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的炎癥

張艷庭

曉風是聽了一個朋友的介紹，才來徐醫生這里看鼻炎的。準確地說，是鼻竇炎。在一起打羽毛球的時候，那個朋友說：“你說話鼻音有點重，應該看一下是不是有鼻竇炎。”曉風并不認為自己的鼻子有什么問題，朋友說：“等你有明顯的感覺就已經遲了，我給你介紹一個醫生，我的鼻竇炎就是他治好的，你最好去看一下，我就是看得遲了，才變得嚴重的，結果，做了手術才好。”曉風笑著說：“既然是這樣，那我就真得去看看了？”

朋友叫李林，他的病曉風是知道的。曾經因為鼻竇炎，李林在大學一直都無法像他在高中時那樣有很好的成績。他在大學時的專業是哲學。偶爾頭痛的感覺，他還以為是自己思考的哲學問題太多太深；他不得不去思考的時候，就把這略微的頭疼當作了這思考本身的代價，然后就把這種痛并快樂的感覺當作了哲學本身。或者是因為哲學，他接受了這種痛并快樂，準確地說應該是些微的頭疼。也許正是因為他太接近哲學的內核了，所以他就對那種哲學邊緣的東西不屑一顧了。比如考試，他一直覺得那不是真正的哲學，所以就沒有真正用心對待過，所以他的成績總是排在班里中下等。看著成績好的同學享受榮譽和獎金時，他就會去想：那不是真正的哲學，也是他所不屑于去追求的。他沉浸在那些哲學著作中，尤其對拉康推崇備至。同學們說他經常皺著眉頭、不合群時，他說這是一個拉康那樣的哲學家應該做的。

畢業論文答辯的時候，正是李林的疾病最厲害的時候。他因為頭疼將自己原來準備好的東西都忘掉了，就只能靠臨時的發揮。那時他也不知道自己胡亂地說了什么，只感覺到自己說出來之后頭疼似乎好了一些。這和他一貫的思維過程是相似的，許多時候他都是借此來緩解頭疼。結果卻有些出乎意料，他的論文答辯得了全年級最高分。他事后想，也許是因為自己的論文寫的是拉康，才能夠如此歪打正著。也許，這是一種宿命的安排。

李林在回憶往事的時候，總是是無法把宿命這個詞排除在自己命運之外。高考之前他之所以選擇哲學專業。也是一次意外。那次他復習時太拼命，沒注意天氣，穿著薄薄的衣服坐到凌晨兩點多，第二天就感冒了。感冒讓他頭疼欲裂，不得不選擇休息。但躺在床上的時候，他慣性似地停不下來，無法不讓自己的腦袋充滿點東西。就是這時，他看到了一本拉康的書。于是他忍著頭疼，用一周時間把它讀完了。正是這樣的閱讀影響了他的休息，也影響了感冒的痊愈。后來，當他被告知已有幾年鼻竇炎的歷史，而這種疾病往往是由感冒引起的時候，他就馬上想起了那次感冒。他確信是那次感冒讓他患上了鼻竇炎；同時，那次感冒也讓他認識了拉康，但并沒有弄懂拉康，所以才導致了他四年的哲學生涯。而這之前他是想按家長給他選的專業，讀工商管理。但因為這件事，他鬼使神差地在填報志愿時填了哲學。

說李林只有四年的哲學生涯，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那次畢業論文答辯通過，拿到了學士學位之后，他就鬼使神差去做了個檢查。當時他只是在醫院門口等人，那個人因為有事讓他再等半個小時，他便走進了醫院，又正好進了耳鼻喉科，有個位置上又沒有人，他便坐了下來。一會兒醫生來到跟前，戴著一個鏡子給他做檢查。他本來想說自己不是看病的，但又想看看也沒什么。自己也沒交什么掛號費。就讓檢查了。結果那個醫生說：“你的鼻竇有問題，很嚴重。”

