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兆曦
(山東大學 法學院,山東青島 266237)
引 言
案例:被告郭某奇于2013年2月20日,隨身攜帶刀具及爆炸物將路上偶遇的被害人郭某烈刺傷,被害人負傷躲避至一店鋪,被告人緊追不放,后又將被害人殺害。在該案刑事訴訟中,被告的行為雖構成故意殺人罪,因其被司法鑒定為精神障礙者,法院判處其有期徒刑15年*國家衛生和計劃生育委員會編,《中國衛生統計年鑒2015》,中國協和醫科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被害人家屬隨即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請求,要求被告郭某奇及其監護人翁某承擔侵權損害賠償責任。法院認為翁某年邁,客觀上已盡到監護責任,要求其承擔10%的賠償責任。最終,判決被告人郭某奇賠償332775.58元,若被告個人財產不足以承擔,翁某在其責任份額33277元以內承擔賠償責任*參見(2013)汕陽法刑一初字第298號刑事判決書。。該民事判決于2014年10月8日生效,判決規定被告應于2014年10月23日前向原告支付賠償金。但被告二人并未如期履行賠償責任,于是在2015年4月原告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法院發現被告與其監護人的銀行存款分別僅為4155.86元和476.86元,在查扣4500元后,再無其他財產可供執行*參見(2014)汕陽法民一初字第52號民事判決書。。
該案例中充分的犯罪準備與毫無預兆的侵權行為,暴力的侵害過程與無能為力的監護人,嚴重的損害后果與有限的賠償能力的對比,集中體現了當前我國精神障礙者侵權案件中的尷尬與困境。
在我國現行監護制度中,家庭監護仍為最主要的監護方式。精神障礙者的監護人往往是其近親屬,因為與精神障礙者共同居住生活,相較于其他人,作為監護人的近親屬能夠掌握更多的信息,這對于預防以及阻止侵害行為的發生,降低侵權案件的數量與嚴重程度具有無可替代的作用。當侵權損害發生時,此種信息不對稱勢必要求在責任的承擔中對監護人提出更高的要求。我國《侵權責任法》第32條規定,在精神障礙者侵權中,監護人承擔無過錯責任。立法將監護人責任定性為嚴格責任,其目的主要有三點:一是,使受害人損失得到最大程度的補償;二是,對被監護人進行傾斜性保護,減輕被監護人的負擔;三是,敦促監護人積極履行監護職責,減少侵權損害的發生。但是以上目的的實現必然以一個假設為前提——監護人的經濟能力足以承擔侵權賠償,并且不會影響其正常生活以及監護職責的繼續履行。顯然,目前我國許多精神障礙者家庭并未達到這一經濟水平*精神疾病是一個長期的患病與治療過程,根據我國2010年醫保藥品目錄,精神障礙類醫保用藥共57種,其中全部報銷部分為16種,醫保所能承擔的部分十分有限,照料精神障礙者的生活與治療于監護人而言已是沉重的生活負擔,若出現精神障礙者肇禍,監護家庭往往難以承受巨額的賠償費用。因此,為避免在監護中得不到任何利益的監護人傾家蕩產,最大限度的保證賠償的實現,該條第二款補充規定,在被監護人有財產時,可以以其財產來支付因侵權所產生的損害賠償之債。但現實中,精神障礙者在就業中往往因遭受歧視和排斥,無法獲得正常收入,個人沒有經濟來源,分擔損害賠償的財產能力也同樣十分有限。2015年,精神障礙者的社會參與率僅為51.6 %,依靠精神障礙者以個人財產分擔侵權損害雖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監護人的負擔,但實踐中無法真正解決精神障礙者的監護人負擔過重的問題,也無法完全填補受害人之損失。。此時,要求精神障礙者監護人承擔監護人責任可能導致兩個后果:一是受害人的損害未能充分及時的獲得補償,在精神障礙者監護人不具有相應經濟能力時,此后果顯而易見,毋庸贅言;二是可能導致精神障礙者的合法權益受到侵害。社會試圖減少首要事故成本的方法是阻止具有“事故傾向性”的活動,代之以更安全的方式從事更安全的活動*參見[美]蓋多·卡拉布雷西:《事故的成本:法律與經濟的分析》,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58頁。。但是當社會缺乏完備的法律強制和政策導向之時,采用何種手段方式來阻止事故的發生取決于監護人對最大程度保護自身利益的路徑的自由選擇。若監護人為避免承擔精神障礙者肇禍而帶來的侵權責任,降低自身利益受損的風險,選擇放棄對精神障礙者利益的保護,則極有可能導致精神障礙者被拘禁或被遺棄。因為根據一般威懾理論,由監護人的角度出發,這兩種方式雖然簡單粗暴卻更為經濟有效:選擇拘禁精神障礙者,通過降低精神障礙者自由的成本來降低監護人的成本;選擇遺棄精神障礙者或放棄監護權,則監護人不再承擔監護職責,節省的監護成本以及規避的責任風險往往大于被遺棄的精神障礙者生命財產受到侵害或肇禍造成他人的損害而可能被追究責任的成本。所以,以加重監護人責任的方式來尋求對受害人所受損害最大限度的補償,監護人可能會做出自利性的選擇,拘禁甚至拋棄精神障礙者,如此反而增加了事故的社會成本,同時,對精神障礙者的權益造成更嚴重損害。
