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樹下

言子清

老章正在背街小巷買菜，手機響了，是久無音訊的萍女士打來的。她說，一早來人民醫院拿到了化驗單，待找醫生咨詢一下就沒事了，讓老章在醫院對面的一家銀行門口等她。

老章匆匆跨上公交車，在人民醫院站下來，太陽下忒熱，便在清揚路邊的香樟樹下，小花壇邊沿的大理石上，用才到手的廣告紙墊著，坐下。

萍女士是上海徐匯人，在外地幼兒園工作，退休后將戶口遷回上海后，來無錫女兒家逗留，期間，與有人喊他“章工”的老章相識于一次偶遇。那天，素不相識的他倆，隨團去南京旅游，車在方山國家地質公園停下，規定大家10點鐘前回來上車。這些戴著“老山不老松健康家園”紅帽的游客們，仰望占地8.6平方公里、海拔208米的方山，在“不到長城非好漢”的氣場中，孩子般相互喊著“加油！加油！”上山了。方山是距今300萬年之前，發生過兩次火山噴發，巖漿冷卻凝固形成的山體，是南京地區著名的死火山之一。老章過去在寧讀書時來過方山，舊地重游，對某些景點忽略，在龍鳳石前自言自語一會兒，直奔頂層的藏經樓，見在整修，不開放，卻想搜索到當年特務頭目戴笠飛機失事于方山的景況。活躍的萍女士利用手機想多拍幾張照片，以帶給上海90多歲的父母分享。但到頂層一看手機，9點45分，慌了，為趕車，沿著右坡飛奔下山，至山腰，腿一軟，倒下了。走在前面的老章，先是聽到后面萍女士由遠而近的噠噠噠的奔跑聲，不以為然，后聽到她倒下時的“啊呀”一聲，轉身見狀，本能地上前伸出雙臂攔著，慣性碰撞下，兩人同時倒下，站起，游客們笑著說：“兩個人勿礙、勿礙。”老章木然。萍女士扶正自己的眼鏡，對老章說“對不起”，臉紅了。

猝不及防的一跌！

萍女士開始關注退休不久的工程師老章了。下午，在浦口侯沖風景區的姚徐老街旁，萍女士悄悄拍攝了河水中的一只黑天鵝，絕妙的是黑天鵝旁，為老章于水中的倒影；在“知青故里”景點，萍女士見老章在留言簿上寫下“不忘任毅作的詞曲《知青之歌》”，自己接著寫下“許世友是個好人”（“文革”期間，任毅因《知青之歌》遭災，許世友力挽狂瀾，糾錯）。返程的車上，萍女士見到老章就坐在她的前一排，他手中拎的小皮包一時無處安放，便將自己隨身帶的掛鉤給了他，教他將掛鉤一頭鉤著包，另一頭鉤在前排座位后背的小橫杠上，并關照老章，過些天她回上海時，一定會告知的。但旅游回來后，好久，無萍女士的音訊。

如今香樟樹下相見，萍女士說，這次來錫是為女兒過生日的。并解釋，那天回上海時因自己身體不適，“瞎想，不要得了什么病，怕你聽說后會擔心，所以沒給你打電話；現在你看，化驗單上是‘陰性，沒問題。”笑著補充，她是瞞著女兒來醫院做化驗的。

這時，萍女士自己也覺得奇怪，旅游的邂逅，因感恩，竟有了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