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榮博
(商洛學院 人文學院,陜西商洛 726000)
賈平凹在《極花》后記中說:“這是個真實的故事,我一直沒給任何人說過”[1]204,“這個故事,我十年里一個字都沒有寫。”[1]207除了有“社會在文明進步著,怎么還有這樣的荒唐和野蠻”[1]205之類的困惑,作家最顧慮的是,可能招致的社會非議。“社會上總有非議我們的作品里陰暗的東西太多,批判的主題太過”[1]210。但又是什么促使作家產生了創作動機,進入對故事的敘寫呢?一方面,現實型的書寫,是應當蘊含批判性的,作家要為批判性辯護,“大轉型期的社會有太多的矛盾、沖突、荒唐、焦慮,文學里當然就有太多的揭露、批判、懷疑、追問,生在這樣的年代就生成了作家這樣的品種,這樣品種的作家必然就有了這樣品種的作品”[1]210。作品的批判性是合理的,緣于時代性的關注,出于作家的使命與責任,源于偉大的文學家面對生活世界應持的態度,高爾基認為:“如果我們把世界文學作為一個整體來看,那么我們一定會承認:在各個時代的文學中,大都對現實采取批判、揭發和否定的態度,而且愈是接近我們,這種態度愈是強烈。”[2];另一方面,作家“關注的是城市怎樣地肥大了而農村在怎樣地凋敝著”[1]207,“可還有誰理會城市奪去了農村的財富,奪去了農村的勞力,也奪去了農村的女人。誰理會窩在農村的那些男人在殘山剩水的瓜蔓上,成了一層開著的不結瓜的謊花。”正是這樣被時代進步的輝煌掩蓋著的陰暗的、慘然的現實,使作家有了一種巨大的同情和悲憫,迫使他走上批判與思考之路。更為重要的是,作家在故事的講敘中,是如何展開現實批判的?其批判的根據、矛頭所向又是什么?作家在故事的背后,又在懷疑和追問什么?弄清楚了這些問題,《極花》所達到的思想深度和藝術高度,也便自然地呈現出來了。
同樣是關于拐賣婦女的題材,紀錄片式的電影《盲山》具有決絕而徹底地批判色彩。電影導演李楊曾被電視新聞震撼,一個被拐賣到山村的女孩,為了逃離,殺死了買她的那個所謂“丈夫”,自己也被判處死刑。他在調查了大量被拐賣婦女的資料基礎上,以新聞紀實般的鏡頭,記錄一個女大學生被騙而拐賣至深山,到被強奸、被鎖在房中,到諸種逃跑、求救希望的破滅,到為了籌錢不惜拿身體與小賣部老板性交易,到最后警察解救時被村民追趕圍毆,處處驚心。批判矛頭從現代文明盲區的“盲山”,到現代人心理的“盲山”,直至人性中的自私、冷漠。在觸目驚心、慘烈地紀實鏡頭中,飽含著強烈地批判。賈平凹在《極花》中講的故事,雖然同樣有《盲山》里驚心而慘烈的諸多情節,卻有更為深遠的思考和雋永味道,并未止步于批判現代文明之“盲”及人之自私與冷漠;他思考的不僅是“蝴蝶”的逃離和被解救,而是被解救之后,為什么最后又要回到圪梁村;敘事上更為冷靜,以主人公蝴蝶的視角與心理,達至還原式的生活現象呈現;講敘中固然也飽含著批判,但批判的矛頭深廣而含蓄,并不濃烈,而是發人深思,讀之令人悵然。迷惘的沉思,也使《極花》的批判,呈現出了柔性。
《極花》批判的柔性首先是通過文本策略上的巧妙布局而達至的。賈平凹讓后記中老鄉女兒的真實故事,與小說中“蝴蝶”的故事,形成一種“互文”:一方面印證這個故事的紀實性;另一方面,讓讀者明白他在小說中,將“蝴蝶”被解救回城最后又回到圪梁村這一段,處理成一場夢的苦心——他在有意弱化批判性,以躲避社會非議。同時,在文中,他讓蝴蝶經歷了從對圪梁村人與事的憤恨、詛咒,到情感認同、自我歸屬感的產生等一系列復雜而微妙的心理轉變。《盲山》里女大學生白春梅對那個山村、那個家庭、她的丈夫,始終是憤恨與詛咒的,最后甚至不惜以暴力毀滅的方式擺脫困境。