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華,李育善
《驚蟄之后》是李育善的第三部散文集,作者以近乎實錄的方式,呈現工作和生活中的真實經歷,多了一份社會憂患和責任意識。在這部作品集中,作者拋棄散文的“盆景”制作,也不愿營造散文的“后花園”,而是走到老百姓的生活中,認認真真思考,扎扎實實寫作,是直面時代、心系百姓,有生活質感的作品。
程華(以下簡稱程):李老師,你的第一部散文集《李育善散文集》[1]多寫親情和友情,感情真摯[2];第二部《山里的事》[3]的突出之處在為山鄉里的人物素描,也反映出農民心態和農村社會的發展[4]。《驚蟄之后》[5]是你的第三本散文集,在這本書中,你記敘“個人生活之事”少了,“工作之事”多了,客觀寫實多了,主觀抒情少了,這是生活經歷和閱歷的原因,還是你對散文寫作有了自己的認識和體會?
李育善(以下簡稱李):這本集子側重于工作經歷,工作中接觸的社會面比較廣,不論是從我們的業務工作,還是從扶貧工作,能更多了解老百姓真實的生活狀況,也能體現出自己作為公務人員對百姓生活的感悟。這里面的題材,一方面寫食與藥,寫怎么要讓老百姓飲食用藥安全,在這個過程中,確實感到了執法過程中糾結的東西,要嚴格執法,也要對弱勢群體有悲憫之心,到現實執法中,確實很糾結。
程:《食與藥》中寫到一個離婚女人生活條件不好,你在執法過程中,看到她的生活現狀,在執法的同時,也給予她相應的物質資助。
李:這是不由自主的感覺,不是非得表現一下,是很自然的感情流露。扶貧這塊,也都是真實經歷。貧困戶挨家挨戶地過,心情很沉重。黨中央的扶貧政策是高明的,如何落地生根?是我們這些公務人員做的事。怎樣讓老百姓過上小康生活,一點一滴地幫助他們,和他們交心,來想辦法脫貧。我扶貧的這個村子在柞水皂河村,那個地方是山地,濕度大,可以種木耳,也可以養豬、養雞、種香菇。我和貧苦戶坐到一塊商量如何脫貧?主意拿定之后,想辦法怎么樣把這事情做起來?像過日子一樣,比如錢從哪來?在信用社貸款,誰來擔保?具體的幫扶過程如何?我就想把這些過程記下來,這是很真實的過程。
程:這個皂河村的故事,就是真實的中國農村的故事。貧困戶是一個怎樣的情況,你們是如何從資金上、方法上幫扶,你寫得很細,越是這樣細致,越能看出中國農村的扶貧面貌。
李:這就是中國特色、中國故事。這幾年,我對生活的感悟太多了,這幾年的散文,很少發主觀的感情。個人情感的東西往往在記錄真實生活的文字后面,你看到的都是生活過程,重在寫生活過程怎么樣,把你看到的做到的寫出來,把工作和生活的具體過程呈現出來,這里面包含著情懷。
程:說到扶貧,你的《驚蟄之后》《過了霜降》《在皂河村過重陽》《擔保支書》《到村上去》,這些作品可以說是你2016年扶貧工作的完整呈現。你是怎樣理解扶貧工作?想通過這些文章表達什么?呼吁什么?純粹只是實錄嗎?有沒有哪些人哪些事給你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一種非寫不可的欲望?
李:印象深刻的是皂河村的匡丕華,二十多年前,他在礦上打工,落下矽肺病,等于判了死緩。和一般人不一樣,讓他到鎮上當保安,他不去,屬于那種小錢看不上,大錢也掙不了的人,住的房子是石板房,我個人給他資助了5000塊錢先蓋房,住的安全了,再談如何脫貧?去年的三、四月份,地還是空的,他有點現代頭腦,前年種重樓(一種藥材),網上買的種子,種子撒到地里一苗都沒出,今年怎么辦?我通過扶貧渠道,因為我們監管藥品行業,聯系天士力公司,給他買了丹參種子,今年我看長得不錯,到明年就有收入,我讓企業上門來收。像這類的人,怎樣真正幫扶,一是不能只給錢,二是要讓他們自己有造血功能,幫扶他們開通致富渠道,下來還要自己好好經營。通過這個幫扶行為,他還是很感激你的,給我拿點雞蛋,那是他的一片感恩之心,我還是給他留了200塊錢,我的意思是等他真正富起來了,小康了,那時大家都高興。
程:說到幫扶,就像你說的要有造血功能,要幫助扶志,其實,中央的精準扶貧政策里也強調扶貧重在扶志。這個事例你在作品里也有說明,令人印象深刻。你的作品里還寫到一些人從外面回來,成立合作社,通過合作社扶貧,關于農村合作社你寫得比較詳細,你在《驚蟄之后》里寫了7個合作社,這里面是不是有你對農村未來的思考在里面?
