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英
1900年8月14日,八國聯軍兵臨北京城下,清王朝的帝都淪陷。同年9月,清政府被迫簽訂了恥辱的《辛丑條約》,可謂喪權辱國。然而短短3個月前的1900年6月22日,北京的2300余公里以西,敦煌三危山下,大泉河畔,一個不起眼的道士王圓箓,發現了后來享譽世界的莫高窟第十七窟——藏經洞。
說來也是偶然,歷史功過有時讓人很難以二元論對一個人進行評判,最初的王圓箓是出于保護莫高窟的目的,自費進行了莫高窟的積沙清理,四處奔波,苦口募捐,省吃儉用。其發現藏經洞的過程,在他的墓志上這樣寫道“沙出壁裂一孔,仿佛有光,破壁,則有小洞,豁然開朗,內藏唐經萬卷,古物多名,見者多為奇觀,聞著傳為神物。”而最初的王道士,對于藏經洞的發現是很重視的,發現伊始,立刻步行50里趕往敦煌縣城,找到了當時的敦煌縣令嚴澤,但嚴澤并未意識到其重要性,隨意打發了他。1902年,新知縣王宗翰到任,王宗翰其人,對金石學頗有研究,當他從王道士處得知這一消息后,立即帶了一批人趕往查看,并囑咐王道士就地保存,加以看管,但也僅止于此。不甘心的王道士后來又一人攜著兩箱經卷前往肅州(今酒泉),找到了時任安肅兵備道的道臺廷棟,得到的結論也是令人啼笑皆非“經卷上的書法不如他的好,就此了事。”1904年,王道士又上書清宮,寄希望于慈禧,但此時的清政府也無暇他顧,這一上書又如同泥牛入海,了無音訊。藏經洞的保護,就這樣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的上佳機會。
最初我們常可以看到對王圓箓的批判,余秋雨先生甚至專門在自己的《文化苦旅》中寫了一篇《道士塔》用以批判這個出名的小人物。一個卑微的小道士,過去卻常常一個人背上了民族傷痛。不可否認,王道士知識的缺乏,讓藏經洞和莫高窟遭受劫難,大量珍貴文物流失海外。時間的沉淀讓我們對這件事多點理性的來看待。王道士其實及其渴望保護好這個地方,但他做不到,他的能力,他的身份,都不允許他保護好這個地方。斯坦因他們真的就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只是一點花言巧語,就用微薄的錢財換走了大量的文物嗎?斯坦因,當時其實是已一個高官的身份來到了敦煌,其護照在英國政府的粉飾下,讓他搖身一變,成了“總理教育大臣”,這對于一個小道士來說,對斯坦因便開始抱有了惶恐感。警惕讓他把用以保護藏經洞的木門更換成了墻磚,這讓斯坦因一度非常沮喪,但斯坦因慢慢發現,面前的這個道士,對玄奘有著一種虔誠的崇拜。歷史的進程巧合是常出現并可以碰撞出激烈的火花的,斯坦因在他的大學求學期間,就已經接觸到了《大唐西域記》,兩個國籍和文化程度完全不同的人,開始有了他們的共同語言。斯坦因開始了他的欺騙,王圓箓在面對一個自稱是玄奘崇拜者,沿著玄奘舊路一路而來的人、面對一個愿意出資幫他修繕廟宇的人時,王道士開始走上了岔路,莫高窟,便跟著受了傷。斯坦因、伯希和、華爾納他們來了又走,藏經洞和莫高窟慢慢布滿了人為的創痕。
