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金融機構違規頻現

文 《法人》記者 李立娟

2018年1月19日，銀監會網站上的一則通報和一組罰單，讓浦發銀行成都分行違規問題被公之于眾。

銀監會信息顯示，這是一起浦發銀行成都分行主導的有組織的造假案件，此次被罰的違規事由高達9項，四川銀監局依法對其罰款4.62億元。目前，相關涉案人員200人被問責。可謂是銀行業2018年開年第一案。

而銀行業的“上億”級別的罰單，并不僅僅在浦發銀行發生。2017年11月21日，廣發銀行因“僑興債”違規擔保案被罰7.22億元，突破國內銀行業史上最大罰單紀錄。

近期爆出的傳統銀行的合規問題，遠不止這兩家銀行。近日，上海銀監局對民生銀行上海分行違規放貸罰款120萬元、海浦發銀行重慶分行因違反征信管理規定被罰5萬元……

相關數據顯示，2017年，全系統共做出行政處罰決定3452件，其中處罰機構1877家，罰沒29.32億元；處罰責任人員1547名，其中罰款合計3759.4萬元，對270名相關責任人取消一定期限直至終身銀行業從業和高管任職資格。2018年2月，各級銀監部門共披露了310張罰單，罰款金額達1.15億元。而1月被披露的罰單數量為497張。僅在2018年前兩個月，各級銀監部門發出的罰單就有近千筆。

傳統銀行問題頻現

“隨著金融監管的不斷深入，傳統金融機構野蠻生長時期積累的問題將不斷顯現。”河北社科院法學所博士劉勇在接受《法人》記者采訪時表示，究其原因，一是銀行缺乏有效內控和風控，尚未建立成熟有效的合規文化，合規風險管理的長效機制還未完全形成；二是銀行公司治理薄弱，激勵約束機制不健全，致使銀行經營層做出損害公共利益和股東利益的行為；三是假創新、偽創新不斷，擾亂了金融秩序，放大了金融市場風險。

中研普華研究員杜衛東在接受《法人》記者采訪時表示，內控嚴重失效、片面追求業務規模的超高速發展、合規意識淡薄，是傳統銀行違規問題頻發的主要原因。

中國人民大學商法研究所所長劉俊海教授認為，傳統金融機構的野蠻生長當中，既有創新，也有失信；既有發展，也有道德風險。按照銀監會發布的文件，大致上可以概括為幾方面的亂象。

第一是公司治理不健全，有的銀行的股東出資不實，虛假出資、抽逃出資，變相抽逃出資。一些銀行的三會一層履職不到位，股東會、董事會、監事會沒有進入角色，管理層不勤勉、不誠信。

第二是違反宏觀調控政策。有的是違反信貸政策，違規把表內外的資金投向股票市場，有的甚至投向沒有清償能力的僵尸企業，有的為環保違法企業授信。另外，還存在違反房地產行業政策，為房地產企業支付土地購置費用，提供各類融資，或者為四證不全的房地產開發項目提供融資。

第三是違規開展同業業務，違規突破監管的比例、規定或者期限的控制。另外，還存在違規與證券、保險、信托、基金等機構合作，隱匿資金來源和底層資金，規避風險管理。

此外，部分銀行違規開展理財業務，自營業務和代客理財業務沒有設置風險隔離。理財產品之間也沒有打上防火墻，沒有實現單獨管理，單獨建賬，單獨核算。還有部分銀行違規開展滾動發行集合運作、分離定價的資金池理財業務，為非標準化的債券資產或者股權融資提供擔保或者回購的承諾。

第四是侵害消費者權益，比如說隱瞞投資風險、口頭承諾保本保收益，容易造成消費者誤讀誤判。

第五是利益輸送的問題，向股東以及關系人員輸送利益。

第六是違法違規開展業務，沒有審批或者是違規開展貸款業務，過度授信或者沒有授信額度等。

第七是操作的風險，如工作人員管理不到位、銀行自身人員進行非法的活動等。

第八是行業廉潔風險，比如授信條件的設定、業務審批，合作機構的資質方面存在廉潔問題。

內部風控整體未完善

“浦發成都分行不良貸款掩蓋事件，暴露出的不僅僅只是浦發銀行一家的問題，也是眾多銀行存在的問題，即在追求業績的情況下忽略了內部風控。”杜衛東在接受《法人》記者采訪時表示。

