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鵬
的確,魏禮傳是個樂于助人或助人為樂的體面人。但助人也有個限度,不能助過了頭。樂極生悲,物極必反,說的都是這個道理。用大人物的話說,“真理只要向前一步,哪怕是一小步,就會成為謬誤。”可見真理都是在一定范圍內,一定限度內,才成為真理。如果超出了一定的范圍,一定的限度,就會成為謬誤。魏禮傳助人助過了頭,也就名聲掃地,為人所不齒了。
作為魏禮傳的朋友,侍子松自以為是魏禮傳肚子里的蛔蟲,對他知根知底,無所不知,萬不料魏禮傳還做過這樣的事來——
當年,劉西艷的丈夫因車禍喪生,而肇事車輛趁夜色逃逸,一家人六神無主,走投無路,哭成一片。
就在劉西艷以淚洗面,悲痛欲絕時,從門外進來一條大漢。此人身高一米八以上,身穿淺灰色中山裝,濃眉大眼,臉堂方正,棱角分明,即便是識字不多的人,也立馬想起中國的國字。國字臉黑得發亮,最黑處是鼻梁左上方的一顆黑痣,黑痣里還有一撮黑得看不見的黑毛。此人自稱姓魏名禮傳,是法律援助人員,也是縣政協委員,家住劉西艷的西莊。魏禮傳一進屋,就像一根擎天大柱,把劉家搖搖欲墜的天空撐了起來。
像大人帶著孩子,又像孩子攙扶盲人,魏禮傳把劉西艷帶到交警隊,帶到公安局,帶到司法局,帶到人民法院……劉西艷走一處罵(罵肇事者)一處,走一處哭(哭自己命苦)一處,罵得口干舌燥,哭得撕心裂肺,再硬的心腸,也為之動容。
最受感動的是劉西艷的公公和婆婆,像遇到大恩人似的,每天都要給魏禮傳上煙敬酒,管吃管喝地請魏禮傳幫他們尋找逃逸的車輛和肇事者。
魏禮傳像個將軍似的,坐在劉家的八仙桌旁,教劉西艷如何哭訴,如何罵人,如何伸冤,如何打官司。公公婆婆言聽計從,一一照辦。但讓他們萬萬想不到的是,逃逸的車輛找到了,法院判決了,魏禮傳也從八仙桌旁睡到兒媳婦床上了。
劉西艷化悲痛為感恩,不久,就懷孕生子了。魏禮傳不得不回家與妻子離婚。妻子寧死不同意,可喝了半瓶敵敵畏仍沒有死掉。那半瓶敵敵畏雖然沒有結果妻子的性命,卻把魏禮傳嚇得半死,從此,再也不敢與妻子離婚了。
劉西艷的兒子長到四歲時,不慎落水身亡。劉西艷抱著沒有血色的兒子痛不欲生,哭得死去活來。不到半年,就真的死去了,再也沒有活過來。
一個放羊的老漢說,劉西艷丈夫死時,法院判給她一大筆賠償款。劉西艷死后,這筆錢就落到了魏禮傳手里,少說也有二十萬。魏禮傳拿著這筆錢,在縣城買了房子,像隱居鬧市似地住進了城里。魏禮傳雖然住進了城里,但老家人都稱他為騙子。
魏禮傳沒有把妻子帶進縣城,不愿離婚的妻子也不愿跟他進城,仍住在鄉下的老家。老家的妻子,也稱魏禮傳為騙子。
劉西艷的公公和婆婆,恩將仇報,只要提起魏禮傳,就罵自己引狼入室,就罵魏禮傳是騙子,騙子,騙子……
有人說,魏禮傳在老家無處安身,連三歲小孩都知道他是個大騙子。
魏禮傳雖然在鄉下名聲掃地,可在縣城卻是個響當當的人物,猶如重生的鳳凰名聲鵲起。在縣城似乎隱居的魏禮傳,卻極為關注弱勢群體,先后幫助八名寡婦打贏了無望的官司,是縣法律援助中心的紅人。
作為縣報記者,侍子松多次采訪報道過魏禮傳的先進事跡,并在一次次的采訪中,與魏禮傳建立了深厚的情誼,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
在一次下鄉采訪中,侍子松從一位放羊的老漢那里,偶然聽到魏禮傳是個騙子的傳言。當時,侍子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訝得張著嘴巴,直到晚風把二寸長的舌頭吹干。
真是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侍子松做夢也想不到相貌堂堂,黑如包公,滿臉正氣的魏禮傳還有這樣的奇聞異事。
