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路轉

章澍楠

有些話，我已憋了數百年，今天真想說說。

我白龍馬盡管沒有悟空的驍勇善戰，沒有八戒的滑稽可愛，沒有沙僧的任勞任怨，但我也曾是東海龍王的三太子，享盡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然而，所有的桀驁與恣肆都被大火吞噬殆盡，隨著玉帝的明珠而黯淡消逝。輕狂的代價是不堪負重的行李經書，是風沙肆虐的漫漫征途，是俯首屈身的卑微無聞。我認了，我忍了，但我不甘心。

“長生不老”的傳言怕是人盡皆知了，一路上的妖魔鬼怪竟也成了日復一日的戲碼。我們疲于奔波，卻更厭倦這些無知的小怪以同樣的愚昧鋌而走險。但落到個人，卻又各異?；蛟S這又是悟空大顯神通的機會，或許是師父劫難余生的又一次涅槃。于我，是悔與憾的交織，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恨。在每一場激烈的廝殺中，我多么渴望自己重回昔年意氣風發的白龍，斬妖除魔，立下赫赫戰功。只可惜佛祖的符咒太強，內心噴薄欲出的熊熊烈火燃盡的只有不甘平凡的心，灰燼在黃沙與塵埃中落寂而散。我欲言語，被判為徒勞；我欲落淚，被視作自憐。一切的委屈都化作足底的流沙，任肆虐的野風蹂躪。

有些人，我已提及數百年，今天還想說說。

沙僧是我唯一的知己。也許他自己并不知情，可我卻將他視作心靈的伴侶。每晚他喂我飼料時，沉默寡言的面具被撕得粉碎。他的傾訴如決堤洪水，洶涌得讓人心生憐憫。我知道，他無比向往精彩，可命運卻注定平凡。有時他也會追索過去的逍遙生活，悠游自在的仙界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夢。若是沒有打碎那只琉璃盞，若是沒有受萬箭穿心之苦……每次他望著斷壁殘垣掩息長嘆時，我總能看到渾濁的眼眸里的一汪碧湖。

八戒兄肥頭大耳的喜人模樣營造了一副無憂無慮的形象，令我好生羨慕?？捎钟姓l知道，厚厚的脂肪下埋藏著不為人道的苦楚。世人恥笑他是好色之徒，又曾體會過兩次被愛情拋棄的悲痛？眾人給他貼上好吃懶做的標簽，又何曾念起那個奮不顧身揮動九齒釘耙的身影？我想，人們的有色眼鏡也是時候摘下了吧。不錯，八戒兄一路哼著小調唱著小曲兒，似乎瀟灑自在，但那只是為了掩飾內心無邊的落寞與孤寂。一出上蒼安排的好戲，一個用娛樂點綴的神話，他身在其中不由自主，只留下一個眾生嘲笑的背影，一個千古流傳的荒唐。

有件事，我已埋藏數百年，今天正想說說。

其實，觀音大士曾托小仙童告訴我，玉帝對我一路的勤懇與忠誠贊許有加，正考慮是否將我恢復太子身。從一開始的欣喜若狂，到最后的篤定堅守，我未曾走過復雜的心路。只是遙望著寥落的晨星，青色的黎明吞吐著無盡的荒原，我似乎漸漸融入了曾經讓我厭倦的故事，那些命中注定的情節終歸要我去表演，何不淋漓盡致地痛快一場？

師父是我最敬重的人。他曾說，人生必須通過逆境才能走向更高更遠處。我想，這也許便是他歷盡滄桑仍從容安詳的緣故吧。我白龍馬不敢說能達到他的境界，但正學著慢慢體悟領會。終有一日，我也能用希望與信念踏破坎坷，健步而行。

聽說那是個神話，我卻入夢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