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即地獄”

鄭蘇皖

摘要：“他人即地獄”是薩特的戲劇《禁閉》中的臺詞及重要觀點，本文試結(jié)合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思想，對中心句“他人即地獄”進行多角度解讀。

關(guān)鍵詞：薩特；《禁閉》；存在主義；他人即地獄

一

讓-保羅·薩特，是20世紀法國著名的文學家、哲學家和社會活動家。作為二戰(zhàn)后西方存在主義哲學的代表人物，薩特擅于以小說、戲劇等文學創(chuàng)作的形式來闡述其哲學理論。與薩特處于同一時代的法國文學評論家安德烈·莫洛亞曾對其評價道：存在主義作家薩特的成功之處，“乃是把這種哲學運用于小說和戲劇，為小說和戲劇增加了分量，帶來了反響。而反過來，小說和戲劇賦予存在主義在現(xiàn)代思想中一種不經(jīng)這些作品體現(xiàn)便永遠不會有的威力”①。

獨幕劇《禁閉》是薩特最具影響力的劇作，也是最能體現(xiàn)其存在主義哲學思想的作品之一。薩特于1943年創(chuàng)作了該劇，1944年以《他人》為劇名刊載在雜志《弩》的第八期，同年在巴黎老哥倫比亞劇院首演時獲得極大成功。《禁閉》是薩特所有劇本中上演次數(shù)最多的一部，被西方評論界譽為當代戲劇的經(jīng)典作品。

《禁閉》主要描述了三個死后被投入地獄的罪人，郵政局小職員伊內(nèi)絲、巴黎貴婦艾絲黛拉和報社編輯加爾森，三人之間彼此需索又互相折磨的故事，主要探討了人與他人的關(guān)系問題。

《禁閉》中的地獄，被許多學者看成是薩特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影射，三個鬼魂之間的互相排斥、互相折磨也暗喻人與人之間的敵對關(guān)系。然而《禁閉》并不僅是為了批判人際關(guān)系的勾心斗角，結(jié)合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思想，戲劇的中心句“他人即地獄”可以有多種解讀。

二

薩特把“存在先于本質(zhì)”看作其存在主義哲學的第一原理。他曾在《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中將該原理解釋為：“人首先是存在，與自己相遇，在這個世界上崛起，然后才規(guī)定他自己”②。所謂“存在”是指“人的實在”或“自我”，即個人的主觀性。所謂“本質(zhì)”是指人按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動中造成的自身的規(guī)定性。

“存在先于本質(zhì)”這個命題的基本意思是：人最初只是作為一種純粹的主觀性而存在，而人的本質(zhì)，即人的各種特征，都是后天由主觀性自行選擇和造就的。

堅持無神論存在主義的薩特認為世間并沒有人類本性，沒有一個設(shè)定人類本性的上帝存在。人首先是出生存在于世，而后由自我選擇與社會規(guī)約，構(gòu)成自己的特質(zhì)與規(guī)定性。換言之，社會規(guī)約會影響人的自我選擇，從而構(gòu)造了人的自身本質(zhì)和特征。

從這個角度來看“他人即地獄”的涵義，即：生活在社會中的人們，由于同一種政治或文化的規(guī)訓，以及旁人目光的壓制羈絆，逐漸失去了自我的本相。每一個人因為不得不服從一種集體的規(guī)約，而喪失了自己生命的原始意義。

劇中的艾絲黛拉被關(guān)進地獄后，在屋子里到處翻找鏡子，她說：“要是我不照鏡子，盡管摸到自己，我也不能肯定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伊內(nèi)絲也回答說：“您算有福氣。我從來沒有從內(nèi)心感覺到我自己。”此處的“鏡子”可理解為對“他人目光與社會規(guī)約”的隱喻，說明習慣于生活在社會規(guī)約與群體羈絆下的人們，已經(jīng)喪失了自我感知與遵循自我本真意愿生存的能力。