劉勇對《法人》記者進一步解釋道，“類似案件還有很多，僅2017年，農業銀行北京分行因39億同業票據違規被罰1950萬元，民生銀行因理財‘飛單’被罰2750萬元，廣發銀行因僑興債被罰7.22億元。我國傳統銀行業普遍存在內控失效、合規意識淡薄等問題，隨著‘嚴監管’持續發力，未來或許會有更多的銀行被處罰、高管被查處”。

劉俊海也同時說，浦發銀行為代表的違規行為確實令人觸目驚心，不僅是違規放貸金額之大，而且在于公司治理規則和內部控制制度的有名無實，股東會、董事會、監事會制度，還有內部的風控部門形同虛設，直接導致了違法授信活動如入無人之境，所以要真正有效地防范金融風險，好人和好制度、好文化同等重要。

過去一段時間，銀行業在長期發展中，重創新輕規范，重利潤輕誠信，重效率輕公平，往往崇尚業務為王。如浦發行案件中，一些員工違規參與票據中介或者資金交易，突破法律底線、謀取私利。

2017年以來，針對銀行業出現的新變化、新情況、新問題，銀監會一共補充了41項針對特定機構和具體業務的規章制度，重點規范銀行業存在的突出風險和問題。2018年1月5日和6日，銀監會分別發布《商業銀行大額風險暴露管理辦法》和《商業銀行委托貸款管理辦法》；1月13日，銀監會又發布《關于進一步深化整治銀行業市場亂象的通知》。

杜衛東對《法人》記者強調，在強化監管的大環境下，銀行業金融機構開始主動調整業務經營模式，防風險自覺性、能動性有所提高。一些銀行已經降低風險偏好，一些銀行已經清理并壓縮通道業務，還有一些銀行開始主動著手解決歷史遺留的“老大難”問題。

劉勇同時認為，黨的十九大報告要求，要堅決打好防范化解重大風險等三大攻堅戰。2017年12月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再次強調，打好防范化解重大風險攻堅戰，重點是防控金融風險。今年勢必成為銀行體系的監管大年，銀監會將繼續將防控銀行業風險放到更加重要的位置。強監管有助于商業銀行化解潛在風險，維護金融安全穩定，確保銀行業遵循發展規律和正確軌道穩步前進。

劉俊海進一步說，2018年銀監會要繼續堅持強監管，嚴監管的監管理念，只有拿出壯士斷腕、刮骨療毒的勇氣，堅持重典治亂，從重從快，穩準狠地查處和打擊包括銀行在內的金融機構違規違法行為，才能夠激濁揚清，才能夠讓金融服務于實體經濟。

“說到底，銀行亂象這么多，就跟處罰不嚴，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這種傳統的監管理念、監管套路是有關系的，所以說2018年一定要動真格的，要把這種嚴格監管，從嚴監管，建立在法治化。”劉俊海強調道。

強監管、嚴監管

“首先，監管不僅要改變形式，更要講究方法。建議要對目前監管方式進行改革，以平時嚴監管為主，以運動突擊式監管為輔，始終對銀行機構違規違法經營行為保持高壓態度和實行零容忍態度，以便營造嚴監管的氛圍。”杜衛東對傳統銀行業監管如是建議。

他進一步說，監管應由表及里并全方位介入，在做好銀行業績考核的同時要更加重視風險，不能只管銀行日常經營業務合規的監管，更要對其考核機制及其他經營管理機制進行監管，督促商業銀行建立既能調動基層機構的經營積極性和主觀能動性，又能體現人性化、和諧化的科學業績考核機制，避免基層機構為應付考核而暗地使用欺上瞞下的手段，導致經營不真實，加劇銀行經營市場亂象的現象再發生。