李:農民工這個事,是一個階段性的現象,城鎮化發展到一定的時候,必然要返鄉,農民的根還在農村;城鎮到一定階段,速度會慢下來,基礎設施上不會再發展。我去臺北考察,從臺北到臺南,幾乎看不到塔吊,這說明臺灣的城市化建設慢了下來,在城市化建設中已經沒有大的建設動作。從這個角度看,內地的城市化建設在未來的發展中也會逐漸緩慢下來。從政府這個角度看,政府也提倡返鄉創業。合作社是農村致富的思路,通過村中能人,把貧苦戶組織起來,達到致富目的。
程:合作社與企業的股份有點像,出政策的出政策,出資金的出資金,出勞力的出勞力。
李:他們辦合作社,我們幫扶單位給資金獎勵,我們包資金、包渠道,能人包智慧、包技術,貧苦戶包勞力。比如皂河村有一個陳曉虎帶動貧苦戶種香菇,通過三種辦法,幫扶貧困戶脫貧致富。合作社或以入股分紅的方式,或以吸收勞動力的方式,或以產品外包的方式帶動貧苦戶脫貧致富。
程:柳青《創業史》中的能人,比如互助組組長梁生寶,把中農、貧農和富農團結在一塊,共同致富,平均分配。時代不同了,在合作社這個農村經濟增長點上,你寫出幫扶脫貧的一個新方向。尤其是你的《擔保支書》中寫到的擔保支書,具有新時期村干部的特點。
李:村一級的干部,在自己致富的同時,更多的有責任和擔當的意識在里面。擔保支書要考慮每家每戶,比如,有一家人死了之后,他自己貼錢安排后事。責任和擔當是農村干部的職責,我當過基層干部,這點體會尤其深刻。另外,當基層干部具有擔當意識,肯為老百姓辦實事,也是能夠打動百姓人心的。對基層干部的認識,要從一點一滴認識。很多人認為,基層干部很大片都是壞人,存在很多問題。李繼高老師對我說文學的本質在于批判,要發現社會中的問題,然后從這些問題中發現矛盾,起到警示和批判的目的。就我在基層工作的經驗來看,我看到的正能量的東西還是多。還有一個就是,中國政權的底座在鄉村和農村,這么大的底座都壞了,大廈不就倒了?對農村干部,我個人來說,一大半都是好人。再一個,擔保支書有自己的私心,咱們將心比心,他也要過日子,他現在的支書不是梁生寶時期的支書,現代的村級干部,在我致富的同時,我要考慮群眾,他們是致富的先覺者。
程:我們村就是這樣,現代人的理念發生了變化,現在的村長,是要給百姓修橋修路拉項目,這也是基層干部的使命所決定的。
李:擔保支書代表新現象,為老百姓奉獻,和以前的支書不一樣,他是當下的人物,是精準扶貧最重要的動力。除此之外,還有一層意思,這個社會,一定要是一個誠信的社會,擔保支書用他的誠信帶動一村人的誠信,誠信太重要了。沒有誠信和道德的社會,不可想象。他拍著腔子說我來擔保,這就是誠信。
程:說到誠信,還有一個關于扶貧的重要問題,農村里還是有人不講誠信,比如,擔保支書就要給那些貸款跑掉的人墊付利息。匡丕華上當受騙買了假藥材,卻不知到哪里申訴。你的作品里還提到,老百姓如何用合同和法律保障自己的利益?
李:說到老百姓的法律意識,這是新的問題。需要提高農民的法律意識,幫扶的過程,是一點一點的過程。這些老百姓在現實生活中的經驗教訓,從另一方面也說明,幫扶,也要幫觀念轉變幫文化宣傳。
程:你的散文有生活實感,時代氣息濃厚,尤其是《食與藥》《驚蟄之后》等關注轉型期老百姓的生活,比如關注老百姓的食藥安全問題,以及精準扶貧等國家均衡發展等問題,是用散文講述當下的中國故事,讓我想起了陜西文學的傳統。建國初期的散文作家李若冰、魏鋼焰等作家也是扎根生活,將生活作為創作的大學校,作品具有濃厚的時代背景和生活實感。談談你對散文與時代和生活關系的理解。
李:我感覺,散文還是要寫當下,寫社會轉型期城市和鄉村表象之后的東西。比如在城鎮化實施的過程中,山里人不愿意下來,因為住到鎮子上后,什么都要掏錢,老一輩還愿意在老家。中央的政策是“要搬得出,留得住,能致富”,如何兌現?這些現象,是轉型發展過程中的問題,作家就要透過現象,提出問題,關注轉型深層次的東西,有些矛盾,在整個社會發展過程中,是不是還有一點暗礁,暗礁帶來的不協調的東西怎么解決,我想這里面就有了一些憂國憂民的情懷在里面。
程:文章寫到一定程度,就是憂國憂民。
李:關注這些現實問題,面對這些現實問題在想辦法時,就有了更加具體的方法、方式以及思考,就要觸及什么是本質性的、矛盾性的東西,要把這些本質的矛盾通過寫作表現出來。
程:秦地作家強調作品的史傳特征,史是事實,傳是記錄,把真實的事實記錄下來,是一種文學傳統,也能體現作品的風格,從司馬遷的《史記》,現當代的杜鵬程、柳青、路遙、陳忠實、賈平凹、陳彥等,一脈相承。你在作品中是如何體現的?
