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大海的鼓聲

劉書揚(yáng)

鼓聲奏起，船笛低鳴。金色的海岸上，人群中心，十余人搖曳著身子，在跌宕起伏的鼓聲中左縱右跳。揮灑不盡的熱情裹著望眼欲穿的深情，向著地平線上的漁船襲去，漁船上的男人也揮舞著衣衫，高聲吶喊，呼喚著即將重逢的妻兒。

在我的外婆家——浙東南沿海小鎮(zhèn)石塘，每逢歲末，都會都上演“大奏鼓”。男扮女裝，在臉上涂白圈紅，黑色的羊角帽為冠，桔色的斜襟短襖為衣，深藍(lán)的大腳褲為裳，仿若破曉時分，巨大的紅日脫離深藍(lán)的海平線時的景象。晃動的金色大耳環(huán)和玲瓏作響的銀手鐲閃著光，猶如誤入人間的星辰，耀眼奪目。

高亢的鼓聲突然響起，與舞步交織融合，舞者時而跳躍奔突，時而如醉如泥，時而粗獷激昂，時而忸忸怩怩，奔騰而又含蓄，熱情而又委婉，似靈魂深處的吶喊，又仿佛是生命之初的低語。又有一刻，鑼、鈸、木魚、嗩吶一齊奏響，仿佛狂濤巨浪撲面而來，那鑼鼓嗩吶凝成的大海與那真實的大海打鬧著，誰也不讓著誰。

奏者有心，聽者也入了意境。瞬息萬變的茫茫大海，情真意切的漁村風(fēng)情，堅如磐石的拼搏氣概，凱旋而歸的萬丈豪情，伴著器樂聲悄無聲息地淌進(jìn)心魂深處。此刻的大奏鼓，不僅止于對出海人歸來的歡喜演奏，更像是傳統(tǒng)精神的載體，人們將鼓聲熟記于心，也將海的精神傳承。圍觀的人群環(huán)抱手臂細(xì)細(xì)瞧著，不時高喝幾聲為演奏添得幾分氣勢，就連上了年紀(jì)的老婆婆也被人攙著出了石屋，在小山頭上瞇著眼一個勁兒地瞧。

許久后，鼓聲的余音也已散去，代之的是家家的喧鬧。男人們走進(jìn)屋，碗筷早已擺上，碗酒也已斟滿，他們講著海上的世界，講與風(fēng)浪拼斗的故事，講某次捕魚的趣事，孩子眼中滿是對海的期待，妻子眼中卻滿是心疼。漁民，本就是大海的兒子，從小聽著海聲，在濕濕咸咸的海風(fēng)中長大，大海教他們在風(fēng)雨中堅強(qiáng)，也賜他們在磨難后豐收。他們守望著大海亦如大海守望著他們，他們好似大海的使者，每逢歸來都攜著海的精神。

漁民是大海的守望者，漁村的老少則是他們守望者。守是堅守，望是展望。那老巷口，靠著竹椅，手持梭子編織漁網(wǎng)的女人們，無疑是出海男兒最深沉的堅守。一彎瘦月，一襲海風(fēng)，歲月來往如梭，漫漫風(fēng)塵十?dāng)?shù)載，將青絲熬成了白首，只盼那年里短暫的停留。女人們守著，孩子們望著。有的年輕人登上漁船，在海上布撒屬于他們的網(wǎng)，成為這片大海新的弄潮兒；也有的，遠(yuǎn)離了這方土地去往燈火通明的大都市闖蕩，但無論走到哪里，海的孩子心靈深處始終都刻有海的烙印，他們以無言的方式守望著海，而大奏鼓則在這片金色的海岸上永遠(yuǎn)等著他們歸來。

年復(fù)一年，大奏鼓老了、舊了。縱使時光剝蝕了流光，淡褪了繁華，塵封了往事，將嶄新皺成了舊物，但不可否認(rèn)，大千世界里，如大奏鼓一般難以計數(shù)的舊物亦曾有過華美的青蔥歲月。任憑它們盡心地綻放，卻終因敵不過時光的喜新厭舊被長久辜負(fù)，它們在幽暗墻角化為無聲的姿態(tài)守望，盼著會有一米陽光奔赴萬里，風(fēng)塵仆仆地趕來。如此深情，怎能辜負(fù)？于是，十余歲的孩童也跟著老一輩的大爺跳了起來，步伐雖不沉穩(wěn)卻不失靈動。孩子們跳著，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們舞著，老一輩的傳人們笑著，拾起這險將失傳的瑰寶，注入蓬勃的朝氣。大奏鼓真的老了、舊了嗎？它的聲音是那么鏗鏘有力，響徹海角云霄。好似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揮灑著渾身解數(shù)，盡展風(fēng)華。你若想一睹這風(fēng)采，來漁村吧，看巷口的一群孩子大呼小叫，比誰敲出的鼓聲更響亮。而扎著朝天辮的女娃兒懷里會揣著小小的鼓，拉著你的衣角把你帶到村口的老店鋪，在那兒你會發(fā)現(xiàn)除了大小不一的漁網(wǎng)漁梭，店里還陳滿了和她懷中一般模樣的迷你大奏鼓。

徒步登上小山頭看云卷云舒、白浪翻滾，石屋前的嬰兒車?yán)铮蓯鄣膶殞氄闷娴乇犞笱劬Γ赣H在車前輕輕拍著小鼓，金色的鼓沿在日光下閃耀。這小鼓發(fā)出的聲音雖弱小，但卻是那般的靈動而渺遠(yuǎn)，和那雄壯的大奏鼓聲一樣，是來自大海的聲音，來自遠(yuǎn)古先祖的聲音，它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注：大奏鼓是我國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作之一，被譽(yù)為“中國漁村第一舞”，是浙東南沿海——浙江省溫嶺市石塘鎮(zhèn)箬山一帶漁村至今還保留著古時閩南先祖特點的一種慶祝漁民出海歸來、祈求豐收吉祥的獨特民間舞蹈。

（作者單位：浙江省溫嶺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