《極花》中的蝴蝶,卻在一系列的人與事的合力作用下,慢慢地產生了同情,產生了憐憫,產生了愛。她忘掉了或者淡化了對自己的傷害,她慢慢感恩于家庭和鄰人對自己的呵護,感化于黑亮對自己的珍視,有了兒子后,她便全心于做“兔子”的母親。她經歷了從“自由”追逐、漂泊無定的“蝴蝶”,到生長于圪梁村泥土中、兼具丑陋蟲身和美麗花朵的“極花”的轉變,她終于扎根于貧瘠荒蠻的土地,擁有丑陋的蟲身,但卻向往著文明,盛開著美麗,這也是“極花”重要的隱喻意義之一。她在這個丑陋的村莊,這些也或愚昧、也或無知、也有自私、也有貪婪、也有奸狡、也有惡行的丑陋的人們身上,從黑亮、老老爺、黑亮爹、麻子嬸、訾米等人身上,看到了丑陋掩抑下的質樸、良善、本真、溫情的一面,看到了他們可憎、可厭、可恨背后的可悲、可嘆、可敬、可憐與無奈。賈平凹一如既往地在人物命名上施展他的巧慧,《極花》中的名字也都是有寓意的。“黑亮”寓意黑暗中的亮點或閃光,在這個丑陋的村莊,黑亮算是能人或人尖,他有中等文化、有創業的沖動、有精明的算計、也有踏實的干勁,還有熱誠的心腸和本質上的良善。他在貧瘠、苦焦的圪梁村,雖能使全家過上不至于太缺錢花的日子,但他卻娶不到媳婦。買了蝴蝶后,頂著村人的嘲笑、父親的催逼,卻一直沒有違背她的意愿強行占有,而是企盼著蝴蝶會愛上他,而他對蝴蝶的珍視卻也是貫穿始終的。蝴蝶是在慘痛的境遇中、在憤恨與詛咒中,一步步發現了黑亮的好。麻子嬸一身缺點,多如臉上的麻子,但她一生命運多舛,飽受生活蹂躪,依然保有熱誠、良善和愛美之心。“訾米”(“度量米”的意思,隱喻的是為生活所迫)是年老色衰、在城市無法安身,嫁到農村去的妓女,在她身上,迫于生存的無奈,卻被對生活的調笑掩蓋了,她也知是非,辨榮辱,俠義熱誠,待人以善,有原則,不茍且,絲毫不比圪梁村其他女人品行差。
蝴蝶就是在這些人身上,感覺到了溫情和善意,感覺到了尊重,油然而生了歸屬感。城市雖有她想過的生活,她期盼的愛情,但作為夢想,卻沒有實現的根基。現實是,她的母親在城市里飽受歧視,人輕賤地稱呼她“破爛”;她虛驕地以自己的長相與裝扮獲得城市人的認同,只不過是一種膚淺的自我欺騙,她無法抵進現代文明的核心,享受文明之果,卻飽受城市弊病之害,她被利誘以至于被拐賣;她被解救回去,卻飽受家人、鄰人的歧視,這種歧視又加劇了家人對她的痛恨,沒有人尊重她,沒有人在乎她的感受。母親和兄弟怨恨著她,鄰人在背后非議、歧視、流言,揭傷疤的記者紛至沓來,沒人以起碼的人道,保護這個本已遭受不幸的女子遠離進一步的心靈傷害。這也是蝴蝶為什么被解救后,會再度回去的原因。真實、卻更慘痛更凄涼的事件,賈平凹沒有敢如實地寫,而是把它處理成一場夢,削弱了批判性的憤恨,卻更引人深思,也體現了作家對如此不堪的世情的拒絕,作家也不愿讓這個不幸的女子,再遭受更大的凄涼和更深沉的絕望,于是,就讓她做這樣的一場夢吧,雖是噩夢,但總有醒時。這也彰顯了作家柔軟的心地。
其次,《極花》批判的柔性還體現為作家以深沉的人文關懷,以對生命的尊重和悲憫,浸潤故事的字里行間,燭照小說世界里的世事人心。賈平凹真正做到了把所有人當人來寫。他沒有站在不幸的蝴蝶的立場上,決絕地憤恨與批判,更沒有對某人某物某事的全身心的謳歌。他沒有站在城市的立場上,將閉塞貧瘠的圪梁村妖魔化,將之視之為十足冰冷的人間地獄,這里雖有違法,雖有愚昧,雖有陋行,雖有奸狡,卻也有為避免走向滅絕的迫不得已,也有人與人之間的熱誠、良善和溫情,也有詩意和美好,也有以老老爺為代表的文化。他沒有將城市描繪成十足文明不存黑暗的人間天堂,雖然滿目繁華,人心向往,卻也有人的冷漠,也有對人尊嚴的踐踏,也有對夢想的蹂躪,也有虛假的謳歌和無情的輕蔑,也有非人道的陰暗的東西。