李:我就是實實在在生活,踏踏實實記錄。在看法和生活現象之間,看法隨著時間終會發生變化,但生活的事實(現象)總歸是事實,是不會變的。我把事實寫出來,看法和觀念的東西就在事實和現象后面,有一些東西讀者能讀出來的。在我具體的生活后面,有我的情懷和情感在里面。
程:說到這里,就說到大散文的話題了,賈平凹老師說到“以實寫虛”,寫作如何達到形而上,只有在大量寫實的基礎上才能將理解和思考體現出來。
李:賈老師所說的我達不到,也學不好。
程:你和賈老師不一樣,賈老師到西安之后,也提倡寫作要混沌、蒼茫,他倡導“大散文”寫作觀念,就是努力從性靈里走到生活中,你寫的那些恰是貼近生活的經歷和經驗,是把生活進入到散文里去的文字,有生活實感在里面。
李:文學不管到哪個時代,都是要講老百姓的故事。謝有順說過,生活永遠要比想象精彩,生活比編織出來的故事更富有情節。說到這里,我最近做一個功課,搜集關于丹江船運的歷史資料。丹江,對陜西最大的歷史貢獻是水運。明朝年間,關中大旱,幾萬擔大米通過水運到龍駒寨,再到關中。撰寫丹江上的歷史故事,我基本上每個禮拜會抽一天專門去走去看去寫,有信心寫好。
程:這就是“大散文”,你有豐富的閱歷,這是你寫作的資本。
李:我是如實地寫,就像《驚蟄之后》,我在皂河村駐村扶貧,一周走了十幾戶,是實實在在去生活去思考,然后每天晚上將白天的經歷用日記的方式記錄下來,不加雕飾,后來這些日記基本上沒有改動,全是生活細節。《食與藥》也是工作經歷,這些文章里有“實事求是”的東西在里面。
程:柳青曾經就說過,文學寫作不僅需要想象,也需要一點實事求是的精神。文學的實事求是就是深入生活,在扎根生活中獲取寫作素材,在扎根生活中形成文學觀念,也在扎根生活中塑造經典形象。或許恰是真的生活在呈現,你的散文與生活不“隔”,語言也如話家常,做到這一點,是很不容易的吧。
李:就像工作一樣,寫作也是把人當人看,把事當事看。在寫作過程中,和他們一樣生活著,不站在他們旁邊說話,進入了老百姓的生活之中,采取的是“平視”的方式,無論什么人,在交流的過程中,把他當做和你一樣的人看待。
程:這是寫作立場和態度上的平等,一般人很難做到。我們在寫作過程中,要寫我們之外的人的生活,總覺得是在講“他們”,很難將他們看成和我們一樣,所以,在視角上,總有一種“看與被看”的關系。你的“平視”的講述方式和平等的寫作視角,與您的農村生活經歷有沒有關系?
李:打破“看與被看”的方式,最好不要以講故事的方式或領導講話的方式進入文本,就是自然而然地將看到的想到的寫出來。其實,“平視”最主要的是作者要對寫作對象熟悉。我自小在農村長大,在鄉鎮工作多年,說的是老百姓的話,干的是老百姓的事,能很自然地進入到百姓的生活中去。我也能了解和理解他們的生活難題,能像家庭成員和親戚一樣,真誠面對他們,和他們話家常,文字自然就是家常話。
程:李老師實心對人。對待貧困戶,和他們交心,面對弱勢群體,寄予理解和尊重,從不居高臨下,總是平等視之,這就是做人的良知和品性。這種良知通過文字表達出來,也就是文學的良心。謝謝李老師,讓我從您的文章中學到作文之法,也學到作人之道。
[1]李育善.李育善散文集[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06.
[2]程華.張揚散文的文學精神建構詩意存在的家園——兼對李育善散文創作的文學性批評[J].商洛學院學報,2007(3):18-21.
[3]李育善.山里的事[M].北京:新華出版社,2011.
[4]程華.尋找散文寫作的位置——簡論李育善新著《山里的事》[J].商洛學院學報,2012,26(3):15-19.
[5]李育善.驚蟄之后[M].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