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當戶對”的芳鄰蕭乾、文潔若

上世紀80年代初，父親家從宣武區搬到復興門新居，與蕭乾、文潔若老師一家為鄰，而且還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門對門。從那以后，我們與蕭老一家就成了好鄰居、好朋友，至今已有30多年的“鄰齡”了。

蕭乾老師和文潔若老師

您可能會疑惑，平民百姓與文化名人是如何成為鄰居兼好友的呢？我想，這應該緣起于我父親和蕭老這兩位“老北京”的一見如故吧。父親搬到復興門后，我的小弟世杰照顧父親的起居生活，給老人訂了一份《北京晚報》，作為他的“精神食糧”。每天下午報紙快送來的時候，腿有殘疾的老父親便扶著樓梯從五樓“慢步”到一樓去取報紙——這成了他每天一次的鍛煉，樂此不疲。我家對門的蕭老，當時也訂了報紙，包括《文匯報》《光明日報》《羊城晚報》等，多達七八種。

蕭老個頭不高、為人和善。每當兩位老人不期而遇時，他總是主動走上前去，攙著我父親邊聊邊下樓。一來二去，老哥倆越聊越投機，簡直相見恨晚。不久，興趣相投的兩位老人便達成了“你看完了給我看，我看完了給你”的看報協議。為此，蕭老還特意在自家門口安裝了一個報斗。協議達成以后，我父親早起第一件事，便是興致勃勃地把他看過的晚報送進報斗，又從報斗里取回蕭老看過的日報，日復一日堅持了許多年。用現在時髦的說法，30多年前我們兩家就實現“共享經濟”了。

除了喜歡看報的老父親以外，這份“報紙協議”，讓愛剪報、喜歡集資料的我也興奮異常。對我來說，一下子多了這么多剪報素材，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呀！我恨不得立即把自己喜歡的文章剪下來，可這卻遭到老父親的嚴詞拒絕：“不能動，這是人家蕭老的報。”說罷，父親整理好厚厚一沓報紙，準備給蕭老送回去。我靈機一動：何不試試寫封短信，向蕭老提出我的請求呢？說寫就寫。我把短信隨著報紙送了過去。沒想到第二天就從蕭老送來的報紙里發現了他寫給我的便箋：“世昌同志，報紙不留存，您是收藏家，有什么需要你盡管剪下。”

毫不夸張地說，當時我欣喜若狂，已經找不著東南西北了，高興地拍著父親的肩膀開玩笑：“謝謝蕭老和尹老！”父親給了我一句“得寸進尺”的“美言”！

我們鄰里之間的情誼與日俱增，但兩家之間卻極少串門閑談，有事便通過“報斗”來傳遞信息。

新春來臨，我們收到了蕭老的賀卡：“尹老太爺及府上各位好友：我們也以有您這樣的芳鄰為幸，祝在新的一年幸福安康。”

冬季開始貯存大白菜了，我們收到便箋：“尹同志：你們去買大白菜時，能否招呼我們一聲，一道去？謝謝！”

老父親于1996年2月10日仙逝，第二天便收到便箋：“世昌、世杰同志：接到令尊大人噩耗，不勝悲戚，老人晚年有兒孫孝敬，離世時又無痛苦，應以告慰，故務望節哀，至于報紙，當然絲毫不受影響。我們有您家為鄰，是大快事，屢次承蒙照顧幫忙，有求必應，銘感之至。”

蕭老因病住院，我們去探視老人家，他出院后隨即送上便箋：“世昌芳鄰：我已痊愈出院回家，住院期間承您探視，十分感激。”

我的老伴郭珍因癌癥不幸過世，蕭老和文老得知后立即將親筆信箋和兩本書經由小弟送到我手中：“世昌好友：驚聞您遭受喪偶之哀，不勝悲嘆。隨信奉上拙作《關于死的反思》（見221頁），望能使您想得開些。人終必一死，患惡癥者，早死毋寧是解脫，不知兄以為然否？……”