1.效率成本背景下的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當前立法中,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是目前我們用于精神障礙者侵權賠償的唯一手段,而其他監護人責任減輕的情形以及責任分擔方式不過是對該責任承擔的補充。但是,侵權法并不是解決精神障礙者侵權損害賠償問題的唯一手段,甚至不是最佳手段。這是因為:其一,在侵權法體系中處理精神障礙者侵權的損害賠償問題具有一定的滯后性。其二,由于事故的責任認定將會消耗當事人乃至審判機關大量的時間金錢,侵權賠償中的相當一部分被用于支付事故的管理成本而非賠償本身,大大增加了事故的社會總成本。而在責任保險中,一旦符合保險合同的賠付條件,受害人即可獲得賠償,當事人免于成為“沉沒成本誤區*在“沉沒成本誤區”(sunk cost fallacy)中,人們會對已經投入大量資源的決策傾注更多的資源,以免最開始的資源被浪費。體現在民事訴訟中就是當事人雙方通過不停的上訴和申請重審以求得到對自己更為有利的判決而消耗大量的資源以避免之前為勝訴所做出的努力付諸東流,但此種消耗有可能會遠遠超過訴訟請求本身的價值?!钡臓奚范萑霟o休止的侵權訴訟的泥潭,受害人無需等待漫長的責任認定過程,司法資源也得以節約。因此,將監護人責任保險制度作為監護人責任的補充對降低事故的社會成本,提高效率具有重要的意義。
2.損失分散背景下的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根據貨幣邊際效益遞減理論的經驗,即使總的經濟損失是一樣的,許多小的損失也比一個大的損失要好的多,人們的痛苦和可能造成的次生損失也要小的多,該理論在侵權損失的分配體制中可以概括為“分散風險,劫富濟貧”。在精神障礙者侵權中,盡管監護人可能并不存在過失,但因立法為減少精神障礙者肇禍所產生的負面社會影響規定由監護人承擔責任,精神障礙者肇禍的損害賠償風險也就由監護人來承受,為分散這種風險,建立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成為最為一般的分配選擇。當損害發生時由能夠分散損害的社會群體來共同承擔侵權所造成的損害,在當今風險社會中凸顯損害賠償集體化的發展趨勢*參見Kenneth S. Abraham,Insurance Law and Regulation:Case and Materials,4(4th ed.2005)。因此,在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中,所涉及的除了肇禍精神障礙者的監護人與受害人,還包括了社會群體。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既可以分散監護人損害賠償的風險,減輕了監護人的負擔,又為賠償提供了資金保障,能夠及時地彌補受害人的損失,同時,一定程度上減輕了精神障礙者肇禍的社會影響,維護了精神障礙者的權益與尊嚴。
根據經營模式的不同,保險可分為商業性保險與政策性保險兩類,區別在于:(1)二者的經營目的不同,前者由商業保險公司出于營利之目的,根據市場分析設計保險產品,提供保險服務,后者則以增進公共利益為目的,雖然在保險運營過程中同樣需要顧及宏觀經濟利益,但是其經營目標在于保險目的的實現;(2)二者的經營主體不同,前者遵循等價有償原則,由保險公司對保險進行運營,后者由政府主導,設立專門機構負責保險運營或以購買公共保險的形式委托保險公司負責具體保險活動并進行監督;(3)二者的承保機制不同,前者由保險參與人自愿投保,保險合同由雙方意思達成一致共同訂立,后者為強制保險,被保險人強制投保,而保險人亦不能拒絕承保。
兩種保險模式相比較,若僅將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定性為一般責任險而忽略其特殊性,則由保險公司以商業保險的模式對其進行運營更具優勢:一方面,商業保險以等價有償為原則,風險的分散被控制在監護人范圍之內,降低社會對精神障礙者致害事故的損害分擔。另一方面,商業保險以營利為目的,根據費率計算結果設計保險合同,通過保險合同條款以及費率優惠條款對監護人的行為進行引導和約束。保險費的刺激促使監護人采取措施避免侵權事故的發生,降低了事故的社會成本。在商業保險市場的營銷競爭中,費率策略是保險公司主要的營銷組合策略,在責任保險中,保險條款往往以被保險人已采取相應的安全措施,具有良好的出險記錄為條件降低保險費率為營銷的優惠條件,該策略逆向激勵保險人采取相應措施降低事故的發生率,進而降低社會總成本。選擇商業保險模式作為監護人責任保險的保險模式,既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分散損失,同時也能夠實現一般威懾的目的,減少事故的發生。
