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起點到終點

孟悟

我喜歡夏天，年少時可以穿漂亮的裙子臭美，到了一定的年齡，感覺夏天是個有故事的季節。

那個夏天，我上午在美國一家私立幼兒園教小孩基礎芭蕾，下午在一個退休中心教老人瑜伽和肚皮舞，兩個機構相隔并不遠，都在一條主干道上，開車也就三分鐘。上午是四五歲的小孩，蹦蹦跳跳，活潑可愛，睜大眼睛對世界充滿了好奇；下午是七十多歲的老人，安享退休后的閑暇，繁華和喧囂早散了，沉淀出歲月的淡定優雅。有天上完課，跟兩個老人交談，她說她們一起長大，在幼兒園就是好朋友，現在退休了，又在一起形影不離。讓我驚嘆的是，二人曾經的幼兒園，就是我上午上課的幼兒園！見我驚訝疑惑的樣子，她們問我，幼兒園的門口有一片紫薇花林，對不對？她們是小孩的時候，還只是幾棵小樹苗。瑪麗還記得細節：當年有一群中學生，在課余時間當義工，為幼兒園栽花植樹。

名副其實，一生的朋友！瑪麗和柔絲同一所幼兒園，同一所小學和中學，大學時，瑪麗留在當地，柔絲去了洛杉磯，柔絲在洛杉磯結婚，后來遭遇婚姻打擊，帶著孩子回到故鄉，瑪麗一直站在她身邊，給予她最大的支持、關懷，幫她走出黑暗的日子。年來歲去，柔絲在故鄉有了如意的職業，幸福的家庭。我感慨無限：從幼兒園到退休中心，兩人一路攜手走過，共享彼此的快樂和苦難，人生能相遇這樣的朋友，生命是何其的幸運！瑪麗和柔絲還相約：等以后老了，走不動了，還要去同一家養老院。“同一家幼兒園，同一家養老院，干脆再相約同一家殯儀館。”凱麗對我說。凱麗是我的朋友，我們相識于準備CPA考試的征程，很不幸，兩個人都沒有過關斬將，取得最后的勝利，這讓我們同病相憐成了朋友。凱麗在遭遇了銀行的裁員風浪后，在殯儀館找到一份財務工作，她說她根本沒敢告訴國內的親友，她真實的工作單位，她覺得讓大家知道了有些不吉利。我說：“生老病死是生命的一部分，從幼兒園到養老院，從人生的起點到終點，構成了我們生命的歷程。”凱麗糾正我說：“錯了，人生的起點到終點，并不是幼兒園到養老院，而是從醫院到殯儀館。”

殯儀館的后花園有個山坡，山坡上有一架薔薇開得燦艷，在夕光下恬淡安然，可又透出幾分神秘。站在薔薇花下，可以遙看城市大半的風景，凱麗指著不遠處一棟藍灰色的高樓說：“知道那棟樓嗎？”我說：“知道，那是教會醫院，好幾個認識的人在那里生了孩子。”凱麗點頭說：“若是拿著望遠鏡，能看見醫院花園里散步的孕婦，孩子在那里出生，那里是人生的起點，而最后都會來到我們這里，殯儀館，人生的終點。從起點到終點其實并不遠。”

我怔怔地看著那棟大樓說：“真的不遠，真的挺近。”

凱麗說：“一個迎人，一個送人。”

我點頭對她笑：“醫院迎人，殯儀館送人，一個起點，一個終點。站在人生的終點，回看人生的起點，我們的生命其實簡單明了。中間不管你經歷了多少轟轟烈烈，輝煌壯大，最終還是要回到這里，每個人都一樣。”凱麗說：“歷程或許不一樣，在美國，有的人可以上名校，有的人可以指揮千軍萬馬，干一番驚天動地的壯舉；有人平凡一生，默默無聞，只是，最后的終點都一樣。”我說：“起點和終點，對每個人都是平等。”

凱麗說：“起點和終點其實也不平等。有的人一出生就是富貴人家，擁有普通孩子沒有的資源優勢和裙帶關系。同樣是死亡，有的人是禮炮和國葬，有的人被裹一層麻袋就丟進了亂山崗。” 我感嘆：“生與死也分高低貴賤，可是爭下去有什么意義呢？”只要我們活過，體驗過，每一份生命都有它獨特美好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