城市人要生活、要更好地生活;圪梁村人也有生存發展延續生命實現夢想的權利。不止蝴蝶的夢想是夢想,黑亮的夢想也是夢想,黑亮爹的夢想也是夢想,那一群光棍也有自己的夢想。買賣婦女雖然犯法,但又有誰在乎,村莊已變成光棍村、行將滅絕的嚴酷現實呢?如非已走投無路,光棍們不會鋌而走險,以儒家修身勸世的老老爺,也不會視而不見。所有人都有生存、發展、被愛與被尊重、實現自我的欲求,但是其滿足的可能性何在?賈平凹沒有像《盲山》那樣,指斥法盲之地非文明的愚昧,直斥人心的冷漠與自私;而是將“最后的村莊”現象作為一個重大的社會問題呈現出來,寫他們在絕望中以違法的形式決絕地反抗,寫他們在貧瘠與落后中的奸狡、丑行和生存掙扎,寫他們在艱難生計中的天然質樸、良善和熱誠,寫他們在困苦生活中仍留存的溫情與美好。《極花》中,沒有十足的惡人,也沒有完人,可恨的人也有可憐可悲之處,可羨的人也有缺陷和丑行,親人也會傷害自己,文明人也會踐踏他人的尊嚴。他關懷的不僅是個體,還是群體,他希求所有人向文明、向良善、向夢想的進步,盡管現實并非如愿。圪梁村人還掙扎在生存與生命延續的層面上,徘徊在生理欲求不得滿足的底線上,住著陰暗、潮濕的窯洞,常年吃著粗糧,一天三頓土豆,要靠酸辣才能下飯;村里光棍遍地,除了買媳婦,還出現了做石頭女人、與獸交合等一系列陋行。現狀如此,遑論生命意義之追求、生命價值之實現?現代文明,無法以法紀、自由、平等、尊嚴、價值和意義,燭照他們連生命最低層次的需求都難以滿足的困苦人生。所以他們知法犯法、逐利忘義、多有丑行,雖然并非全然拋卻良善、熱誠和關愛,但他們走向文明之路,無疑將更為崎嶇、漫長。對此,作家滿含寬宥、同情。城市人享受著現代生活,不受生理欲求的困頓,遵紀守法,卻也并非持有無可挑剔的生命態度,并非像他們自我想象的那樣高度文明,也有不將人當人、或將他人做工具的野蠻。賈平凹以同體大悲的眼光,燭照城市人和農村人身上的局限,也以絕大的同情,尊重所有人的夢想,生存的權利和尊嚴訴求。他深沉的生命關懷,使故事講敘中的批判性柔化,突顯了對生命的寶愛、尊崇與呵護,締造了一種獨特的生命書寫方式。
《極花》中批判的柔性,最后還體現在,矛頭所向是沒有焦點的。故而揭露與思考觸及的,比《盲山》更為深廣含蓄。其中,有對社會體制的婉約的批判與揭露:如法制的不健全,對犯罪打擊不力;基層執法機構執法不力,辦案消極;基層權利機構的不作為;新農村建設的形式化等。也有對現代化進程的深層次批判:更關注于城市而遺忘了鄉村;更注重物質的現代化而忽視了人們意識的現代化。也有對道德倫理現狀的批判:人們更多惡的集體無意識留存而拋棄了傳統美德;人們更迷戀于現代化的物質便利而遺忘了精神跟進;人更傾向于自私利己而忘記了為公為人;更“喻于利”而非“喻于義”等;也有對人本性中的自私、利己、貪婪以及種種黑暗本能的批判等。賈平凹的批判,不僅有廣度,更有深度,也頗為含蓄。如他以塑造老老爺式的人物,來批判文化傳統與倫理道德在當下的無力,既不能起到有效的規約作用,還牽絆著現代意識的深入和普及。具有士大夫情懷的賈平凹雖極端迷戀傳統文化,在《極花》中卻沒有為之獻上溢美之詞。親聞鄰居對蝴蝶的暴行,老老爺并未譴責也未干預,絲毫不見其衛道的勇氣;他在暗中拋給蝴蝶“星圖”,讓蝴蝶相信天上的星與地上的人對應,以宿命的無可逆轉削弱了蝴蝶的反抗,使其在悲慘的遭遇中逆來順受,實質上提供了精神鴉片,雖紓緩了痛楚,卻并非救病的良藥。他以“必也正乎名”的方式,給村人都起個帶有道德涵義的名字,企圖以“德孝仁愛,信義和平”的“八談”來規約人心和德行,最終卻無能為力,枉為笑談。村人毛蟲說“他又不是廟里的神”“我認他了他是老老爺,不認他了就是狗屁”[1]45。村人依舊有惡言、惡德、惡行,老老爺代表的傳統倫理價值起不到任何規約作用。他送給村里人、用來拴命的彩花繩,綁在蝴蝶的腳脖子上、也不過換來外人“真性感”的贊嘆而已。如此的諸多批判,氤氳在淳厚的民俗里,不顯山不露水。