作為一名記者,侍子松也是個見多識廣的人。他從不相信道聽途說,一直奉行的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后來,又讀了西方一位歷史學家著作,就固執地認為親眼所見也不一定是真實的。平日里最忌諱的就是“聽風就是雨”,因此,他對魏禮傳是騙子的傳言雖然感到震驚,但并沒有信以為真。何況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有幾人敢說自己是清清白白的人呢?一位偉大的作家說過,倘要完全的書,天下可讀的書怕絕無;倘要完全的人,天下配活的人也有限。耶穌也曾面對一個行淫時被捉拿的婦人,摩西在律法上吩咐要把這樣的婦人用石頭打死。耶穌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人們聽見這話,從老到少一個一個全都走了,只剩下那婦人和耶穌。
作為一名記者,念念不忘的是“團結一致向前看”。更何況,就是真有其事,這事已過去多年,誰還會陷入歷史的陰影而不肯走出呢?因此,侍子松對騙子一說,不久也就淡忘了。
一場秋雨,下得不大不小,沒完沒了。街道兩旁法國桐的葉子像豬耳朵似的,一片一片地被秋雨割了下來。一腳踩上去,就像踩著棉花球一樣,聽不到一點聲響。踩著落葉,撐著雨傘,侍子松拐進了幸福小區,來到了魏禮傳居住的兩室一廳。下雨天,喝酒天,侍子松和魏禮傳喝起了閑酒。
魏禮傳的房間里,掛滿了領袖肖像和名人字畫。領袖人物從馬克思一直掛到鄧小平,畫有梅蘭竹菊,字有詩詞曲賦。給侍子松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正對酒桌后墻上裝裱的兩句詩:“心事浩茫連廣宇,于無聲處聽驚雷?!甭淇钭痔∮痔荩套铀赏犷^看了半支煙的工夫,都沒有看出名堂。魏禮傳告訴他:“魯迅這兩句詩,是縣城書法家荒石先生留下的墨寶?!?/p>
“真好!”
魏禮傳聽得一頭霧水,不知是詩好還是字好。
“喝!”酒喝到一半的時候,二人的話就多了起來。古今中外,天南地北,想說啥就說啥。所謂開心,就是推心置腹。
“我自風情萬種,與世無爭!”魏禮傳放下酒杯,抹著油亮的嘴唇說,“這話說得真好!”
“誰說的?”
“是從書上看到的,還是聽別人說過的?我喝得高了,記不清了?!?/p>
“人貴有自知之明?!笔套铀啥酥票f,“這也是句真理?!?/p>
“誰說的?”
“好像是領袖說過的?!?/p>
“古人說,兼聽則明,偏聽則暗。”魏禮傳又抹了一下油亮的嘴唇,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說,“我雖然有自知之明,但我還想聽聽別人是怎樣評價我的,也就是說,在別人眼里,我魏禮傳是個什么樣的人?”
“這還用問嗎?你是個體面人,是個樂于助人或助人為樂的體面人,也是法律援助中心的紅人?!笔套铀煞畔戮票?,“不過……不過……”
魏禮松這么一問,猶如攪起了半鍋剩飯,弄得滿屋都是餿味。剩飯里含有沒揀凈的雜質,侍子松覺得墊牙,就想吐出來,但剛吐到舌尖,又咽了下去。
“不過什么?”魏禮傳菜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雙眼盯著侍子松,沒拍胸脯,但仿佛拍著胸脯似地說,“咱們也算是老朋友了,還有什么不能說出口的……”
在魏禮傳的鼓勵下,侍子松趁著酒興,就說了下去:“不過嘛,也有人說你是個騙子,大騙子……”
聽到侍子松說起騙子的話題,魏禮傳像哥白尼發現太陽系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的,把眼睛睜得比盤子還大。聽著聽著就從酒桌邊站了起來,像一頭犟驢圍著酒桌來來回回地轉著。國字臉一會兒變成正楷,一會兒變成行書,一會兒又變成小草,一會兒又變成大草,草得不像個國字。仔細看去,鼻梁左上方那顆黑痣,黑痣里的一撮黑毛,一會兒擰在一起,像飽蘸墨汁的狼毫;一會兒又像自衛的刺猬,根根豎起。
“……有人說,劉西艷丈夫死時,法院判給她一大筆賠償款。劉西艷死后,這筆錢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騙子手里……”
“誰說的?”魏禮傳忍無可忍,終于聽不下去了。
“不管誰說的,我都不信!”侍子松說著,又端起了酒杯。
“既然不信,為什么不一巴掌搧過去?”魏禮傳理直氣壯地問,“為什么不一巴掌搧過去?”