現在敦煌市博物館中,藏有一份珍貴的文獻資料《敦煌千佛山皇慶寺緣簿》,這是一份出自1910年王圓箓之手的功德化緣簿,共化緣到白銀129兩,銀元6元,用以保護莫高窟的佛像。該簿本首頁題有《重修鳴沙千佛洞募緣疏》,這份資料上面這樣記載著募捐緣起:
無如世遠時遙,雖有煙云之垂護,而年深日久,不免風雨之飄零。迨遭回祿浩劫之患,復添抱殘守缺之憾。 數年伊始,諸善奉行合后,先以補葺,規模已粗有可觀,依次第以興工,榭宇亦煥然就理。 歲維庚子,序屬孟夏,百年未見之佛洞, 忽焉擁出數十簡千歲已藏之古經,依然獲觀幾萬卷。王園祿睹佛像之傷毀,閱釋典之留遺,誠心發愿,虔意興修,商諸董事,僉云極可。 然而寶相浩繁,豈僅寸金之可造? 神功重大,原非一木所能支。當此不朽之巨修,必得非常之增益。 伏愿仁人、君子樂善好施,輸財捐貲,體慈悲之宏德,結歡喜之福緣。庶此時鴻愿廣布,功與靈山而常昭;異日鳩工告蕆,名垂貞珉于勿替。
王道士,他幻想靠自己的微薄之力保護這無人問津的千佛洞,他四處化緣,希冀著自己可以成為這里的守護神。靠著這些“君子”們的資助,做著卑微而偉大的事。而他也是不懷多少私心的進行著他的“事業”,甚至可以用虔誠來形容,正如斯坦因在他的《西域考古圖記》中所說,“他將全部的心智都投入到這個已經傾頹的廟宇的修復工程中,力圖使它恢復他心目中這個大殿的輝煌……他將全部募捐所得全都用在了修繕廟宇之上,個人從未花費過這里面的一分一銀。”而藏經洞萬卷文書所換來的財物,他也并沒有用以揮霍,只是又投入到了他所熱衷自認為的保護中去了。
一個才疏學淺的道士,一個搖搖欲墜的國家,一座千年傳承的圣地。偌大一個國家都沒能保護它,卻苛責一個道士。誠然,在他手里,這個古窟添上了許多傷痕,但過錯絕非一人應該承擔。國殤,國傷。
再從別的方面看,在王道士漸漸心灰意冷的同時,清政府開始在內憂外患的重壓之下,做出改變。庚子事變后,開始了為期十年的清末新政,其中學制改革也是重點之一。關于為何要提到此時清末的學制改革,也正是歷史讓人覺得趣味盎然的特點之一,往往兩件看似不相及的事情,我們可以從中找到一些有趣的聯系,而當事人往往都是不自覺的。這些聯系往往能幫我們為接近歷史的真相多剝開一層迷霧。筆者對于學制改革與莫高窟命運的思考,起源于對葉昌熾和張大千兩人一些行為的關注。葉昌熾在1902年到1906年期間擔任甘肅學政,科舉制的廢除,也讓學政的官職不復存在。在他任期中,走遍了甘肅各府州縣,但偏偏沒有涉足敦煌。在他的《緣督廬日記》中這樣寫道:
唐宋之間所藏經籍碑版、釋典文字,無所不有。其精者大半為法人伯希和所得,置巴黎圖書館,英人亦得其畸零。中國守土之吏,熟視無睹。鄙人行部至酒泉,未出嘉峪關,相距不過千里,已聞其室發現事,亦得畫像兩軸、寫經五卷,而竟不能罄其寶藏,輶軒奉使之為何!愧疚不暇,而敢責人哉?!
