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波來
——再讀張棗《鏡中》
無需等她,再用小半生從河對岸游泳回來,用瀕溺之心架上一株松木梯子,放出一匹認路的馬。無需看她羞慚,退回到只影綽綽的鏡子中。美麗。安靜下來。
他翻檢著抽屜,甚至把手伸進一個遙遠的冬天。各種變舊的小家什,凌亂而又暗中刺手,找不到那場風雪。
無需……呵,如果能夠往返,鋼鐵的呼嘯僅需片刻。他要一場近乎粗暴的呼嘯。
他要的是,在她的呼吸中呼吸,在她的心跳之上心跳。
——從未如此接近。
小地方是他年少的一部分。愛顯得逼仄,糾纏,甚或瑣碎,還會因為稍遠一步的疏離轉而輕易生恨?;ㄈ棺訜o緣無故地花著,飄過指頭上數得著的小街短巷。少年更憂郁。
小地方是少年憂郁的一部分,也是茶館的一部分。時光慢下來,慢到有足夠的回味,在一杯白水里軟磨硬泡。閑話里說到他,說到閃亮的青春痘、出走與遠天遠地……
后來他帶來她,她說一口好聽的普通話,來自大地方。
一杯晃蕩的茶里,他瞥見那個少年當年的眼神。
一朵莫可名狀的云,飄來。飄去。
我積蓄一朵云。由發散性的蓬松的絮狀想象,到有意思的收緊,團攏,凝聚……它變成接近于生活的灰色。越來越灰,形同由我背負的從愛到恨的炎涼,它開始積蓄——雨。
我唯一遺憾的是手中沒有一面鏡子。
我要從鏡子里看到一朵云敗壞前的樣子,還有我,并未老于世故。
你以為一朵云用完積蓄的雨,會洗凈那面墻壁上的鏡子嗎?雨后,玻璃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