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當疼病人之痛

楊黎明

那年暑假，我在一位老中醫開的診所里實習。一天傍晚，臨近關門時，一位中年婦女吃力地攙扶著一個精神萎靡的男子走進來。男子一進來就躺在長椅上，雙手按著肚子喊痛。婦女說，他丈夫中午在外面撿到一根苦瓜，回家就把它炒著吃了，家里其他人都不喜歡吃苦瓜，所以她丈夫一個人全吃了。可沒多久他就喊肚子疼。原以為是一般的肚子疼，吃點兒消炎藥睡一覺就沒事了。沒想到吃完消炎藥都幾個小時了，疼痛不但不見好轉，還越來越厲害，他眼冒金星，全身出虛汗。因此，她趕緊攙著老公來診所。

經我師傅一番詢問和檢查后，確診為農藥中毒，醫學上叫“有機磷中毒”，毒源可能是他吃的那根苦瓜。

師傅開好處方，我趕緊配好藥，給他輸液。治療這種病有個特點：當藥物進入病人體內分解有機磷時，病人會忍不住亂抓東西。這時，病人的意識是清楚的，只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當然，這些是我后來才知道的。

師傅開了好幾瓶藥，到晚上九點多鐘病人還沒輸完液。師傅吩咐我晚上要一直守著他。凌晨，我昏昏欲睡，于是我交代那位家屬一邊按住病人的手不讓他亂動，一邊看著吊瓶。一瓶液快輸完時，就叫醒我換藥。

我靠在躺椅上沒睡幾分鐘，那位家屬就叫我。說按不住病人，他兩手亂抓試圖拔掉針管。我趕緊按住了他。過了一會兒見他安靜下來，我才回去接著睡。可剛入睡不久，家屬又叫我。由于被吵醒多次，年輕氣盛的我怒火中燒，一邊按著他一邊反復呵斥他：“現在正救你的命呢！你亂抓亂動干嗎？”等他安靜下來，我回去接著睡，可沒過多久又被吵醒。就這樣反復折騰到臨近天亮。

我早上醒來后，病人也醒了，正靠在椅子上休息。我趕緊過去問他：“現在感覺怎么樣？”他回答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楊醫生，你昨天晚上說的話我聽得很清楚。我不是故意那樣亂抓亂動，我是身不由己……”聽完他的話，我非常慚愧，不知說什么好，只是不停地說對不起。

前年，我的伯父突發腦溢血，經過三天搶救才得以脫險。一天晚上，主管醫生下班了，另外一位值班醫生接班。晚上十一點多，值班醫生去睡覺，護士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就給伯父量了一下血壓，結果嚇我一跳，收縮壓超過200mmHg。我趕緊讓護士叫值班醫生給開藥。正常情況下，應該開降壓藥，醫生卻給他注射安定。后來我才明白，他是希望病人安靜睡覺，不再打擾他。結果，伯父整個晚上神志不清，手舞足蹈，鬧著要回家，第二天病情加重，幸好搶救及時……

經過這次事件后，我更加后悔當年對待那位病人的態度。

唐代著名醫家孫思邈在《大醫精誠》中說，身為醫者必定要做到兩個字，一是：精；二是：誠。精，是指醫者要有精湛的醫術，認為醫道是“至精至微之事”，習醫之人必須“博極醫源，精勤不倦”。誠，是指醫者要有高尚的品德修養，以“見彼苦惱，若己有之”的心策發“大慈惻隱之心”，進而立誓“普救含靈之苦”……

只有自己痛過，才知道別人有多痛。我常以此事提醒自己、檢討自己。我漸漸明白：大醫之所以為大醫，是因為他們懷有一顆仁慈的心，把別人的命當成自己的命，把他人的傷痛疼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的愛包扎在病人的傷口上……他們看到病人康復，如同看到自己的靈魂升華，看到自己的生命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