魏禮傳不僅眼睛睜得大,嗓門也高,震得酒杯也像醉酒似地搖擺起來。窗外的秋雨,淅淅瀝瀝,法國桐上的豬耳朵,又被秋雨割下兩片,有一片輕飄飄的,竟被秋風追趕得沿街直跑。魏禮傳話沒落地,雨就停了,飛跑的豬耳朵也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仿佛都被魏禮傳的高嗓門嚇住了。
“我憑什么打人?”
“憑什么?就憑咱倆是朋友!”
侍子松哈哈大笑。見侍子松哈哈大笑,魏禮傳也哈哈大笑起來。
“看!連下三天的秋雨終于停了?!笔套铀墒种复巴鈱ξ憾Y傳說,“今天喝高了!趁著雨不下,我該回去啦!”
“下次再喝!”魏禮傳揮了揮手,想從沙發上站起來,但只是欠了欠身子,又歪了下去。
“酒后吐真言”,“言多必失”,侍子松一出門,就后悔自己酒喝高了,話說多了。“言多必失!言多必失!”他不停地告誡自己,半路上,才想起自己的一把天堂傘還忘在魏禮傳的門后。他立馬想回去取,但往回走了七八步,又停下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天色像倒扣的尿壺,尿壺里的水已流光了。于是又低著頭,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侍子松仿佛不是一步一步地走,而是像河水里的木頭,以不動的姿態隨河水流動而前行。他心里想的很多很多,能說出口的,只是八分之一。若讓海明威見了,一定會把他看作是人海里移動的冰山。
侍子松沒有想到海明威,他首先想到的是毛姆。毛姆說:“人們請你批評,但他們要的卻是贊美?!笔堑?,既然人家要的是贊美,你干嘛要說人家是騙子?
你不是讀過八遍《紅樓夢》嗎?看看人家王熙鳳是怎樣贊美自己的。自從賈璉去了揚州,榮國府的大小事情都是王熙鳳操持。這期間,秦可卿死封龍禁尉,王熙鳳協理寧國府,王熙鳳把秦可卿的喪事操持得紅紅火火,滴水不漏。王熙鳳也因此大紅大紫,出盡了風頭。從榮寧兩府來說,王熙鳳功不可沒,特別是協理寧國府,更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少Z璉回來后,王熙鳳卻在他面前責怪自己:“我那里照管得這些事!見識又淺,口角又笨,心腸又直率,人家給個棒槌,我就認作‘針。臉又軟,擱不住人給兩句好話,心里就慈悲了。況且又沒經歷過大事,膽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嚇得我連覺也睡不著了。我苦辭了幾回,太太又不容辭,倒反說我圖受用,不肯習學了。殊不知我是捻著一把汗兒呢。一句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們家所有的這些管家奶奶們,那一位是好纏的?錯一點兒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兒他們就指桑說槐地抱怨?!接^虎斗,‘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干岸兒,‘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掛子的武藝。況且我年紀輕,頭等不壓眾,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 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兒媳婦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著討情,只要請我幫他幾日;我是再四推辭,太太斷不依,只得從命。依舊被我鬧了個馬仰人翻,更不成個體統,至今珍大哥哥還抱怨后悔呢……”
侍子松想,自己若有王熙鳳那樣的口才,就是死海也能說成噴泉,就是騙子也能包裝成圣人!如此看了,《紅樓夢》還要讀下去,還要學下去。
下半年,你不是參加報社的民主生活會了嗎?看看人家朱總是怎樣評價自己的?朱總說自己老跟不上形勢,都什么年月了,至今仍不善于團結女同志一道工作……別人是怎樣評價朱總的?李主任說朱總工作礙于情面,對小李我的批評是越來越稀了?。『橹魅螡M臉嚴肅地責問朱總:還有沒有時間觀念?動不動就早來晚歸,難道不知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侍子松想,若讓報社這些人來評價魏禮傳,哪怕魏禮傳真的個騙子,也會被評為身邊的好人。這幾年,縣委、縣政府每年拿出二十萬元來獎勵全縣評出的縣級好人,說不定這好人的光環會像緊箍咒一樣戴到魏禮傳的頭上;說不定這二十萬的獎金會像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到魏禮傳的頭上。
想來想去,侍子松后悔不該趁著酒興說魏禮傳是個騙子。即便是推心置腹的朋友,也不能說,甚至越是推心置腹的朋友,越不能說。是人都愛聽好話,誰愿他人去揭自己的傷疤呢!