《極花》揭露與思考觸及的,固然深廣,但根本性的大問題,仍是中國社會的現代化問題。經由《廢都》《高老莊》《懷念狼》的創作,賈平凹已明確了前現代文明向現代轉換的必然性、現代性自身孕育的深層問題和重大危機以及現代性自身突圍的方向。在《帶燈》后記中,他說“到了今日,我們的文學雖然還在關注著敘寫著現實和歷史,又怎樣才具有現代意識,人類意識呢?我們的眼睛就得朝著人類最先進的方面注目……卻能做到的是清醒,正視和解決哪些問題是我們通往人類最先進方面的障礙?比如在民族的性情上、文化上、體制上、政治生態和自然生態環境上,行為習慣上,怎樣不再卑怯和暴戾,怎樣不再虛妄和陰暗,怎樣才真正的公平和富裕,怎樣能活得尊嚴和自在。只有這樣做了,這就是我們提供的生活經驗,我們的生存也將是遠景大光明,對人類和世界文學的貢獻也將是特殊的聲響和色彩。”[3]將寫作的任務,規定為清醒地“正視和解決哪些問題是我們通往人類最先進方面的障礙”。《古爐》《帶燈》《老生》正是這種向度上的書寫,正視和解決通往人類最先進方面的障礙,就是正視和解決民族集體無意識中隱伏的惡因,就得寫歷時性現實處境中民族集體無意識的流變生成,“借由技法上對民族集體無意識刻畫,抵達民族集體無意識與具體歷史處境交互生成的真實,從而為個體的和民族的生命找到沖決的途徑和可能”[4]。但現代化問題,并非厘清現代意識生成障礙就能涵括的。“‘現代化’是一個以社會客體為對象的社會科學概念,它指向一系列客體對象。主要指社會經濟制度從古代向現代的轉型變化。這屬于馬克思所說的社會存在變化,但還包括了經濟基礎之外的上層建筑部分。”[5]現代化不止是經濟基礎上的,“還包括社會的現代化、政治的現代化、文化的現代化、人的現代化,以及生態文明建設的現代化……不只是一部分人的現代化,還包括全體人口的現代化;不只是城市的現代化,還包括農村的現代化;不只是沿海地區的現代化,還包括中西部地區的現代化”[6]。其中,人的現代化在整個社會的現代化進程中至關重要,它是指“與現代社會相聯系的人的素質的普遍提高和全面發展,包括人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生活方式和行為方式有‘傳統人’向‘現代人’的轉變”[7]。而賈平凹所思考的現代意識,太過朦朧,其核心是“人的現代化”中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的部分,尚不足以涵括“人的現代化”之全部內容,更未充分抵達現代化的社會的、政治的、文化的、生態文明建設的問題層面。《極花》中,賈平凹雖痛心并同情于現狀,嘗試做出分析和批判,但總是無處著力、難以切中肯綮的,只是一種迷惘的沉思。
沉思之所以迷惘,首先是他沒有清楚地看到,現代化作為一個動態的進程,在經濟、社會、政治、文化、人自身、生態文明等諸多層面上是并不同步也無法同步的,此外還包含著城市與鄉村,東部與西部現代化的不同步。這是社會亂象和社會悲劇誕生的根本原因。工業化與城市化,作為現代化最重要的環節,本身就蘊含著城市的膨脹和鄉村的凋敝,本身就允諾了城市對鄉村的物質掠奪和人力掠奪。這樣的社會狀態表征的是,現代文明之花,是開在活潑潑的鄉村蟲體之上的,最后榨干了蟲體的養分,蟲體枯死,而花朵燦爛。凋敝的鄉村就是那枯死的蟲體,滿目繁華的城市就是那藍色的美麗花朵。賈平凹將當今凋敝的鄉村與富麗的城市組成的社會共同體,處理成一個巨大的象征意象,這就是“極花”最大的隱喻意義。
