境保護為專門任務的新型部門法即環境法加以實現。環境法負責“綠色”的保值增值,傳統法律負責經濟發展,二者既明確分工,各有側重,又相互配合,共同實現綠色發展。
綠色發展既要求經濟發展又要求保持環境良好。這也是我國法律體系所追求的總體目的。在法律體系的總體目的之下,環境法以環境保護為具體目的,專施環境保護“職責”,使“綠色”保值增值。所以,綠色發展理念對環境法所具有的意蘊不同于其對傳統部門法的意蘊,具體應當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轉變環境法的立法目的,使其在追求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總體目的之下實現各項具體的環境保護目標,但應以各項具體的環境保護目標為核心。無論是“綠色”的保值增值還是經濟發展,只不過是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具體體現。雖然各部門法分工不同,尤其是環境法與傳統部門法的分工各異,但它們作為一國法律體系的組成部分,大目標都是為了實現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因此,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也就成為各部門法在綠色發展理念下的共同目的。[注]我國的《民法總則》在傳統目的的基礎上增加了“適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要求”這一新目的,而綠色發展毫無疑問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的要求之一。這一點在我國的各環境單行法中表現得尤為明顯。隨著我國的經濟社會發展由傳統發展向綠色發展轉型,我國各環境單行法的立法目的也相應地由追求經濟建設向追求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轉變。我國1979年《環境保護法(試行)》的立法目的之一是“促進經濟發展”,該目的在1989年《環境保護法》中的表述是“促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發展”,而在2014年修訂的《環境保護法》中表述則為“促進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1982年《海洋環境保護法》的目的之一是“促進海洋事業的發展”,該目的從1999年開始修訂為“促進經濟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1985年《草原法》的目的之一是“適應社會主義建設和人民生活的需要”,該目的從2002年起修訂成“促進經濟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1987年《大氣污染防治法》的目的之一是“促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發展”,該目的從2000開始修訂成“促進經濟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1984年《水污染防治法》的目的之一是“促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發展”,該目的在2008修改成“促進經濟社會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在2017年進一步簡化為“促進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1995年《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的立法目的之一是“促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發展”,該目的從2004年開始修訂為“促進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1986年《土地管理法》的立法目的之一是“適應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需要”,該目的從1998年開始修訂為“促進社會經濟的可持續發展”。但是,我國也有部分環境單行法還沒有把立法目的轉變到綠色發展上來,[注]如1984年制定、1998年最后修訂的《森林法》,其立法目的之一都是“適應社會主義建設和人民生活的需要”。需要加以修訂。