雖然我侍子松不相信魏禮傳是個騙子,但從魏禮傳的神態上看,他以為我侍子松相信了。
因為侍子松是魏禮傳的朋友,是朋友就該站到魏禮傳一邊,給說魏禮傳是騙子的一記耳光。
因為侍子松沒有給說魏禮傳是騙子的一記耳光,就把朋友得罪了。雖然魏禮傳仍哈哈大笑,但侍子松以為魏禮傳在內心里,已不再把他當作朋友了。
剛才出門時,魏禮傳送都不送,連從沙發上站起來的禮數都沒有!天堂傘明明就靠在他的門后,他能看不見?可他就是不愿提醒我!種種跡象表明,他魏禮傳已不再把我當作朋友了,即便仍當作朋友,也和以前兩樣了。
“雨傘丟了沒啥,朋友丟了也沒啥!”還沒進家門,侍子松就阿Q似地笑了起來,“今天最大的收獲是記住了一句名言:我自風情萬種,與世無爭!”
讓侍子松想不到的是,半月之后,魏禮傳主動給他打來電話——約他喝閑酒。
“馬上就到!馬上就到!”放下電話,侍子松就像雪地里的小狗,屁顛屁顛地到了魏禮傳居住的幸福小區。一路上,侍子松都在想,是自己冤枉了朋友,朋友就是朋友,哪能因為自己沒有出手就斷了交情呢!但他還是給自己來個“約法三章”:一、不多喝;二、不多言;三、不提騙子的話題。
可又出乎侍子松的意料,魏禮傳雖然請他來喝酒,但一改往日勸酒的常態,并不勸他喝,讓他自斟自飲,能喝多少是多少。侍子松像理發時脖子里落進了數不清的短發一樣,渾身燥熱,上下都不自在。
這時,魏禮傳把頭歪了過來,小聲地問:“你是不是患有抑郁癥?”
侍子松把夾起的一粒花生米又放了下來,他不知道魏禮傳為何問他這個。
“是的。去年秋,在東方精神病院治療了整整一個月?!?/p>
“有病就少喝點,能喝多少喝多少,喝多少是多少,”魏禮傳意味深長地笑道,“上次喝高了吧!”
“不好意思,上次是喝高了……”
“不是喝高了,是喝醉了!”
“是喝醉了!”
“有病就少喝點,能喝多少喝多少,喝多少是多少。我不再勸你喝酒了,”魏禮傳說,“我不再勸你了,只為你的健康狀況擔憂!”
侍子松笑了笑,一仰脖子,偏偏把杯子干了。
“抑郁癥病人有哪些特征?”魏禮傳把豬耳朵嚼得蹦蹦脆,邊嚼邊小聲地問,仿佛問的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
侍子松又干了一杯之后,才胸有成竹地說:“抑郁癥病人時常出現感情高漲狀態,睡眠少卻顯得精力旺盛,內心充滿愉快和歡樂,顯得活躍多語。會主動與別人交往,覺得任何事情對自己來說都是可喜的、美滿的,不停地追求新鮮事物。但有時又會為瑣事激怒,甚至傷人毀物,可片刻之后又化怒為笑,賠禮道歉,仍然欣喜若狂?!?/p>
“還有嗎?”
“抑郁癥病人都會聯想,有時聯想過程加速,涉及范圍極廣,往往從一個概念迅速轉移到另一個概念,從一個話題迅速轉移到另一個話題。因思維聯想速度實在太快,舌頭跟不上思維,根本來不及表達,只好莞爾一笑,以為自己變聰明了,以為自己什么都知道。忽而做這,忽而做那,但對每一件事情都不能有始有終,干什么都是虎頭蛇尾,結果一事無成?!?/p>
“還有嗎?”