醫生又給他說了幾個癥狀，他一一對照，發現自己的確是這樣。他很吃驚，不相信自己真得有病。醫生看出來，便讓他去拍個片子，片子出來就一目了然了。他就去拍了一個。醫生給他在片子上指出來，并且對他說最好馬上做手術，要不他的頭會疼得更厲害。他問醫生做了手術就可以徹底好嗎？頭就不會再疼嗎？醫生說是。回去之后他給家人一說，家人馬上讓他做了手術。

手術后，李林逢人便說感覺像重生了一樣，并且希望自己的人生真得從此不一樣。后來他就應聘上了一個民營公司的高管——這個他以前很不屑的職位。畢業的時候大學四年的書不好帶回去。他就像其它人一樣都賣掉了。那是整整幾箱的哲學書。那之后，他就真得像與哲學做了了斷。如今他做得很好，是一家大公司的高管，有車有房，屬于這個城市的中產階級。曉風去他那里玩，都只看見成堆的經管方面的書籍，而沒有再看見拉康等人的哲學著作。他們以前曾經激烈地討論哲學問題，曉風現在又向他提起來，李林說那都是癡人說夢，是緩解頭疼的麻醉劑，現在他已經不再頭疼了。曉風一笑。

他們走的路像是相反的，以前老是他去找李林玩，打球什么的，現在卻是李林找他。李林經常叫上他，然后去市郊的一個公園跑步或打球或者踢球，或者其它運動。凡是可以嘗試的，李林似乎都要嘗試一下。李林告訴他，他才明白，這是真正的生活。

正是在一次打過羽毛球之后，李林對曉風說了他有鼻竇炎。曉風便真得去了給李林看病的徐醫生那里。徐醫生一看，便對他說：“你有鼻竇炎，最好做手術。”他笑了一下，然后問了問手術的具體情況和花費，就走了。

曉風沒想到李林會說得那樣準。他們以前經常玩的朋友中，凡是李林指出可能會有鼻竇炎的，到醫院一查，果真就有鼻竇炎。但他還有點不相信，就去了其它醫院，檢查過后醫生也都說他有鼻竇炎。從醫院出來之后，不知為什么，他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在這種情緒里，他去書店買了許多哲學書回到家里。所謂家，就是他一個人的巢穴，和女朋友分了手，他想，也許暫時不用去找了。有這么多哲學書陪伴自己，都是以前沒讀過，想讀而又沒讀過的。其中有好幾本關于拉康的書。他把那些哲學書翻開，想：自己會和李林走一段相似而又相反的路么？

曉風從小到大一直都很順利，學習成績總是在班里排在前幾名。高中的時候他和李林是同學，兩人的實力一直不相上下，但李林考試成績卻經常超過他。他便一直暗暗用勁，想在高考時超過李林。那時候李林說自己想要考最熱門而又不好考的工商管理專業，他便在高考前填寫了這個專業，并且是最好的學校之一。考試成績出來之后，他果然比李林分數要高，而且之后順利被那個名校的工商管理專業錄取。讓他沒想到的是李林竟然報了哲學專業。雖然也是一個不錯的學校，但專業比起來，則是大大的冷門了。許多同學都替李林感到惋惜。

曉風到了大學之后也非常用功，好的講座從不落下，圖書館也是他最常去的地方之一。他還當上了系學生會的主席，將自己學到的管理知識應用在學生會里，將它管理得井井有條。就這樣他成了學校里的大名人。當然，他也不會忽略戀愛這門大學的必修課，并且把它修得游刃有余。他當然記得自己在大學里談了多少個女朋友，也還記得自己曾同時與三個女同學談戀愛。他覺得自己不僅搞懂了女人，同時還用管理學的知識管理了她們。學業不太重的大三下學期他在那個城市里有名的企業實習。到了大四，他已在那個薪水讓許多人都垂涎的企業里做上了小小的頭目，拿上了不菲的薪金。畢業后，他又瀟灑地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片云彩，不僅和女朋友分了手，同時也從那個企業辭了職，回到了家鄉的這座城市。

而在大學期間，他與李林仍然保持著聯系。放假時他去李林家玩，沒想到李林會變成那樣：自閉。終日捧著書凝眉苦思，完全一副書呆子相。那時他愛打球，每每叫李林，李林總是一副不屑的表情。他就在球場揮灑的汗水里想：李林真是被哲學弄成書呆子了。他也曾因為好奇而向李林借過拉康的書。他看后對李林說，拉康簡直就是在癡人說夢。李林則奮起反駁。他一笑了之，以為李林一輩子就要這樣被毀了。他沒想到自己在畢業之后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李林。