在強調“促進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這一總體目的的基礎上,各環境單行法更應強調自己獨特的環境保護目的,而且后者是各環境單行法的直接目的。例如,《環境保護法》強調“保護和改善生活環境與生態環境”,《海洋環境保護法》強調“保護和改善海洋環境,保護海洋資源”,《大氣污染防治法》強調“防治大氣污染”,《水污染防治法》強調“防治水污染”,《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強調“防治固體廢物污染環境”,《草原法》強調“保護和合理利用草原”,《森林法》強調“保護、培育和合理利用森林資源”,等。盡管我國各項環境單行法的具體環境保護目的在綠色發展理念前和綠色發展理念后并沒有改變,但是,法律體系的總體目的在綠色發展理念前和綠色發展理念后的變化會影響各項環境單行法具體環境保護目的的實現。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我國大多數環境單行法的目的表述都是“具體環境保護目的”+“總體目的”的模式。具體而言,在綠色發展理念前是“具體環境保護目的”+“促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發展”,在綠色發展理念下是“具體環境保護目的”+“促進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當然,也有部分環境單行法直接表述其具體的環境保護目的,對總體目的避而不言,但是,這并不意味著非綠色發展理念和綠色發展理念對其實施沒有影響。[注]例如,我國1988年制定,2004年和2009年修訂的《野生動物保護法》的立法目的都是“保護、拯救珍貴、瀕危野生動物,保護、發展和合理利用野生動物資源,維護生態平衡”。該目的在2016年修訂為“保護野生動物,拯救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維護生物多樣性和生態平衡,推進生態文明建設”。所以,該法的立法目的并沒有體現經濟社會發展的總體目的,即所謂的“促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發展”和“促進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
第二,強調環境保護優先原則。盡管從整體上來說,綠色發展理念下的法制目標是使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相協調,實現經濟發展與環境美好的雙贏局面。但由于各部門法的分工不同,導致其具體任務的重心也不應相同。民法具體任務的重心是保護民事主體的各項民事權利;刑法具體任務的重心是預防和懲治犯罪,保護公民的各項權利,維護社會公共秩序;訴訟法具體任務的重心是保障各種糾紛的公正解決;等。就環境法而言,其具體任務的重心毫無疑問應當是保護環境。環境法應當以環境保護優先作為其基本原則之一。當經濟建設與環境保護相沖突時,環境法應當強調環境保護優先于經濟建設。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雖然一直強調環境保護工作的重要性,但是由于國家的整體發展重心在于經濟建設,旨在解決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求與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并沒有把人與自然之間的矛盾擺在突出的位置,進而要求環境保護要與經濟建設、社會發展相協調。因此,“協調發展原則”[注]參見呂忠梅:《環境法學》,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47頁?;蛘摺碍h境保護與經濟建設、社會發展相協調原則”[注]參見金瑞林主編:《環境法學》2002年版,第81頁。就成為我國環境法的一項基本原則。這也是在我國環境立法普遍以“促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發展”為目的的情況下的一種必然選擇。我國1979年的《環境保護法(試行)》第五條要求“在制定發展國民經濟計劃的時候,必須對環境的保護和改善統籌安排”。1983年召開的第二次全國環境保護會議制定了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統籌規劃、同步發展的方針。1989年的《環境保護法》第四條明確要求“使環境保護工作同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相協調”。在實際工作中,協調發展原則就成為使環境保護工作讓位于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的原則,使環境保護配合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所需。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我國經濟高速發展而環境急劇惡化的原因之一。但是,隨著我國對綠色發展理念和環境保護的日益重視以及環境法研究的逐漸深入,環境法具體任務的重心也回歸到環境保護本身上來,強調環境保護優先原則。我國2014年修訂的《環境保護法》第五條明確規定“環境保護堅持保護優先的原則”。