“有時情緒低落,精神萎靡,易于疲勞,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說話減少,動作遲緩,生活懶散。記憶力減退,丟三落四,擱東忘西,腦子進水,思路閉塞,思考問題困難,思考內容多與悲傷情感有關,對外界刺激幾無反應?!?/p>
“說下去!”
“有時喋喋不休數小時,但見解膚淺片面,而又自以為是,不容別人糾正,以為自己能力最強,見解最獨特,甚至達到癡心妄想的地步?!?/p>
“說下去!”
“有時像泄了氣的皮球。食欲減退,體重減輕,對啤酒、白酒、美味佳肴均無興趣。有時不思茶飯或食之無味,有時感到生活是負擔,前途黑燈瞎火,不值得留戀,生不如死,悲觀厭世,想以死求解脫。所以有的抑郁癥病人甘愿臥軌、跳樓……對抑郁癥病人來說,臥軌、跳樓、跳?!际浅B?!?/p>
魏禮傳點點頭說:“繼續說,說下去!”
“常以善良為本,體貼他人勝過體貼自己,總是把別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經常產生強烈的自責、自疚和無用感、無助感,以消極和否定的態度看待自己的過去、現在和將來。無端地放大自己的缺點,縮小自己的優點,一旦有挫折發生,就會把全部責任歸咎于自己,甚至相信自己就應該受到一些不公正和不平等的待遇,從不積極尋求各種方式方法去娛樂自己和他人。因而經常失眠,又因失眠而加重低落情緒。有時醉后不覺煩惱,但酒醒后就更加感到煩惱?!?/p>
“有病就少喝點,能喝多少喝多少,喝多少是多少。沒人再勸你喝酒了?!蔽憾Y傳點點頭,又笑著說。
侍子松又干了一杯,強調說:“抑郁癥病人還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不承認自己有病!”說完,抓起一?;ㄉ兹舆M嘴里。
魏禮傳聽了,點頭點得像腳點地,笑得臉皮直打哆嗦,黑痣上的那一撮黑毛,差點就抖落下來了。
“就憑這,東方醫院那個眼鏡蛇似的大夫就說我病得不輕,非住院治療不可。報社朱總也以為我病得不輕,他看到我丟三落四,擱東忘西,自暴自棄,無精打采,工作不主動,做事提不起精神,效率低下,注意力不集中,就一個勁地勸我看黃碟,看三級片?!?/p>
魏禮傳聽了又是一陣大笑,笑得連筷子都掉地上了。好不容易把筷子捏住了,可剛剛看好的一塊魚肩肉已被侍子松夾去了。于是把筷子在盤子里指指戳戳,最后,無趣地夾起了一根魚刺。
侍子松覺得非常不好意思,想把那塊魚肩肉放回盤子里,但又覺得不妥,只好裝作什么都沒有看見,低頭把魚肉猛嚼,吧嗒吧嗒幾下子就咽進肚里去了。
魏禮傳慢慢地把魚刺吐到桌角,用比吐魚刺還慢一半的語速說:“其實,抑郁癥也有病人不覺得,而大家也意想不到的幸福。也就是說,抑郁癥也有抑郁癥的好處?!?/p>
“什么?”這時輪到侍子松睜大眼睛了,“抑郁癥還會有好處!”
“據我所知,抑郁癥病人打人不犯法。也就是說,那個說我是騙子的人,你就是把他給打死了,也不算犯法!”
“別提騙子!別提騙子!”一聽到魏禮傳說起騙子的話題,侍子松就連忙起身告辭了。
侍子松和魏禮傳二人再次相聚,已是兩個月之后,也就是新年來臨之際了。家家都在送灶神。聽到空中燃放的煙花爆竹,侍子松才曉得當天是臘月二十四,也就是大年前的小年。
小年也是年,家家都要陪灶神吃點祭灶糖。祭灶糖就是用高粱面制成的飴糖或麥芽糖,很粘,意思是讓灶神吃了粘住嘴巴,免得他到天上說人間的壞話。
酒,也還是要喝的。但酒瓶還沒有開封,魏禮傳就笑得合不攏嘴了。
“看你笑得跟中了大獎似的!”望著魏禮傳喇叭花似的嘴巴,侍子松感到莫名其妙。
“搞錯了!搞錯了!一定是搞錯了!”
“什么搞錯了?”侍子松更加莫名其妙了。
“告訴你吧,前天我才想起來——我老家有個人和我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他叫魏禮言,我叫魏禮傳,傳言難分,意近音似,難怪你把他魏禮言當成我魏禮傳了!哈哈哈……”
“有這事?”
