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在秋天叫醒我

文/程宇翰

褪盡浮華后，我才發覺從前的繁榮竟虛假到如此不堪一擊，自己只是一棵掉進人生縫隙的渺小青苔，沐浴不到陽光，散發不出芬芳，孤獨到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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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二過，尤其在高中這一人生最重要的關口，二到了頂峰。

每個班級都會不可免俗地分出兩大陣營，即天使聚落和惡魔軍團。天使們日夜奮戰在書山題海里，刻苦到恨不能把所有公式、單詞一股腦地兌水服下；而惡魔軍團是一群“病入膏肓”的孩子，墮落的癌細胞不斷分裂，日漸侵蝕少年的養分。兩大陣營共處一室，互不干擾，相安無事。

在成長的道路上，每個人都會有那么一段走火入魔的非常時期，像被惡魔之爪攫住了靈魂，再多諄諄教導也無效。時至今日，我已記不清當初是怎樣一種末日狂歡的心理狀態，只記得自己是惡魔軍團的VIP會員，和一群互為知己的紅男綠女坐在最后一排，用睡覺、逃課、玩手機、傳紙條等無聊把戲拼湊人生，甘愿將日子擰成龍須面一般的瑣碎、漫長。

那時的自己是怎樣的呢？七尺男兒留著迎風招展的齊眉劉海，衣服每日一換，課桌上堆滿了各種武俠小說，“A型血，雙面人格，看似迷戀孤獨，實則害怕寂寞，喜歡在展示自己中享受簇擁”。后來，當我在書中看到這段話時，急忙用紅筆狠狠地勾畫下來，作為自己年少輕狂的犀利注解。

是的，必須承認，那一年，我從骨子里是希望得到關注的，希望得到老師的關懷，得到異性的回眸，只是幼稚地選擇了錯誤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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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翻轉，始于一夜秋涼起的時節。

高三開學，我神思倦怠地走進教室，忽然被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惡魔軍團大本營所在的最后一排，位置幾乎空掉大半，那些鋪滿了小說、零食的課桌上蒙上了一層薄灰，那些嬉笑打鬧的男男女女一朝蒸發，只剩下一個塑料袋在秋風中凄慘地打著旋。

原來，不需要通過高考改變命運的他們，已各自飛往天涯海角。班花憑借父母豐厚的家底學起了美術，玩起了藝考；胖哥回到身為某集團總裁的父親麾下，接過父輩衣缽……還有一些人，成績實在無望，在家里的安排下去遠方打工，青春如一顆流星，短暫璀璨后就沉入地平線下。

十年醉生夢死，在那個秋季一朝酒醒。褪盡浮華后，我才發覺從前的繁榮竟虛假到如此不堪一擊，自己只是一棵掉進人生縫隙的渺小青苔，沐浴不到陽光，散發不出芬芳，孤獨到無人問津。

似乎是作為自我救贖的方式，我悄悄觀察同學珍的一日生活。珍來自農村，打扮樸素，話也不多，但每次考試都穩居第一。從前，游手好閑的我絕不會去靜心了解一個優等生，但驚慌與迷茫齊齊襲來的此刻，我竟匪夷所思地關注他們的點點滴滴。

一日時光，珍不是皺著眉頭聽老師講課，就是刷刷地在紙上演算著什么。偶爾歇息片刻，她會微笑著跟同桌討論時事政治，或沖一杯熱牛奶，讓滾燙的杯壁捂熱寫字寫到酸痛的雙手。沒有將夢想宣之于口，此刻的我矯情地認為，她的眼里種了一片盛世花開的未來，樸素卻不失倔強，安靜又充滿力量。

我找數學老師好好談了一次。原以為對于我異想天開般的浪子回頭，她會持以不屑或戲謔的態度，但沒想到她驚喜又肯定地告訴我，來得及。那晚，我們促膝長談，不是以長輩與晚輩的身份，而是像一對久違的老朋友，經霜傲雪后終于坐在一起漫談詩書。

“來得及”，十七歲里最動人的三個字。就像地心說演變成日心說耗去了無數光陰，西紅柿和土豆誕生許久才被世人發現它們的營養可口，一切美好呼之欲出，通通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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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高考還有漫長又短暫的三百天。

我翻出上一次的模擬考成績，總分287分，數學僅19分，基礎差到連查漏補缺都沒有資格。

萬事開頭難，我決定先打消不切實際的一蹴而就的念頭，跟隨老師的復習進度一步一個腳印，一針一線慢慢縫合各科知識的傷口。

曾以為書山題海就是刀山火海，學習中的分分秒秒都是痛苦的，可當你嘗試了，才發覺這是一處能樂在其中的小天堂。背誦一闋宋詞，就像是品一壇歷久彌香的佳釀；朗讀一段英語，就仿佛親歷了倫敦的晨霧、西雅圖的涼夜；瀏覽一遍歷史教材，猶如在唐宋元明清中打馬穿行；做完一張試卷迫不及待地翻標準答案時，有著真心話大冒險般的刺激。

更讓人迷戀的，是結束一天學習后行走在星空下，溫暖的充實感會一點一點蔓延上心中的水位線。

一個半月后的模擬考，我總分漲了100分。但我并未流露出太多喜悅，因為這是一個我早已預見的結果。當我在考場上發覺那些題似曾相識，不再陌生到張牙舞爪時，我就明白，蛻變正以銳不可當的姿態來臨。

公布成績那天，父母的情緒很反常。母親是廚藝高手，卻在煮飯時碰翻了兩個碗，念叨著怎么進步那么快；有胃病的父親從不喝酒，卻硬在晚飯時喝了兩盅小酒，臉頰通紅。年逾不惑的兩人，儼然退化成了兩個大孩子。

原來，我的細微蛻變，于他們而言卻是天與地；我的羽化成蝶，足以讓這個渺小的家變得溫暖厚重。那么，正如“詩酒趁年華”一樣，我愿趁著這良好的開端，迎來我的孤單之旅與癲狂之期。一切磨難，歡迎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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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卷一張一張地刷，未做的放在課桌里，做完的堆在課桌上。一道題，用三種顏色的筆分類批注；同類題，一股腦地拎出來進行比較歸納。家離學校太遠，為了爭分奪秒省時間，我搬到了母親單位的宿舍，位于半山腰且沒有網絡的小單間，被一天一地的青翠植物擁在懷中，寂靜而純粹。上學路上，我小跑前進。午餐時間，我嘴里嚼著碗里的飯，眼里“嚼著”手中的公式和單詞。我剪短了頭發，任由壓力痘布滿額頭，僅僅用一部小靈通和外界聯系。整個高三，我沒有加入班上任何一個團體，獨來獨往，屏蔽一切人事紛擾。

高考時，被無數人斷言過考不上任何大學的我，沖到了班級第四名，被一所實力雄厚的二本大學錄取。年少掙扎，一朝功成，淚流滿面。

高三很難熬，你會經歷如生死一般的陣痛，最后成熟得面目全非；高三也很簡單，不如拋開一切背水一戰，就當是在青春的尾巴中做了一場春秋大夢。就這樣無牽無掛地沉睡吧，等到來年碩果累累的金秋時節，我會在繁花盛開的夢想國度里，等著你，叫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