從未來發展趨勢看,采用商業保險模式對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進行保險設計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然而就目前精神障礙者及其監護人的經濟條件與社會環境而言,該方案并不具有可行性。事實上,早在2013年,已有保險公司推出未成年人監護人責任險并取得社會廣泛認可,成為財產保險公司的一般保險產品,但在當前環境下,這一成功保險設計案例卻難以套用于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的不容忽視的社會背景,造成保險公司保險產品的設計困難,盈利可能性低。一方面,精神障礙者相關信息的獲取困難導致保險公司難以計算費率設計保險產品。精神障礙者的疾病信息作為個人隱私,原則上并不對社會公開,保險公司在無法獲取可靠的保險費率計算數據的情況下,不可能推出相關保險產品。另一方面,精神障礙者及其監護人的經濟能力往往十分有限,保險購買力較低。如前所述,精神障礙者監護人家庭的經濟負擔往往十分沉重,在監護人疲于應對家庭成員以及被監護人基本生活需要的“近憂”面前,為精神障礙者肇事所可能導致的賠償損害提前購買保險則是解決當前生活基本需要問題后才進行考量的“遠慮”。此外,若監護人本身不具有對侵權事故的賠償能力,也就不會承擔侵權的事故成本,其是否購買保險影響的僅僅是受害人能否得到賠償,而對其自身并無影響,從經濟人的角度,監護人不會購買保險,此種情形下產生的事故成本也就無法通過保險來進行分散,而現實情況恰恰是精神障礙者監護人的經濟情況往往不容樂觀,如此精神障礙者的監護人責任險也就失去意義。所以,在當前環境下,難以依靠保險公司自主推出商業保險模式的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
但如前所述,以監護人保險的形式緩解監護人的負擔,降低社會風險十分必要而迫切,選擇政策性保險模式恰能解決這一問題。政策性保險最大的特點是由政府主導保險關系的成立,政府將公權力介入保險這一私權領域積極促成保險關系的成立,對于國計民生具有重要意義。在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社會接受程度有限,監護人不愿購買,而保險公司面對這一風險大盈利可能性小的保險領域又無利可圖,不愿推出相關產品的情況下,只能由政府主導建立保險關系,直接解決當前最為突出的供需矛盾問題,彌補市場經濟的不足,促進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保險目的實現。于保險公司而言,政府給予直接扶持或相應的政策優惠,保證保險公司在實現政策性保險目的之后能夠正常運作甚至有適當盈利;于被保險人而言,政府予以財政支持,支付部分或全部保險費用,減輕被保險人的經濟負擔。在當前情況下,相較于商業保險顯然更具有可行性。
自2015年起,青島、棗莊、張家口、金華、福州等地陸續推出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由政府專項撥款為重性精神障礙者家庭投保,嚴重精神障礙患者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時造成第三者人身傷亡或財產損失時,監護人應當承擔的經濟賠償責任,由保險人按照保險合同約定負責賠償。保險公司對重性精神障礙患者致害所造成的損害進行賠償。
從各地出臺的地方性規定看,當前推出的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具有以下特征:(1)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由地方政府以購買公共服務的方式為精神障礙者統一投保*2015年青島市北區政府財政出資40萬為全區重性精神障礙者家庭統一購買保險。2016年,河北省政府投入2200萬為全省22萬重性精神障礙者統一購買保險。參見:http://news.hexun.com/2015-09-18/179229377.html;http://mt.sohu.com/20160615/n454443839.shtml。