“搞錯名字的事,是常有的事,是不算事的事,”說著說著,魏禮傳又哈哈大笑起來,“何況兩個名字僅一字之差,更何況讀音是那樣的近似!”
“有這人?”
“有這人!——和我差不多的年紀,相貌也有點仿佛,也是個黑漢子。不過,他早已不在老家了?!?/p>
“這人是做什么的?”
“沒有正當職業。此人無惡不作,到處坑蒙拐騙,是個地地道道的騙子!”
“原來是我搞錯了!不過,我早就說過,我根本就沒有相信你是騙子……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喝!”
“干!”
這一次相聚,魏禮傳和侍子松喝得非常開心。
“能喝多少喝多少,喝多少是多少……”這樣的話,魏禮傳沒有再說,只是一遍遍地強調:“搞錯了!搞錯了!一定是搞錯了!”說完就大笑不止,比精神病還精神病。
酒呢,的確沒有勸,但二人都喝醉了。
春節過后,魏禮傳又打電話讓侍子松去喝酒。侍子松說:“你準備兩個小菜就行啦,酒我帶去!”放下電話,侍子松就把春節期間一個通訊員送他的兩瓶常青大曲提去了。
魏禮傳一看到常青大曲,就像小伙子見了大姑娘似的,兩眼像元宵節的燈籠似的,只見他一把把常青大曲抱到懷里,流著口水說:“是常青大曲!果真是常青大曲!好多年都沒喝到這樣的常青大曲了!”
打開酒瓶,滿屋子都是酒香。魏禮傳和侍子松你一杯我一杯,不知不覺就把兩瓶常青大曲喝得口朝地底朝天,像兩枚倒放的手榴彈。
回家時,魏禮傳像對待親兄弟似地摟頭抱腰,一直把侍子松送到幸福小區的大門口。到了大門口,魏禮傳才停下腳步,說:“有件事情,請你一定幫忙……”邊說邊把從懷里掏出的一張折了又折的信紙塞到侍子松手里。侍子松站到路燈下展開一看,原來是魏禮傳的《懸賞書》,白紙黑字寫的是:“如有人查證魏禮傳騙人一元錢,欠人一元錢,本人愿給付二十萬元獎金……”落款有魏禮傳的簽名、印章和指印。
魏禮傳緊拉著侍子松的手,語重心長地說:“請你一定要找到那個說我是騙子的人,告訴他,只要他能查證我魏禮傳騙人一元錢,欠人一元錢,我愿獎賞他二十萬……”
侍子松把《懸賞書》重新折起,慢慢地塞進內衣口袋。他一邊慢慢地往內衣口袋里塞,一邊想:“這是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呢?”
“受人之托,終人之事?!睅稀稇屹p書》,侍子松特意去了趟魏禮傳的老家,可東西莊都找遍了,也沒有找到那個放羊的老漢。一打聽,才知道老漢賣羊去了。原來那老漢不僅放羊,還做羊的買賣,有時還會殺羊賣肉。
第二次去找放羊人,仍沒有找到。知情人告訴侍子松,老漢走閨女去了。他隨便問了幾個當地人:“聽沒聽說過有個騙子叫魏禮言?”被問的人張著嘴巴直搖頭?!奥牄]聽說過有個騙子叫魏禮傳?”被問的人依舊搖頭,像吃了搖頭丸似的。侍子松不知道人家是真的不知道,還是知道但不愿告訴他。
后來,在一次采訪歸來的路上,路過魏禮傳的老家,侍子松又想起了那個放羊人,于是下車,打聽。一位大姐抬手往村口一指:“那個歪頭剝著羊皮的,不就是放羊人嗎?”侍子松來到村口,只見放羊老漢手握尖刀,像機器人似地在為一只老山羊脫衣。老漢的背后開著一叢白色的喇叭花,但夕陽把喇叭花和老漢的脊梁都鍍上了一層金光,老漢那一刀不茍的架勢,仿佛天底下就他一個人似的。
侍子松把煙遞過去,老漢才看到眼皮底下有人。他立馬就認出侍子松了:“侍記者!侍記者!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我來……”侍子松邊掏錄音筆,邊說,“我來是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上次你給我說過魏禮傳是個騙子,你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怎么會不記得呢!他怎么啦?”
“他要獎賞你二十萬!”
