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長
一邊寫小說、一邊寫評論的英國作家V·S·普里切特,對短篇小說有個頗有意思的說法,他認為,短篇小說的秘密就在于由許多孤立的事件組成的確定的現實觀念,細節最重要,比情節重要,情節只是推進小說展示細節。那些孤立的事件就是細節,也就是小說家清晰的自我。沒有現實觀念的小說家,常常會沉迷于情節和故事而不自覺,羅伯特·麥基的故事說已經害了不少人,估計還要繼續害下去。稍微自覺些的還能保持一點清醒,對故事之外的東西給予尊重,對所謂意義也保持一些疑問。為了寫出故事,意義先行,問題是意義本是小說自身的可能的產物,而不會是創作的動機。
在徐衎的小說中,就有不少自足的孤立的事件,小說家試圖讓他們彼此產生內在聯系,生成的現實觀念就是表演二字。女導演,假失足女,專業上訪戶,癡迷警服的慫漢,溫厚的后媽,都有某種無師自通的表演能量。女導演知道什么紀錄片會被需要,那些底層的、粗糙的、偏男性化的、裝出“獨立”氣質和“地下范”的片子,比呈現個人悲歡的片子更容易獲獎,因為片子風格、導演性格都是可以設計并能設計好的。要得一等獎,女導演必須設計一票更“主題先行”的作品,真實是什么不重要,真實表演就行。徐衎的現實觀念并未就此打住,繼續往前探,女導演找到了一個“失足女”,編講了一番離奇的催淚的引人沉思的獨家故事,面對鏡頭,她自如表達,流暢熟練,像一個老練的演員,以至于女導演以為發現了富礦,她演得真好,虛實的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處。她知道導演需要什么,也知道大眾關注什么,不就需要一個看似真實的、分裂的、富有城鄉對抗意味的失足女的故事么?她扣緊主題,先行創作并表演了一把。要不是意外,她就得逞了。
失足女可以是一個比喻,不,不是可以,它就是一個比喻。這個女導演需要一個失足女題材,來證明自己的紀錄片才華。正如評委們需要失足女來印證他們的理念。從這個意義上講,失足女是一撥人的救命稻草,要是不能選出有故事的失足女,他們就玩不下去了,話語權的運行機制似乎就是這樣。理論需要例證,越是陳舊的理論越要捕捉例證,甚至樹立例證。因為心虛和自以為是,他們必須昧著良知、蒙著眼睛加以確認,這確實是失足女,并加以不同程度的表揚,這真是一個好失足女。女導演掌握了這一套,渺小的個人悲歡不算什么,在鏡頭面前主題必須“宏大視野”,必須“底層關懷”,必須“追問歷史的當下性”,必須“粗糙有生命力”,別擔心,這沒難度,主題趕緊設計好,設計師前撲后擁,他們如此迫切地需要一個失足女,不然他們根本表演不出紀錄片這個行當如此接地氣、如此貼近生活。突然想起文學好像也差不多,也流行表演,頗為惆悵。
從按摩房到父母家,再到后來看上去像足浴店的片場,細節在閃閃發光,徐衎在小說的對白中點亮了那些瞬間,并顯示出了他的現實觀念,即便看似波瀾不驚,依然可見小說家的反諷意味。最后,女導演決定選用另一種投機,另一種表演:不再裝作對日常生活不感興趣,用一個名字講述三個女人的故事:一個失足女;一個有藝術夢想卻做了一輩子音樂教師的后母;還有就是她自己,一個受束縛郁郁不得志的紀錄片導演。感覺倒是頗為溫情,看上去也是真情流露,可惜最后沒怎么提失足女那個癡迷穿假警服的偷窺狂老公,他倒是真的看到了不是表演的生活記錄,那應該是沒有設計的,除非有人喜歡被偷窺。足浴店、失足女這樣的俗套情節或許留人話柄,好在作者徐衎將這些內容進行了消解和反諷,不然小說家自己也如小說中的女導演一樣,擇人所好者而從之。至于在小說中插入社會新聞的做法,的確是加快小說過時的好方法。小說家可以從新聞中獲得某種啟迪,而不是被新聞驅趕著、激勵著和誘惑著編織二手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