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小說審視的不是現實,而是存在。雖然魯迅先生在夏瑜墳頭添上一個花環看似有悖于當時的習俗和生活的真實,但藝術描寫可以超越事物的本真形態,是在強化生活和藝術的關系。從文本出發,分析茶館里出現的三類人,認為二十多歲的人和駝背有可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傾向革命,為夏瑜的墳頭送花環。
關鍵詞:生活真實 藝術真實 存在 平添 精神危機
夏瑜墳頭的花環會是誰送的?這一問題,歷來鮮有人論及。
主要原因有二:一是魯迅先生曾在《〈吶喊〉自序》里明確指出:“不恤用了曲筆,在《藥》的瑜兒的墳頭平空添了一個花環”,是為了“聽將令”給“寂寞里奔馳的猛士”吶喊助威,“使他們不憚于前驅”。所謂“平空添了”,是指小說前文沒有伏筆,覺得這個情節設計并不合理。二是從當時的習俗看,清末送花環寄托哀思之俗尚未興起,有悖“生活真實”。
仔細研讀課文后,發現魯迅所說的“平空”也許并不“空”。文學是一種活動,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文本意義的生成,主要是讀者賦予的。因此,對“夏瑜墳頭的花環會是誰送的”這一問題有必要重新考量。
一、緣起:小說審視的不是現實,而是存在
《藥》的背景是清末,先生在夏瑜墳頭添上一個花環有悖當時的習俗和生活的真實。先生怕不幸成為“笑話”,所以在《〈吶喊〉自序》里申明一下:“在《藥》的瑜兒的墳上平空添了一個花環。”
事實上,“(詩人/藝術家的)職責不在于描述已發生的事,而在于描述可能發生的事,即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可能發生的事……”藝術描寫可以超越事物的本真形態,去考慮更具有普遍性的、更深層的意蘊。由此看來,魯迅先生強化了生活和藝術的關系。
再者,就小說《藥》的結構來說,通過對作品的嚴格剖析后發現,瑜兒的墳頭添上的花環也并不顯得突兀和不合情理。因此,魯迅先生的“平空添了”的申明可能也是“曲筆”。
二、分析:誰有可能是送花環的人
魯迅先生在小說《藥》的第三節描繪了茶館里一幅茶客眾生相。這一部分圍繞夏瑜被害事件,通過個性化的語言刻畫了康大叔、花白胡子、駝背和二十多歲的人的性格特點。這里有康大叔、花白胡子、駝背、二十多歲的人以及華老栓夫婦。這六個人大致可以分成三類:康大叔為一類,華老栓、華大媽和花白胡子為第二類,駝背五少爺、二十多歲的人為第三類。
這三類人中,究竟誰有可能是送花環的人呢?
康大叔是個兇殘、盛氣凌人、極端仇視革命的人。他有自己明確的價值指向:為當時的統治階級服務,混口飯吃。當時統治階級勢力還占上風,一般情形下,要一個下層人民與自己手中的飯碗過不去,是不大可能的。事實上,康大叔不可能對當時的形勢做出準確的判斷。因此,革命理念的滲透在康大叔的意識世界里顯得舉步維艱。
作為茶館老板的華老栓和華大媽,很顯然,是兩個完全沒有被革命形勢感染的人。兩千多年封建思想范式下形成的思維模式、道德模式,以及他們自身的社會地位、生活環境,決定了他們不可能像其他的年輕人一樣關心社會、改造社會。在他們身上,國民性弱點暴露得較多,而且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無法改變。因此,他們倆成了這一群人里最難感染的幾個人。花白胡子也處于和華老栓夫婦一樣尷尬的境地,對現實沒有明確的認識。同時,他的性格中有太多的媚骨,這樣的人在社會上注定膽小怕事,畏畏縮縮。
故以上兩類人都不可能是送花環的人。那么,給夏瑜墳頭送的花環會不會是第三類人——駝背五少爺和二十多歲的人?