“獎賞我?”老漢用刀尖指著自己的胸口。
“只要你能證明他騙人一元錢,他就獎賞你二十萬!”
老漢猛吸一口煙卷,瞇著眼望著一圈一圈螺旋式上升的煙圈,突然開懷大笑起來。
侍子松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沒落,又說:“是不是搞錯了,你說的那個騙子叫魏禮言吧?”
“怎么會呢!魏禮言是魏禮言,魏禮傳是魏禮傳,我這把年紀了,還能搞錯?”老漢看了侍子松一眼,眼神里盡是輕蔑,輕蔑得不想再看第二眼。
就那一眼,看得侍子松心里發毛,說話也變得忐忐忑忑的了。
“大爺,大爺,上月我來找你,你去女兒家了。我隨便問了幾個人,他們都說不知道魏禮傳這個人。我不知道他們是真不知道,還是知道而不愿告訴我?!?/p>
“不是不愿告訴你,是不敢告訴你!”
“不敢告訴我?”
“人家怕惹麻煩!——魏禮傳有個干兒子,干兒子在這里當村長,手大得能遮住天!”
“別人怕,你就不怕嗎?”
“我怕什么?我老伴早死了,女兒也嫁到外地了,我鰥夫一人,怕個鳥!不瞞你說,侍記者,我女兒把我的送老衣都準備好了,還準備了上百萬的冥幣,就是見了閻王,閻王也要給我敬煙,說不定還會喊我羊老板呢!”
老漢這番話,把侍子松逗得哈哈大笑,但老漢自己卻像機器人似的,沒有笑。
“這么說,你什么都不用怕,你能作證了?”
“證明他沒騙人一元錢?拿他二十萬的獎賞?——做夢去吧!”說這話時,老漢連看都沒看侍子松,仿佛是對天空說的,仿佛是對喇叭花說的。
“為……為什么?”
“這還用問嗎?能作證的只有劉西艷,可劉西艷成了魏禮傳的情婦,還為他生過孩子……這騙錢又騙色的關系,只有當事人才清楚。就是劉西艷不死,也不一定去說她情夫的美事!何況那母子都已不在人世了……”
“這……”
這又讓侍子松想起《紅樓夢》中的寶玉。寶玉初見黛玉時,問黛玉:“有玉沒有?”黛玉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睂氂衤犃耍菚r發作起癡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么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靈通不‘靈通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嚇得眾人一擁爭去拾玉。賈母急得摟了寶玉道:“孽障!你生氣,要打罵人容易,何苦摔那命跟子?”寶玉滿面淚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如今來了這么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面對這樣的寶玉,賈母是這樣說的——“你這妹妹原有這個的,因你姑媽去世時,舍不得你妹妹,無法處,遂將她的玉帶去了: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兒女之意。因此她只說沒有這個,不便自己夸張之意。你如今怎比得她?”寶玉聽了賈母這番話,也就不生別論了。
每每讀《紅樓夢》,侍子松都會對賈母的話擊節嘆賞。賈母的這番話,可謂一箭三雕,不僅包含黛玉的孝敬之心,而且也包含著姑媽的愛女之情。姑媽已去世,賈母的話還讓寶玉無法核實,想一想也合情合理,不得不口服心服。
“這樣吧,”老漢抬起頭來,把一塊約二斤的羊肘子塞給侍子松,對他說,“你回去見了魏禮傳,就說是一個大字不識的老漢果真把名字搞錯啦……將錯就錯……這樣既能交差,又不得罪朋友……比什么都好,比說什么都干凈利索!”
“好!好!”侍子松忙說,“老大爺,我聽你的……”說著說著就收起錄音筆,掏出一張百元大鈔遞給老漢,“這是肉錢!肉錢!”
老漢轉過臉去,沒有接錢,連看都沒看……
不到一個月,侍子松又接到了魏禮傳的電話,催問懸賞事情的進展。侍子松對著話筒哈哈大笑,笑得跟精神病似的,足足笑了一分鐘,才開口說話:
“搞錯了!果真搞錯了!”
“果真搞錯了?”
“果真把名字搞錯了!”
“果真搞錯了?”
“果真把魏禮言錯成魏禮傳了!”
“果真搞錯了?”
“果真搞錯了!”
“那,那好吧……”
魏禮傳仿佛不相信搞錯了似的,聽他那語氣,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仿佛在為沒人去領他那二十萬的獎賞而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