西方在工業革命和城市化過程中,對鄉村的掠奪更為血腥和暴力,田園牧歌已不復存在,所以才有浪漫主義思潮對鄉村和自然的無限懷戀,而賈平凹的這種懷戀心態,在他的創作歷程中也一直沒有消退。這恐怕是擁有鄉村記憶的人,永遠無法紓解的“鄉愁”。而西方工業革命和城市化深入推進的過程中,種種對人的戕害、異化,以及衍生出的諸多社會問題,導致了批判現實主義思潮的出現。作家置身于充滿動蕩和沖突的現實世界,面臨無可更改的歷史趨勢,悲憫于人的生存境況,所以在對現實的摹寫中植入了深沉的批判。中國的現代化起步較晚,卻在幾十年間完成了西方兩百多年的歷程,是真正意義上的大變革、大轉型。緊貼現實寫作的賈平凹,既有對記憶中鄉村的懷戀,又有對現狀的諸多批判;在懷戀與批判中間,雖努力求索,但畢竟無法厘清本就極為復雜的現代化進程,所以,迷惘、悵然便成為他大部分作品的一個基調。這是作家的時代性使然。
沉思之所以迷惘,還在于作家基于對生命的關懷,切身感受到了現代化進程中人道主義的危機。但這種危機的形成,本身就是復雜的,其源頭隱晦未明。這其中,既有經濟、政治、文化等層面的現代化程度不夠所帶來的制度性的缺失,也有各領域和地域之間現代化程度不同步所帶來的失衡,還有對舊有社會規范的沖決、削弱和新的規范沒有建立之間的空檔期,使人自身被一直壓抑的黑暗本能、欲望被極大地釋放。同時,現代化自身也有導致人道主義危機的深層次可能。其中“技術就是普遍的去人性化過程的原因,它包括兩個層面:取代人道主義的文化理念,贊同以科學和理性控制的生產力為基礎的人類主體塑造;在社會和政治的組織層面上強調理性化的過程,揭示了阿多諾描述和批判的被完全控制和管理的社會特征。”[8]現代化中的技術傾向,不僅使人道主義價值弱化、抬高了人類價值評判中的“生產力”的物質因素的份量,還在嚴格控制的社會、政治組織中,將人性化的、情感性的因素排除出去。人此時被物異化,甚至人的價值也要借由物來衡量與定位;同時,社會、政治組織對于人,呈現出不講情理的冰冷。此種狀態下,人自私、貪婪、冷漠、唯利是圖,似乎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而龐大的社會,更蔑視渺小個人的夢想、自由、選擇和困境。技術化傾向甚至會進入人的思維,使理性的人,更樂意以“工具理性”去看待和對待這個世界以及他者。此時,單子化的自我主體,將他者作為達到其目的的工具,而非與自己一樣,是有血有肉有人格有欲求的人。幸好,作為現代化過程中的人,會有現代性的思考,“‘現代性’作為心性與結構概念,是關于現代人自身的屬性。”“‘現代性’既是‘現代化’的產物,又是‘現代化’的前提。”[5]現代化不僅改變著作為客觀存在的人的社會,也塑造著人的心性與結構;而作為理性的、會批判、會反思的人,也在審視著現代化的弊病,也在批判現代化的走向,以強烈的人文性注入現代化進程。這在思想層面已被廣泛論及,廣泛嘗試,但如何進入實踐操作層面,如何上升為制度和頂層設計,存在諸多困難,系統地解決尚待時日。但這也并非一個作家,能夠說清楚的,所以,在小說中,作家悲憫眾生的生存境況,流露出的多是迷惘。