,地方財政承擔保費的支出,精神障礙者監護人獲得保險公司“免費”的保險。(2)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作為第三者責任險的一個分支險種,由財產保險公司承保,對精神障礙者致害所引發的監護人的經濟賠償責任進行賠償。(3)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以精神障礙者的公共管理制度為依托。當前推出的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的范圍有限,主要為在公安機關信息系統備案,危險等級在三級以上的易肇事肇禍嚴重精神障礙患者的監護人。由政府建設的精神障礙者信息等級系統是政府投保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的基礎,也是保險公司研究保險標的出險規律、厘定保費以及責任準備金提存等一系列保險精算問題的信息來源基礎。從以上特征分析,當前推出的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顯然采取的是政策性保險的模式。
若單純從分散風險,減輕監護人的負擔的角度來衡量,目前由政府負擔全部保險費用并積極予以政策配合的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已充分發揮政策性保險之優勢。然而,該保險政策存在弱化《侵權責任法》預防作用的可能。根據《侵權責任法》第32條的規定,在精神障礙者造成他人損害時,精神障礙者監護人承擔無過錯責任,但監護人盡到監護責任的,可以減輕其侵權責任。該規定對于督促精神障礙者履行監護職責,減少侵害事故的發生具有重要的作用。但是,當該賠償責任能夠完全通過保險實現完全轉移時,《侵權責任法》對責任的劃分也就失去意義,道德風險也相伴而生。這是因為完全的風險分散無法激勵監護人避免損害事故的發生,使監護人怠于采取合理措施避免精神障礙者侵權事故的發生,損害了受害人以及社會公共利益,同時,也使得民眾由此處于對精神障礙者肇事的恐慌之中,失去對精神障礙者及其監護人應有的信任,使得精神障礙者的生存環境的惡化,增大侵權事故發生的概率*參見[德]格哈德·瓦格納:《比較法視野下的侵權法與責任保險》,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年版,第304頁。。就當前保險制度而言主要表現在以下三點:
第一,當前保險制度下保險關系的成立完全由政府主導,政府擔任投保人,保險公司無法通過保險合同訂立本身對被保險人進行約束。保險關系的成立并非遵循等價有償的規則,而是由政府主導以購買公共服務的方式促成保險合同的成立,保險合同的內容是由保險公司根據政府的政策指向制定,目的在于減輕精神障礙者監護人的負擔,及時補償受害人,因此無法對風險較高的被保險人做出拒保的決定。
第二,當前保險制度下保險費用由政府完全負擔,使得保險公司無法通過經濟手段對精神障礙者監護人進行監管。精神障礙者致害所造成的損失通過保險公司收取的保費、政府的財政投入最終由來源于社會公眾的稅收買單,完全由政府負擔的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已經具有了社會保障的性質。監護人對參保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并無任何經濟投入,所以,保險公司無法通過對保險費率的調整對精神障礙者監護人進行約束。此外,社會公眾既要承擔保費支出,又要承受潛在的道德風險可能引發的損害,可能引發對精神障礙者的排斥,不利于監護目的的實現。
第三,當前保險制度既未規定免賠范圍也未規定追償權,在保險公司代被保險人向受害人支付保險金后,并不能就監護人對于損害發生的重大過失甚至是故意向監護人追償。這使得精神障礙者監護人既免于承擔《侵權責任法》第32條所規定之賠償責任,又不受保險合同限制由保險公司追償。
綜上所述,現行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制度,雖然實現了精神障礙者致害風險的完全分散,卻忽視了潛在的道德風險的危害,既未通過保險合同的訂立對精神障礙者監護人進行激勵和監管,也存在使得《侵權責任法》第32條關于監護人責任規定失去威懾效力與預防功能的可能。事實上,事故法的首要目標并不是風險的分散而是事故社會成本的消除,政府統一購買保險雖然減輕了監護人的經濟負擔,卻有可能增加精神障礙者致害事故的發生,因此,必須采取措施加以完善。
