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余暇時一直思考著歷史進程中的“獅身人面”現象(歷史學者黃仁宇分析國民黨大陸時期上層現代化底層缺乏變革,即屬這種情況),因為參加周日夜晚關于復雜性問題的“杭州夜話”而暫時中斷了。那就姑且說一說復雜性問題吧。
早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前后,復雜性問題就伴隨著系統科學的研究被提出來了。在系統研究者看來,人們的心智模式在應對復雜問題時具有天生的缺陷,而系統科學所提供的方法恰恰彌補了這個缺陷。應該說,系統科學(包括系統論、控制論、信息論以及后續有關的理論)對復雜現實的研究,迄今為止仍沒有從整體上被超越,它是現代科學認知所能達到的一個頂峰。但是,伴隨當代科技革命的開展,系統科學面對包含互聯網、人工智能以及“大數據”、量子力學等昭示的更為復雜的現實,其認知的局限性便日益顯現出來了。“杭州夜話”聚焦的所謂“復雜思想”,應該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提出來的。
在筆者看來,導致現代系統科學難以擺脫其認知局限的根本原因,在于系統科學背后的現代科學認知所統一遵循的以“還原論”為核心的認知范式。這種認知范式以分析、歸納以及兩元的理性邏輯為基本特征。它雖具有西方認識論的某種歷史傳統,但主要是近現代工業革命的產物,是現代工業文明體系中的基本思維方式。
與西方這種認知范式極為不同的,是中國傳統文化的認知。后者起源于早期的農耕文明,是人類在農業文明時代具有代表性的認知范式。當然,它不能簡單冠以“東方智慧”的標簽,因為它也是同時代西方的思維方式。這種認知范式以整體性兼具想象性為基本特征,其經典是中國最早的《易經》?!兑捉洝穼ΜF實的認知,從感知和想象開始,繼而立德立義立言,以此來捕捉自然、社會以及人生的變化規律。特別值得指出的是,在這種認知方式中,所謂客體和主體并未分化開來,并未被人為地切割在兩元的理性邏輯之中。由此可見,這種認知范式與現代西方的認知范式是兩種不同的認知體系。
問題的關鍵在于,面對當代科技革命背景下前所未有的復雜現實,我們對人類業已形成的這兩大認知范式及認知體系應該持怎樣的態度,做怎樣的選擇呢?
《大時間:重新發現易經》的作者余世存先生在該書自序“為什么要回到易經”中寫道,易經“是模擬的,又是數字的。這種思維方式是類比的,又是經驗的和記憶的,卻無意中暗合了世界的生成演化方式?!笨梢哉f,以《易經》為代表的認知方式,用不同于現代西方科學的認知,為我們在復雜現實之中歸于簡單思考,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性。正如印度哲言:最復雜的,也是最簡單的。當現代人越來越崇尚簡單的時候,殊不知中國傳統文化歷來就是以簡為美的。事實上,在人類文明所謂的“軸心時代”,東西方大抵都是歸于簡單思考的。
那么,由此我們是否應該一成不變地回到古代,回到《易經》之中呢?當然不是,也沒有可能。但是,以《易經》為代表的根植于人類早期文明的認知方式,為當代建立對復雜現實的認知提供了歷史起點。恰如原始共享的社群給出了當今網絡化共享群體的最初模樣。
從人類早期文明的認知到現代科學認知再到當代對復雜現實的認知,顯然已經不是一次簡單否定,而是蘊含著正、反、合意味的“否定之否定”;后一個否定看似回到了歷史起點,其實已不同于事物或形態之間的簡單轉移,而是正與反在更高層次的融合或結合。這種“結合”,或正是徘徊在當代復雜現實中的我們所要尋找的那把將復雜歸于簡單的鑰匙!那么,當代所謂的“復雜思想”究竟會是一個什么樣子呢?或至少,它所揭開了神秘面紗的復雜現實,是總體的也是具體的,是定性的也是量化的;它本身則既是思想的也是實存的,是理性的也是感性的,是技術的也是藝術的……
有關復雜性問題的“杭州夜話”暫告結束了。然而,當代的復雜現實卻仍在你我的生活中不斷涌現,不僅在自然與技術領域,也在社會歷史與思想領域。或許,歷史進程中的“獅身人面”現象正是當代復雜現實中最不易歸于簡單的一道難題,這當然是下一篇思考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