劇中的加爾森更是一個活在他人目光下的囚徒，一開始他竭力隱瞞生前劣跡，想讓另外兩人相信他是一個英雄。當他在二戰(zhàn)中因臨陣脫逃被處死的懦弱行徑被抖露時，他卻一直逃避現(xiàn)實，糾結(jié)痛苦于報社里同事們對他的評價，又迫切渴求伊內(nèi)絲給予他正面的回應(yīng)，覺得別人的肯定才能給他良心上的救贖和安寧。

這就正如薩特1965年以“他人即地獄”為題發(fā)表講話時曾說：“世界上的確有相當多一部分人生活在地獄里，因為他們太依賴別人的判斷了”③。

三

薩特在《存在與虛無》中提出過一個命題：人是被判定為自由的④。在薩特看來，人命定是自由的，自由是絕對的。盡管自由都是一定境遇中的自由，但任何境遇都不能限定人的自由。人一旦被拋到這個世界上來，他就享有絕對自由。

但薩特認為，這種自由只有在擺脫了與他人的聯(lián)系時才能實現(xiàn)。“我”一旦與他人發(fā)生聯(lián)系，“我”與他人之間必定有一方是作為主體的存在，而每個人都是在爭求自己的主體性地位。在他人的注視下，“我”的主體地位會被失落，被異化為客體，為了恢復自己的主體地位，我同樣會用注視來反擊他人的注視，使他人客體化。

張國珍從薩特關(guān)于“人的存在”的學說來闡述“他人即地獄”時，認為“自我與他人的關(guān)系，是一種主客體的從屬關(guān)系——主奴關(guān)系”⑤。注視，就是一場爭奪主體地位的斗爭。

作為自為存在的個體，“我”具有自我選擇和自我創(chuàng)造的能力，但“我”無法限制他人用固定的本質(zhì)來看待“我”。他人的目光，是對“我”的自主的限制甚至否定，迫使“我”按照他人的看法來判定自己、偽裝自己，讓“我”成為他人意識中的客體，淪為主人面前的奴隸。同時，“我”對別人也是這樣。

從思辯的層面來看“他人即是地獄”，即：作為意識主體的個人，與同樣作為意識主體的任何其他人之間，必然存在一種敵對的關(guān)系。

《禁閉》這部劇，正是通過加爾森、艾絲黛拉和伊內(nèi)絲三人之間，一次次試圖消除敵對關(guān)系，又不斷以失敗和更深的矛盾告終的過程，形象呈現(xiàn)了這種人與人之間彼此依存又相互敵對的狀態(tài)。

四

“世界是荒謬的，人生是痛苦的”是薩特存在主義的另一觀點，但這不能說明薩特的哲學是一種悲觀主義，因為其存在主義的精義在于第三個原則——自由選擇。存在主義的核心是自由，認為人在這個世界上，不論面對何種境遇，采取何種行動，樹立何種態(tài)度，都可以“自由選擇”。

對于《禁閉》這部劇，薩特曾闡釋說：“我的用意是通過這出荒誕的戲表明，我們爭取自由是多么重要，也就是說，我們改變自己的行為是極其重要的。不管我們所生活的地獄是如何地禁錮著我們，我想我們有權(quán)利砸碎它。”⑥

薩特也曾說過：“存在主義者認為，是懦夫把自己變成懦弱，是英雄把變成英雄。⑦”一個人最終獲得什么樣的本質(zhì)，這取決于人自己的選擇。關(guān)鍵的是，人需要用行動為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由此可見，薩特的存在主義并非悲觀主義，稱其“嚴肅的樂觀主義”更為恰當。

從這個角度來看，“他人即地獄”并非只是對外界的控訴，因為人始終都有自由的選擇權(quán)。這里的“地獄”其實是人給自己打造的囚籠，只因在人與人的相處中，才充分展現(xiàn)出人性之丑陋卑劣，故稱“他人即地獄”，而“他人”只是影射出自身邪惡的一面鏡子。