現行制度下的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雖具有政策性保險的強制性質,但被保險人只是強制參保,而非強制投保。保險合同的當事人為政府與保險公司,監護人作為被保險人享有保險金請求權并不參與合同的訂立,也不受保險合同之約束,保險公司無法對被監護人的監護行為進行監管和約束。如要改變現狀,可以參考商業保險模式,由監護人擔任投保人,參與投保并繳納相應保險金。如此,才能針對個別監護人履行監護職責進行風險評估,擬定保險費率,鼓勵監護人積極履行監護職責積極避免事故的發生,獲得較低的保險費率減少經濟支出。通過合同的訂立對精神障礙者監護人的監護行為進行約束,使保險公司、監護人以及社會公眾均能夠從中獲益。
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的政策性保險的性質要求強制精神障礙者的監護人參保,若投保人由政府轉變為精神障礙者的監護人則精神障礙者的監護人就負有投保之義務,且政府需對監護人的投保義務進行監控,對未履行投保義務進行相應的處罰。但是,設立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監護人可能因經濟能力限制而無法及時進行賠償,所以,在監護人經濟能力十分有限的情況下采取金錢處罰的方式,并不能達到強制投保的目的,如此,將會有許多潛在致害人由于未投保險而將受害人暴露于風險之中,因此,必須在金錢處罰之外另尋其他措施。相似的問題在機動車強制責任險中也存在,我國對該問題的對策是將機動車強制責任險與機動車行駛資格進行綁定。2016年中央綜治辦、公安部、民政部、財政部、國家衛生計生委、中國殘聯六部委出臺《關于實施以獎代補政策落實嚴重精神障礙患者監護責任的意見》,提出了對嚴重精神障礙者監護人以“以獎代補”的方式進行經濟補助,以此激勵監護人積極履行監護職責,減少侵害事故的發生,各省市陸續對該規定進行轉發并制定出具體規定及配套措施,其中包括對監護人領取政府獎勵資格規定。參考機動車強制責任險的規定,可以將監護人的投保情況與監護人領取政府獎勵的資格相聯系,將投保情況作為領取政府獎勵的前提,以此督促精神障礙者監護人履行投保義務,并由當地政府機關對投保情況進行審查。而對于保險費用的承擔,則可采取由監護人與政府共同分擔保費的形式。政府既可以通過精神障礙者監護人經濟補助的形式對監護人保險費用的支出進行相應補助,亦可借助以獎代補制度對監護人進行經濟支持。
根據保險學原理,保險公司所承保的風險具有一定的范圍限制,該范圍即可保風險。保險人承保的風險必須是偶然的、意外的,這意味著投保人故意行為引發的風險事件或擴大損害后果的道德風險不在可保范圍之內,保險人可以預知風險也不在保險的范圍內。超出可保風險范圍的這部分風險,保險公司在保險合同中將其列為免賠范圍。在這一原理下,在精神障礙者肇事中,監護人主觀過錯應當納入免賠范圍的考量之中。但當前推出的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的保險范圍是“嚴重精神障礙患者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時造成第三者人身傷亡或財產損失時,監護人所承擔的賠償責任”,并未規定保險公司的免賠范圍,之所以如此規定其原因在于對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險設立社會目的之考量。在出現監護人故意或重大過失等情況下,保險公司應先行賠付受害人所受損失。但這不表示監護人的道德風險最終由保險公司承擔,為平衡保險公司的經濟利益,并對精神障礙者監護人監護職責的履行予以督促,應允許保險公司在因監護人故意或重大過失導致精神障礙者肇事的情況下享有追償權。在出現精神障礙者肇事事故時,應由保險公司先行支付保險金及時彌補受害人所遭受的損失,盡可能減少事故的負外部性,而后就監護人存在的故意或重大過失的情形下向監護人主張追償。
精神障礙者作為社會的弱勢群體,其權利保護理應得到社會的支持和關注,而精神障礙者家庭更應有合理的制度和措施可供選擇,以降低其所面臨的風險,減輕其所承擔的經濟壓力。建立精神障礙者的監護人責任保險,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分散監護人所要承擔的風險,保護監護人家庭的正常生活環境,更有利于精神障礙者的治療和康復。受害人亦可以通過該制度,使侵權損害賠償債權得到清償,使自己的損失更好的得到彌補。
隨著精神障礙者監護人責任保險的進一步推廣,可以預見,保險制度必將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侵權責任法》第32條規定的適用,并由此產生新的研究問題和研究方向,如投保情況下《侵權責任法》第32條第2款規定之意義,投保情況對監護人過錯認定可能產生的影響等,這些問題都有待于我們做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