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島
我和顧彬面對面坐在波茨坦廣場附近一家連鎖餐廳里。我們是最早的顧客。午餐很簡單:色拉、金槍魚外加啤酒。雨沙沙地敲打著玻璃窗。昨晚在市政廳開幕式的酒會上,柏林詩歌節組織者托馬斯跟我說,我向全世界的神(包括你們的龍王爺)祈禱,明晚千萬別……可諸神讓位給天氣預報,暴雨把大型露天朗誦會趕進室內。我和顧彬來參加一年一度的柏林詩歌節。午飯后,他要趕去參加一個關于翻譯的專題討論會。
柏林是我到過的第一個外國城市。1985年夏,我從北京出發,在巴黎換機前往柏林。顧彬在機場大門外等候。我跟顧彬1981年在北京相識。那時候跟老外接觸還得有點兒膽———擺脫影子對人的跟蹤與其說是現實的,不如說是心理的。
那時柏林還有東西之分。剛到西柏林,我就問一位德國人柏林墻在哪兒,她回答倒簡單:你只要朝任何方向一直走就會撞上。我們來參加“地平線藝術節”,看來地平線的確是柏林墻以外的想象。

中國作家代表團由王蒙帶隊,浩浩蕩蕩,我是編外人員。王蒙一掃官場作風,帶著大家一起逛跳蚤市場,自己先買了件棕色皮夾克,得意洋洋去見西德政要。我花30馬克買了套西服,送出去干洗,價錢翻了兩倍。
顧彬那時住在土耳其移民區,他尚未得到教授職位,過著清貧的日子。他給我們做麻辣豆腐湯,不怎么正宗,卻讓遠離故土的中國胃激動不已。君特·格拉斯代表西柏林作協在一家餐廳請客。色拉和帶血的牛排———中國作家們大眼瞪小眼,基本沒動就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