第三,采取總量思維,強調環境承載力作為經濟發展的硬約束,為經濟活動設定邊界。資源環境既可以作為經濟要素支撐經濟發展,但同時它也是經濟發展的客觀約束。人類所有的經濟財富都直接或間接地來自自然環境。人類通過消耗資源環境來增加財富,促進經濟發展。因此,傳統經濟學把資源環境作為人類經濟系統的一個環節看待。資源環境無限,人類的經濟增長無止境。但是,現代環境危機已經打破了人類經濟可以無限增長的神話?,F代生態經濟學的研究也告訴人們,人類的經濟系統只不過是地球環境系統的一個組成部分,經濟發展受到地球環境資源有限性的約束和限制。自然環境在特定的時空范圍內所能容納的污染物質是有限的,所能提供的財富也是有限的。高投入、高消耗、高污染、低效率的經濟發展模式雖然可以在一定時期內維持經濟的高速發展,但這種發展的資源環境成本巨大,甚至最終后果只能是得不償失。所以,綠色發展要采取極限思維,強調資源環境極限的客觀性,把經濟發展嚴格限定在資源環境的承載力范圍內。
在綠色發展理念下,傳統的部門法仍需強調和鼓勵經濟發展,以滿足生產發展和生活富裕的要求,但環境法必須強調資源環境的有限性,從而為經濟活動設定邊界。環境法以良好的生態環境為其直接目標。在資源環境客觀有限的前提條件下,環境法要實現其目標,必須對資源環境的總量加以科學分配,為經濟發展設定可以利用的最大限量。這一最大限量就是特定時空范圍內人們經濟活動的界限和不可逾越的底線,也是經濟發展的一種硬約束。環境法必須使這種硬約束在法律上“堅硬”起來。
第四,鼓勵“綠色”投入,促進“綠色”增值。在綠色發展理念下,環境法不僅要限制特定時空條件下經濟發展所能利用的資源環境總量,而且還要想方設法增進資源環境總量,為經濟發展提供更多的可以利用的資源環境。這既是為了實現良好的生態環境這一環境法的直接目的,也是為了促進生產發展、實現生活富裕這一環境法的間接目的。經濟富裕和生態良好是綠色發展必不可缺的兩個方面。環境法直接為生態良好服務,間接也為經濟富裕服務。從消極的角度看,環境法只要從特定時空條件下既定的資源環境總量出發,嚴格限制經濟發展所能利用的資源環境總量上線,就可以實現生態環境良好這一目標。但這種消極的態度不利于經濟發展和人們的生活富裕。因為在消極態度下,資源環境總量以及經濟發展可以利用的資源環境總量都是大自然決定的,人們只能被動的遵守和順從。其實,資源環境總量還可以通過人為養護加以增大。在綠色發展理念下,環境法不僅要采取消極的態度嚴格限制資源環境的利用總量,而且還要采取積極的態度,想方設法養護生態環境,促進資源環境總量的增大。因為,資源環境總量的增加可以為人們提供更多的可以利用的資源環境總量,進而在一定程度上為經濟發展“松綁”,實現“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所以,環境法要通過一系列制度設計,鼓勵各類主體積極投入“綠色”,養護生態環境,促進“綠色增值”。
第五,在權利、權力、義務、責任的關系格局中,義務先行,權力主導,權利與責任積極配合。權利、權力、義務和責任是環境法的基本范疇。權利體現權利主體的選擇性,權力體現權力主體意志的單方面性,義務體現義務主體的必為性和無選擇性,責任體現義務主體違反義務的法律后果。在綠色發展理念下的環境法框架中,環境義務必須先行,環境權力處于主導地位,環境權利和環境法律責任積極配合環境義務和環境法律責任,共同實現良好的生態環境。因為,環境法直接追求良好的生態環境,通過生態環境的優化間接實現經濟發展,而良好的生態環境需要所有的社會主體貢獻自己的努力才能實現。只有環境保護義務先行,才能實現良好生態環境共享。政府作為社會公共利益的主要提供者,在環境保護中起著主導作用,理應承擔著主要的環境保護義務。當然,政府的環境保護義務與政府的環境保護職責和職權密不可分。政府通過行使職權,履行職責,落實其環境保護義務,向社會提供環境公共利益即良好的生態環境。政府權力一方面體現政府的環境保護義務和職責,另一方面負責各類社會主體環境保護義務的落實,在各項環境保護法律措施的實施中起著主導作用。社會公眾雖然承擔著廣泛的環境保護義務,對良好的生態環境無法享有實體權利,但并不意味著社會公眾不享有任何與環境保護相關的權利。[注]參見劉衛先:《我國環境法學研究中的路徑依賴及其克服》,載《政法論叢》2016年第5期。一方面,實體權利如果與環境保護的要求相一致,則該種實體權利可以作為環境保護的法律工具,如排污配額、自然資源物權等;另一方面,知情權、參與權等程序性權利在環境保護領域的應用有助于公眾積極參與和監督環境決策以及相關環境保護措施的落實,有利于環境保護目的的實現。但是,這些權利發揮作用的范圍有限,僅限于權利的行使與環境保護的要求相一致的領域。環境權利只是環境義務實現的一種形式,且對環境權力起到補充和監督作用。此外,具體明確的環境法律責任也有助于環境義務的落實。因此,環境權利和環境法律責任在環境義務的實現方面起到配合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