他畢業之后回到故鄉，本來是想創業，然后大干一把的。但當時資金有問題，他就想自己需要先去打工積累一些了。當然不僅僅是資金。他就去這個城市幾個大的企業應聘。他的應聘方式也比較特別：他總是直接闖進總經理室對他說要做他的助理。結果第一個企業沒說二話就把他趕出來了。他被第四個企業錄用，這是一個曾經非常輝煌的國營企業。他的位置是總經理助理。

他在這個企業經歷了它從低谷走向高潮的一個階段。他覺得這段經歷是他人生中最寶貴的經歷。因為經歷過了最苦的階段，他甚至忘了自己要創業的夢想，對這個企業熱愛得不忍離開了。而在很多時候，他不僅是助理，甚至還擔當了總經理的角色。他很珍惜這樣的機會，想自己一定要干一番事業。他記得這個企業最大的一筆訂單簽署后，他興奮地在雨中跑回了賓館的情形。他太過興奮，以至于不知道自己在雨中跑了很遠的一段路。那時他真得高興呀，他感覺自己救了這個企業，救了那么多工人！

就是那次，雨水把他淋感冒了。但他也沒有去治，他覺得與這筆訂單比起來，小小的感冒完全不算什么，就直接坐車回到了這個城市。那次鼻子塞了十幾天，過后他就感覺自己說話有了點鼻音，但也一直沒有在意過。他覺得他把自己的激情，甚至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這個可能因為他而起死回生重新走向輝煌的企業。那時他也遇到了一段自己曾認為不可能的愛情。因為是他愛上了一個女人，他不知道自己會那樣狂熱地愛一個女人。他以前認為愛情首先是那個女人要愛自己的，但那個女的對他卻有點冷淡。他有時認為不可能，一個不對自己狂熱的女人自己怎么可能對她狂熱？但確實是這樣，他無法用理性去控制自己，怕自己也冷淡下來就會失去她。他甚至甘愿為那個女人付出他的一切。他猛然發現也許自己以前經歷的全部都不是愛情，這次才是真的愛情。

但真正的愛情大多是以悲劇結尾收場的。這是他差不多一年之后才想通的。那個女人果然離開了他，并且沒有留下她的地址。他瘋狂地尋找，去任何她可能去的地方找她。在路上，他想自己要告訴她他會讓她幸福的，他愿意用一生來愛他。這段話他從來沒有想對任何女孩子說過。但他沒有找到她。回去之后，他被告知自己被解聘了，因為他的一段時間不短的失蹤，當然也許還因為他在公司里表現得太突出了。他只是總經理的一個助理而已。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經歷了從沒有過的低谷。他又站在了雨中，又長時間地站在了雨中。在那個有一面湖泊的公園里，他看著自己落魄的倒影，甚至想和它擁抱在一起，永遠地擁抱在一起。

而這時李林找到他，看他心情不好，就讓他一塊出去玩散心。李林主動提出陪他玩他喜歡的羽毛球。就是在打球的時候，李林告訴他他可能有鼻竇炎。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里，想自己也許真得能不去想那些了，也不像從前那樣去想一切了。他又去買了更多的哲學書，想自己也許真得會跟李林走相似而又相反的路。

他果真一年都沒有再去工作，基本上都是一個人呆在自己的房子里。李林來找他，問他鼻竇炎沒有治嗎，他笑了笑，搖了搖頭。李林又指著那些哲學書說：“你每天就是看這個？”他點了點頭發蓬亂的頭。李林說：“你不能就這樣墮落下去，就這樣被毀了啊！”曉風想起以前自己這樣給李林下結論時的情景，笑了。

他仍然像往常一樣沉浸在那些哲學著作中。一年后，他才去徐醫生那里做了鼻竇炎手術。做手術的時候，他堅持在自己身旁放了一本《拉康選集》。

責任編輯 王小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