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 影

馮 浩

我忘不了自己年過七旬的父親，忘不了為減輕我們的經濟負擔，至今還在偏遠的鄉村幼兒園看守校門的父親。

忘不了我八歲那年跟隨父親賣菜的經歷，忘不了那時父親的背影。

在我記憶中，那是父親唯一的一次賣菜。那是一個深秋的凌晨，天未亮，霧很大。父親挑著一擔沉甸甸的大白菜去鎮上趕集。

說實話，生長在農村的我，房前屋后便是自己的活動天地，很少有機會走出村子，更不用說去逛街了。看到父親去趕集，我特別想看看集鎮上的熱鬧場面。

于是趁著父親沒注意，我偷偷地尾隨而行。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輕輕地跟著父親，生怕被他發現。

我家離鎮上七八里路，有泥土路也有碎石路。父親在泥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四周很靜，只有我們父子倆一前一后如影隨形。一路上，我有時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趕上父親快步如飛的步伐。當迷霧中看不到父親的身影時，我便追隨父親的扁擔發出的吱呀吱呀的聲響和他急促沉重的腳步聲。每邁到低洼之處，那吱呀吱呀的聲響就更大。在靜謐的黎明，這種聲音特別清脆、特別響亮。

父親怕耽誤了趕集時間，一路上未停下來歇息過。過了很久，天露晨曦，父親在換肩時扭過頭來才發現我。驚訝的他一改平時的嚴肅，對我特別溫和。他不時回頭看看我，叮囑我在路邊走，小心摔跤。父親有時發現我跟不上，就放慢了腳步，我與父親的距離更近了。

終于在天亮時，我們到達了鎮上的老閘街。父親在一塊空地上卸下肩上的擔子，喘了一口氣，我們就靜靜地蹲在那兒，等候前來買菜的顧客。父親一會擦擦額頭的汗珠，一會盯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希望有人問價。

父親以前從未賣過菜，他有點羞澀，不敢開口叫賣，只見一撥又一撥的人經過我們的菜攤卻無人詢價，父親有些著急。而第一次到集鎮的我，對周圍的一切都那么好奇。終于我忍不住了，就跑到父親身后去看老閘的模樣。看完老閘后猛一回頭，我看見了父親蹲著的背影。父親扣緊粗布褂，背向前傾，彎曲如弓蹲在老閘旁，偶爾一陣迎面的涼風吹過來，父親就一個哆嗦。于是那蹲下如弓的背影便在我腦海里定了格。

父親就這樣一直蹲了好久，偶爾也能聽到父親的吆喝聲：“白菜便宜啦！”聲音很低，無人應答。突然，我看見街邊小攤上有種黃燦燦的叫不出名字的水果，很誘人，少不更事的我走上前，目不轉睛地看著，聞著那陣陣清香，我的口水在嘴角打轉。我以前從沒見過、更沒吃過這種水果，只好不時瞟一眼父親，再瞅瞅水果。父親看透了我的心事，從兜里摸了半天，掏出皺皺的兩角錢上前買了三個水果。父親告訴我這種水果叫橘子，還囑咐我留一個給奶奶嘗嘗。我迫不及待地掰開一個就吃，父親一邊看著我吃一邊問：“甜不甜？”我開心地答道：“好酸好甜。”這酸酸甜甜的橘汁一直流進了我的心底。

由于工作的原因，我現在能陪伴父親的時間很少。每每想到父親的背影，淚水總會在我眼眶里打轉，這是我一生抹不去的記憶，它深深地扎根于我的內心，成為我人生奮斗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