我急忙打開收在《蕭乾散文選集》中的《關于死的反思》一文，一口氣讀了兩遍。我反復思索琢磨，回味蕭老在文章中的每一句話：“在自己生活的位置上盡了力，默默無聞地做了有益于同類的事，撒手而去，也會心安理得。”他在書中還寫道：“人只有一輩子好活，認識了死，才能活得清醒，勁頭更足，更有目標。”寫得太精辟了，感謝蕭老送來的珍貴的禮物，不，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一劑靈丹妙藥。

1998年底，已住院多日的蕭老仍不忘給我們發送新年賀卡：“世昌同志、世杰、樸冰杰賢伉儷：闔家安好！您們是我們的芳鄰。”

不曾想，剛剛過完90歲壽誕的蕭乾老人，于1999年2月11日“跑完人生最后一圈”微笑著離我們而去。這張新年賀卡，竟成了他給我們家最后的祝愿。爾后，我們全家人懷著悲慟的心情參加蕭老的追悼會和告別儀式。今后，我們再也看不到蕭老那慈祥、和藹的面容，再也聽不到他的諄諄教誨，再也見不到他親筆寫來的便箋了！

所幸的是，蕭老的夫人、翻譯家文潔若老師仍然“活得清醒，勁頭更足，更有目標”。她告訴我們要像蕭乾在世時那樣和睦相處，才是對逝去的親人最好的紀念。

文老非常勤奮努力，終日閉門寫作，就算是關系很好的鄰居，也很少麻煩我們——除了偶爾她家的電話出了毛病以外。文老的新著出版了，我們一家人總是她的第一批讀者。為鄰多年，我們前后收到她和蕭老的著作多達30本以上，真的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啊！

2006年，文潔若老師看著長大的尹洪巍（我小弟的女兒）與趙鵬喜結連理，因身體原因而深居簡出的文老，堅持在別人的攙扶下，到現場觀禮并親自上臺講話，親手將新出版的《蕭乾譯作全集》（十卷本）送到這對幸福的新人手中，表達了對他們最真摯的祝愿。

2010年，文老將現代文學館舉辦的“蕭乾百年誕辰紀念座談會”的請柬送到我手中。我喜出望外——可以一睹專家學者風采，聆聽他們精彩的發言，三生有幸。對于文老還惦記著我這個“小鄰居”，我更是感到十分的高興和感動。

有一次，文老在送來的報紙中夾了一些“請柬”“賀卡”，還附上一封便箋：“尹世昌同志：這些賀卡，不知您收藏否？常有人向我們索討蕭乾的字或人家寫給他的信，但我一概不理睬，怕被人利用。但這些賀年片，也不便丟，由您處理吧。”我高興地收下了，珍而重之地把它們放到了我的收藏本當中。不久，我又收到文老的便箋，還附了一些蕭老生前的信函等物：“尹世昌同志，不知這些東西，屬于您的收藏范圍嗎？”文老陸陸續續送給我請柬、賀卡、信函等40余件，我興奮得不知說什么好了——除了感謝還是感謝。這些資料和信函固然珍貴，但更珍貴的是，文老對我們這一家鄰居的信任。

小弟對我說：“你將這些珍貴的物品制成紀念冊吧！”

幾年來，我陸陸續續制成了三大本紀念冊——“蕭乾文選”“文潔若文選”以及“蕭乾和文潔若肖像、題詞、信箋、賀卡、請柬選萃”，共有二老的作品近400篇。我用我的這三本“作業”，作為向蕭乾、文潔若老師的致敬和答謝。

文老在接受《北京晚報》采訪時說：“我今年90歲了，經歷過許多世事變遷，在晚年趕上了好時候，我爭取活到100歲，我要一直不停地寫下去。”在這里，我祝福老人家“長命百歲不老松，寫文潑墨永不停”，文老的手不停，我的集藏也不停，我們兩家的緣分，將不停地延續下去。

（編輯·張子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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