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不出去的老母雞

程勇

13歲那年，我父親趕場回來后，告訴我考上了初中的消息，還說分數考得很高。可學費在哪兒呢？十幾元的學費都湊不齊，父親連連嘆著氣。母親在一邊說：“家里不還有幾只母雞，拿去賣了，就可以報名上學了，再窮也不能讓娃兒不上學。”父親嗯嗯地點頭，繼而又說：“那明天程興孝（我的另一學名）去云安趕場，把那只大的母雞拿去賣了，我身上還有點錢，湊起來就夠了。”

“我不去。”聲音像雷霆般冒了出來。

“你不去就別讀書了。”父親用威脅的口氣對著我說。

“你個大男人光給小孩發火，像個什么鬼？”母親扯著嗓門插嘴說，“我們明天要收谷子。”母親把目光轉向我，聲音輕得如細絲。

次日，太陽從亮晃晃的瓦縫里照了進來。我起身將喂雞的飼料放在雞圈里讓雞吃個飽，以增加重量，然后抓住那只肯下蛋的大母雞，用一根小細繩將腳捆起來放地上。吃過早飯，我問父親：“這雞能賣多少錢？”父親說：“至少賣八元錢，完了順便買兩斤鹽巴回來。”這話像是從裂縫里發出來的一樣，并帶有某種期許中的結局。于是我便抱著雞出門了。

要走十五里山路，我時而仰望著天空，時而看著前面的道路。說是路，其實就是一條羊腸小道。我不怕崎嶇和路途有多遠，就怕遇見同學或者熟人。臉面這事，每個人似乎天生就有。走到街上，太陽已經快頂頭了，光芒穿透塵土飛揚的空氣跌落下來，火辣辣的很是嗆人。人群熙熙攘攘，我抱著雞從街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又從另一頭走回初始的一頭。偶爾有人問雞多少錢，我都說八元，別人總是嫌太貴。到了下午，問的人更少了，我緊緊將雞貼在我胸部抱著，那熱度給了我些許的溫暖。太陽滑向西邊，被一座座山峰托著，余暉漸漸暗淡，街上已經恢復到平常的清冷。我不得不面對賣不掉雞的現實，獨自返家。十五里路程，像一萬光年那么漫長。

手上帶著幾坨雞屎和難聞的味道，抱著餓得半死不活的雞，拖著疲憊的身影回到家時，老遠看到父母坐在堂屋門口，他們的臉上有失落的表情。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嚎哭著對父母說：“這都是一個什么家呀，你們真能干，我們大家都去‘吃屎吧。”說完這話，我右手捏緊鼻孔下死力擤，夾在兩指間一根黃帶子似的東西晃來晃去。只見父親右手筋骨和血管暴露得老粗了，緊緊捏著旱煙桿，“吧喳吧喳”地悶頭吸煙，像是要將日子吸干一樣。然后我將雞一扔，頭也不回地跑到床上躺著。

不一會兒，媽媽眼里閃著亮晶晶的淚珠進來問我：“我把飯給你熱好了，吃了再休息嘛，你生氣也沒用，再困難也要堅持過去。”我“嗯”了一聲翻身起來吃飯。那頓飯，我喉嚨里像堵著什么東西似的，吞咽得好困難。

這么多年過去了，當我回憶起這幕往事，還有什么事能難倒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