我們先看二十多歲的人的“氣憤”。他為什么會氣憤呢?因為夏瑜在牢中還勸牢頭造反。顯然,在既定社會秩序模式里,“造反”總歸是件不太光彩的事。對既定社會秩序進行破壞,不論他的目的和性質,給人的第一個感覺是“可惡”。況且這是在茶館里的閑聊,是茶余飯后的談資。顯得“氣憤”恰是人性人情的一種正常反應,是合乎社會主流價值觀的反應。
駝背忽然高興起來,是因聽說夏瑜在牢中挨阿義的打。顯然,他這里的幸災樂禍不是出于什么階級立場,僅僅是因為阿義是管牢的“公家人”。魯迅先生曾說中國兩千多年的歷史,一言以蔽之,曰: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和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所以,作為“奴隸”的駝背在那一剎那,在親“奴隸主(阿義)”的慣性心態下,形成了一瞬間的“高興”的感覺。這是他內心奴性心態的顯現。但他畢竟只是一個瞬時的感覺,具有可改變的希望。
請大家注意這句話:“聽著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滯;話也停頓了。”
這句話絕非閑筆,而是一個契機。從眼光板滯,到說話停頓,反映了這一群麻木的人在思考,盡管當時他們得出的結論是“瘋話”“瘋了”,但那句“瘋話”無疑在他們的精神里埋下了隨時可引爆的雷管。
讓我們考察一下引發這一思考的過程:聽到夏瑜挨了阿義的打后反而說阿義可憐,“聽著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滯;話也停頓了”。“板滯”就是死板、不靈活之意,這是一種“靜”的境界。“停頓”是指中止或暫停,這也是一種“靜”的境界。先前的你一言我一語的喧鬧,因為康大叔的一句話“你沒有聽清我話;看他神氣,是說阿義可憐哩”,突然變得寂靜起來。顯然,他們是在對康大叔的話進行思考。“為什么身陷牢籠,慘遭毒打的夏四奶奶的兒子還會說阿義可憐呢?”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萬籟俱靜的時候,最適合人思考。環境的靜,更加襯托出思想的動。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很多人的思想在那一刻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也正是由于這句話,給人們產生的震撼和沖擊,為后面夏瑜墳頭的花環是小說情節中塑造的人物送的,提供了可能。
經過“思考”過后,魯迅先生又繼續描寫了三個人的言語:
“阿義可憐——瘋話,簡直是發了瘋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說。
“發了瘋了。”二十多歲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說。
……
“瘋了。”駝背五少爺點著頭說。
花白胡子率先發表自己的看法,接著是二十多歲的人,最后才是駝背。注意,在述說二十多歲的人說話的時候用了一個“也”字。“也”表示“同樣”,顯然,二十多歲的人是承接花白胡子的話。這里面藏著一個巨大的隱喻。而在店里的坐客又恢復活氣談笑起來,這樣一個較長的時間段里,駝背仍然在思考剛才的那個問題。最后,他得出了“瘋了”的結論。同樣,這里面仍然有一種隱喻。因為他們都在承前面的人的話說。客觀上,他們受了花白胡子的話的影響。這個隱喻就是“瘋了”的并不是夏瑜。
前文說過,夏瑜的那句“瘋話”無疑在一群麻木的人的精神中埋下了隨時可以引爆的雷管,引爆的火種就是革命形勢的進一步發展。從夏瑜被害,到“這一年的清明”夏瑜墳頭出現花環,這段時間里,革命的形勢在發生變化,人們的思想也在改變,阿Q能從反對革命轉為參加革命,那么老栓茶館的聽眾也有可能從不理解夏瑜到理解并敬佩夏瑜,而這里轉變可能性最大的就是二十多歲的人和駝背五少爺,他們一個年輕,一個受毒害相對較淺,所以他們最可能是給夏瑜送花環的人。
三、商榷:別做自己的評論家
錢鍾書先生說:“我主張作者對自己的作品不應插嘴。”作者的特殊身份決定了他的言論有著先天的特殊效應,我們暫且不論他評論是否客觀,其闡釋往往會被確認為作品本身真正要表達的內涵。
魯迅先生的“一點說明”,就在讀者再創造面前樹立了一堵墻,一個無法超越的障礙。讀者在這堵墻前都會自覺不自覺地繞道而行,從而使得這個問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無人去問。
因此,筆者呼吁,在文本解讀上,不妨多一些自由,多一些聲音,少一些權威,少一些崇拜,以期更好地走近作者、走進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