這里不難看出,最初的葉昌熾對于藏經洞的認識大多從自身金石學家的愛好出發,并沒有對其中經卷珍貴的歷史價值有所重視。而后來的張大千也不得不提,他在敦煌臨摹期間,為了自己的藝術追求,剝落了上層壁畫來觀察歷史更久遠的被覆蓋的壁畫,對洞窟造成了難以補救的損失。
從這兩人的身上我們不難看出,內憂外患的清政府無力顧及是一方面,地方官吏推諉不作為也是一方面,同時,相關學科上的缺失,也讓人們沒能對藏經洞引起足夠的重視。葉昌熾作為金石學家,主要看到的是藏經洞碑文經籍的價值,張大千美術方面功底深厚,但卻不是考古方面的專家,所以壁畫在他眼中成了美術臨摹的佳品。而在1906年之前,不說近乎后知后覺的敦煌學,就連考古學,在這樣一個早就開始治史的國度也沒有成系統的出現。反觀最早對藏經洞掠奪的斯坦因與伯希和,前者最初接觸敦煌藝術是在匈牙利的信義會中學,經常聆聽匈牙利地質研究所所長拉約斯·德·洛克齊的演講報告,洛克齊可以說是第一位將敦煌藝術帶到歐洲的人。斯坦因后來曾先后在奧地利維也納大學、德國的萊比錫大學和土賓根大學專攻東方學,后來又在倫敦大學、劍橋大學、牛津大學從事博士后研究工作,主攻東方語言學和考古學。而伯希和曾在法國漢學中心學習漢語,后來又在國立東方語言學校學習東方各國語文歷史,還曾師從法國漢學家E·E沙婉等人學習。這兩人可以說,在學習的關鍵階段就已經較為系統地學習了考古學與漢學的多方面專業知識,就意味著他們相對葉昌熾和張大千來說,更容易意識到這批經卷的研究價值,同樣就意味著,對這批出土文物的覬覦。
而在1906年清政府的學制改革后,不僅葉昌熾失去了官職,中國一大批賴以科舉為生的文人也失去了立身之本。隨之而來的現代教育體系的建立,為考古學在中國的發展培育了優質土壤。尤其五·四運動后,科學與民主的廣泛傳播的同時,西方開始質疑中國文化的歷史厚度,大肆鼓吹“中國文化西來說”,使得國內許多人的文化自信產生動搖。一大批中國學者懷著責任感,對周口店、殷墟等遺址進行考古發掘,中國考古學于此而生,其中最為突出的代表就是被稱為“中國考古學之父”的李濟。之所以特此提到考古學方面,是因為在1930年陳寅恪先生最初提出敦煌學這一概念時,敦煌學還主要是以整理研究敦煌發現的文獻資料為主。而在近代教育體系不斷完善下的情況下,學界對于外國人對藏經洞和莫高窟掠奪日益重視與憤懣,多次向政府施壓,表達訴求,于1928年建立了古物保管委員會。這一組織的成立,在當時一定程度上保護了莫高窟。“在1930年斯坦因拿到中國考察的護照后,古物保管委員會向南京政府呈文, 反對斯坦因在新疆、甘肅的旅行, 請新疆政府把斯坦因驅逐出境。迫于各方的壓力, 《古物保存法》在此期間公布, 依照《古物保存法》,斯坦因即使得到護照, 沒有古物保管委員會的文件,發掘文物也屬非法,如此才能最終扣留了他又一次的收獲物。”
1941年,于右任先生由重慶轉往蘭州,開始對河西走廊的巡游視察,來到莫高窟時正值中秋時分,于是提筆揮毫寫下了“莫高窟”三個大字。而了解到眾多文物被外國人以各種手段竊取后,于右任先生寫出了小詩來表達自己的憤懣“斯氏伯氏去多時,東窟西窟亦可悲;敦煌學已名天下,中國學人知不知?”在同年12月11日回到重慶后,于右任先生立馬發表了《建議敦煌藝術學院》,文章一經發表,立馬引起了學界激烈的反響。1943年終于開始籌辦,常書鴻先生就在此時成為了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籌備委員的副主任。其實早在1927年,常書鴻先生自費前往法國留學,考入法國里昂美術專科學校預科學習期間,他就看到了由伯希和所編輯的《敦煌圖錄》,這對于常書鴻先生來說可謂是一個巨大的沖擊,此時的他方知,在遙遠家鄉的西陲,還有這樣一座瑰麗的藝術寶庫,于是常書鴻先生毅然回到祖國,極力促進著莫 高窟的保護工作。于是1944年敦煌藝術研究所成立之時,常書鴻先生就被當時的教育部任命為了所長。于右任先生與常書鴻先生保護莫高窟的心愿,終于得以了結。
飽經風霜的莫高窟不僅讓每個敦煌學的研究者魂牽夢繞,也和古老絲路一起,點綴著河西走廊,當之無愧是歷史長河中珍貴的遺珠。從藏經洞發現到敦煌藝術研究所成立,歷經歲月滄桑的莫高窟,終于正式被大家、被官方保護了起來,了結的,其實不只是他們的心愿,而是每個國人的心愿。
(作者單位:西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