此外，監管應從小事抓起，做到防微杜漸。目前，銀行機構內部控制機制比較完善，但是銀行經營的風險往往都因制度執行不力的小事而釀成大錯。

劉勇同樣認為，必須平衡金融創新和金融穩定之間的關系，堅決打擊各種假創新、偽創新。對于規范化的金融創新則要加以大力支持，做到鼓勵與規范并舉，培育與防險并重。

杜衛東就傳統銀行業合規問題進一步說，對商業銀行來說，首先，在從高速發展向高質量發展的轉變過程中，應當樹立“向合規要效益”的理念，形成向管理要效益、向質量要效益、向服務要效益，真正形成“不能違規、不敢違規、不愿違規”的合規文化，確保自身健康發展。

其次，強調質效優先，摒棄以往粗放式的發展思路。部分商業銀行內部風險管理框架和績效考核體系亟待重塑，不能再以規模和速度論英雄，而應強調內涵式發展，實現追求收益和風險平衡的發展目標。商業銀行必須在優化資產結構方面下功夫，逐步向高質量收入結構轉型。

最后，要積極回歸信貸業務本源。“亂搞同業、亂加杠桿、亂做表外”等亂象是部分銀行脫實向虛、違規套利的寫照。堅持服務實體經濟，實現與實體經濟的共生共榮，是商業銀行在合規之路邁進的關鍵。

劉勇對《法人》記者強調了四點建議，一是明確管理層的合規責任，“合規從高層做起”，通過管理層的示范作用，建立起商業銀行的合規文化。

二是制定合規管理制度，健全規章制度督導機制，形成各項重要制度“執行、反饋、修訂、再執行”的有效循環。

三是強化科技支撐，建立合規管理平臺。將制度檢索、合同審查、授權管理、監管動態等信息納入同一個平臺，不僅可以降低人為干預等因素的負面影響，也可以優化合規管理部門與其他業務部門的銜接，促進各部門間的互動。

四是建立舉報監督機制。要在員工中樹起依法合規經營和風險控制的意識，必須建立舉報監督機制，為員工舉報違規、違法行為提供必要的渠道和途徑，并建立有效的舉報保護和激勵機制。

劉俊海同時對《法人》記者強調，我個人覺得金融監管的現代化，已經成為我國金融市場現代化的一個短板，所以必須強弱項補短板，夯實監管的基礎，還是前面所說的堅持重典治亂，猛藥去疴的這種監管理念，要拿出壯士斷腕、刮骨療毒的勇氣，當前主要是消除監管漏洞。

劉俊海建議，對于傳統金融機構一定要建立一個24小時全天候360度全方位跨市場、跨地域、跨部門、跨產業，信息共享，快捷高效，無縫對接，有機銜接的金融監管合作體制和機制。

“其實很簡單，因為銀證保傳統這三塊，證監會管的證券市場、期貨市場，銀監會管的銀行、信托市場、擔保公司等，甚至還有保監會監管的保險市場，現在都出現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水乳交融的現象，實際上是混業經營了，但是我們是分業監管的。”劉俊海說，所以在劃塊監管的情況下，監管部門也必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打造綜合監管、協同監管的新機制。

過去由于銀行重視業務部門建設，包括放貸部門都是有實權的，灰色利益鏈較多，但是內控部門長期是缺失的，因此應該加強內控制度，引進內控體制，內控的理念，內控的制度。但是一些情況下，內控制度是有名無實的，內控部門因為不是核心業務崗位，就不被重視。

“現在看來，浦發銀行為代表的銀行亂象叢生，就是銀行自身免疫力不足了，這個免疫力就是內控免疫力，內控機制失靈了。所以從微觀角度來看，要想可持續發展，必須重視內控。從宏觀角度來看，要有效、真正地標本兼治，防范金融風險，特別是系統風險，監管部門和全社會也要滿腔熱忱地支持傳統銀行健全內控制度，而且健全的不光是書面上的制度，是說這種內控制度要落地生根，落到實處。”劉俊海最后對《法人》記者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