這種迷惘,還源于賈平凹對傳統文化和倫理價值的迷戀,但他明白,在現代化的必然趨勢面前,傳統文化和倫理價值的揚棄是無可挽回的事實,大轉型時代,如何在傳統文明和西方文明之上,重鑄新的文化和價值規范,又非短時間能夠解決的問題。他從思考現代化的問題伊始,就將傳統與現代放在對比維度上,在《廢都》中他已明白,傳統文化依然留存,但價值的規范確立和意義的賦予卻無法再以之為基礎重建,更無力應對商品經濟推動的經濟——社會的現代化進程;從《白夜》至《土門》再至《高老莊》,賈平凹所關注的精神圖景是大體統一但卻逐漸走向現代性立場的;最終在《懷念狼》中,他“完成了對人類精神史、其深層危機及實質、其必然出路和方向的清理和刻畫”[9]。但如何在傳統文明和西方文明之上,重鑄新的價值規范的問題,依然懸而未決。這不僅是敏銳的作家觀察到和思考觸及的問題,更是中國當下精英知識人面臨的最重要的課題。西方當代的諸多思想家,感于現代性的危機,向東方文化和東方思想張望,希圖借助于東方智慧,克制以“兩希文明”為源頭發展而來的現代性的弊病,但也只能惘然無果。這里最根本的困難是,如何將中國傳統文化和價值規范進行清理,保存其中具有未來形態、仍有強大生命力和適應性的部分,并與西方具有未來形態的文化和價值規范進行重鑄。這在中國語境中尚且困難重重,對中國的精英知識人來說都算任重道遠,西方思想家更是無從著力。作家賈平凹雖在時代敘寫中感受到這種使命的緊迫,卻無法提供行之有效的方案,只能以社會現象紀實的形式,將之作為問題呈現出來。《極花》中,以老老爺為代表的傳統文化與價值規范,已基本失去其生命力和適用性,但對蝴蝶以及其他村人,的確起到了微弱的引導性作用。就如老老爺編織的“彩花繩”,雖然并不能真的能拴住人的“命”,但的確能給人生增添些許的美麗和驚奇。但傳統文化和倫理價值里的哪些東西,更能為人生增添美麗和助益呢?這個問題,賈平凹也無法回答。
《極花》講敘了一個早已不算新鮮的拐賣婦女的故事,但賈平凹的講敘,與眾不同。一方面,其它講敘更多地是對“現代文明之盲”的批判和憤懣,最多不過指向人性中的陰暗;而賈平凹的講敘,更關注的是“蝴蝶”被解救后卻返回去,這是比“被拐賣”更深層次的一個問題。另一方面,賈平凹在小說中的批判卻是柔性的,他從至深的生命關懷和人道主義出發,將批判矛頭指向了現實的方方面面,卻并不憤恨、并不激烈,而是以巨大的同情和悲憫,思考這個大轉型時代諸多的悲劇性狀況,并試圖找出療救的希望。他思考的大問題,依然是關于中國的現代化進程的;不過更關注人道主義的危機、新的文化和價值規范的可能。他仍延續了從《廢都》《高老莊》開始的“城市—鄉村”“西方現代文明—中國傳統文明”二元對比的思維模式。但從現代化問題的思考路徑上看,通過《廢都》《高老莊》《懷念狼》的創作,賈平凹已明確了前現代文明向現代轉換的必然性、現代性自身孕育的深層問題和重大危機以及現代性自身突圍的方向;至《古爐》《帶燈》《老生》,他探索民族集體無意識中隱伏的惡因、歷時性現實處境中民族集體無意識的流變生成,是為了正視和解決通往人類最先進方面的障礙,是為了解除現代意識生成的羈絆。這個思考路徑在《極花》這里,已“行到水窮處”了,《極花》雖涉及很多,比如現代化不同步、人道主義危機、傳統價值規范失效而新的價值規范還未確立等問題,但是賈平凹卻已無從著力,并不能提供自己的方案、形成自己的思路。所以,文本的思想基調整體上是濃濃的迷惘與無奈。從思想深度上看,《極花》蘊含的問題雖深、觸及面較廣,但賈平凹卻沒有形成自己的思路;在藝術層面上,也未見有大的突破,比起之前的《帶燈》和《老生》,《極花》顯得比較平庸,只能說,這是一部重在社會問題呈現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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