《禁閉》這部劇中，加爾森虛榮而殘忍，活著時帶情婦回家過夜，折磨自己的妻子，死后在地獄中卻只糾結(jié)于報社里的同事如何看待他的逃兵行為。艾絲黛拉水性楊花，昏昧無知，在地獄中依舊耽溺于情欲享樂。因為伊內(nèi)絲在一旁的注視與嘲諷，加爾森拒絕接受她，艾絲黛拉甚至做出用裁紙刀刺向伊內(nèi)絲的殘忍行為，完全忘記他們早已死去成了鬼魂。伊內(nèi)絲奪走表嫂，害死表兄，毫無愧意說出“我活著就需要別人受痛苦”這樣極端自私的話。

這三個落入地獄中的人，極盡展示了人性中虛偽、貪婪、自私的陰暗面，但這三人對生前真正的罪孽并無太多懺悔之意，依舊活在自身虛偽或欲望的囚籠之中。

這部劇的結(jié)尾，加爾森走到銅像前說：“我跟你們說過，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他們料到我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到這壁爐跟前來伸手捏住這尊銅像……地獄，就是他人。”可見，這部劇正是把三個自身缺陷相克相制的人安排到一起，令他們?yōu)榱藢崿F(xiàn)自己卑劣的欲望而相互追逐折磨，才讓一間普通的屋子成了地獄，究其本質(zhì)，“他人地獄”實指“自我地獄”。

五

自《禁閉》問世以來，關(guān)于劇中臺詞“他人即地獄”的論爭便從未停止過。早期的研究者認為，“他人即地獄”是對資本主義社會人際關(guān)系的寫照；后有一批研究者，以薩特1965年為《禁閉》錄制唱片時發(fā)表的講話為解讀核心，認為“他人即地獄”源于一個人無法正確看待他人的判斷，無法正確對待他人和自己；也有研究者從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體系去理解“他人即地獄”，進一步深化了《禁閉》這部劇的哲學意蘊。無論從何種角度去解析這部劇和劇中臺詞，都能挖掘出深刻的現(xiàn)實意義。

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在二戰(zhàn)后盛行且持續(xù)了十多年之久，并非偶然。因二戰(zhàn)浩劫而身心受損的人們，在當時普遍感到精神上的壓抑和無所適從，他人與社會似乎都成了自己的敵對力量。薩特的存在主義既揭示了世界的荒謬性，引導人們正視現(xiàn)實，又呼喚人們積極行動、自由選擇、反抗絕望，因而能引發(fā)法國至全歐洲社會普遍的強烈共鳴。

雖然薩特本人拒絕了1964年瑞典文學院頒發(fā)的諾貝爾文學獎，但正如頒獎詞所說：“他的著作具有豐富的思想，充滿自由的精神和對真理的探索，已對我們的時代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注釋：

①龔翰熊：《現(xiàn)代西方思潮》，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87年，第237頁。

②讓-保羅·薩特：《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第6頁。

③讓-保羅·薩特：《薩特談“薩特戲劇”》，《薩特戲劇集》，沈志明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第974～975頁。

④讓-保羅·薩特：《存在與虛無》，陳宣良等譯，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97年，第535頁。

⑤張國珍：《“他人就是地獄”的倫理意義釋析》，載《湖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3年第2期。

⑥讓-保羅·薩特：《薩特談“薩特戲劇”》，《薩特戲劇集》，沈志明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第974～975頁。

⑦讓-保羅·薩特：《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第23頁。

參考文獻：

[1]薩特著.周煦良等譯.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

[2]薩特著.陳宣良等譯.存在與虛無[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97.

[3]劉大濤.薩特在中國的影響研究[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

[4]柳鳴九.自我選擇至上——柳鳴九談薩特[M].北京：東方出版社，2008.

[5]張國珍.“他人就是地獄”的倫理意義釋析[J].湖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3（2）.

（作者單位：揚州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