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希望

王楨宇

我是一支剛生產出的中性筆，修長直挺，身披一件黑色金屬外衣，精神地站在柜臺里。每個經過我面前的人，都會收住腳步多看我幾眼。

沒過多久，你哼著小曲來到我身邊，突然向我咧嘴而笑，腮邊露出深深的酒窩，黑色眼鏡框里面的眼睛立馬咪成一條線。好一個陽光少年！

你用胖嘟嘟的手把我從柜臺里抽出，緊緊握住我。恍惚間，我看見你右手食指一側，有一個小小的隆起的繭，靜靜地匍匐著。

離開商店時，你買了一盒替芯和一大堆輔導書。

你是個認真的孩子，也很勤奮。一周七天，除去吃飯和睡覺的時間，幾乎都讓我陪伴你刷題。你刷完作業本上的題，又刷輔導書里的題。有時，你會放下我，搓搓那疲憊的眼睛，稍稍抬頭眺望遠方三秒，就又拿起我繼續奮斗。

就餐時間到了，同學們蜂擁跑去吃飯，你會不動聲色地提著我繼續刷題，直到老師來催你，你才會不舍地將我放下。

可是不到十五分鐘，你重新提起了我，手上的水珠，還未擦干，將我的外衣一次次打濕。

不到一周，我肚子里筆芯的墨水就全部吐在本子上了，替芯一次次接上，可似乎永遠也趕不上你的步伐。

我以為，你的付出會有巨大的回報，可你的臉一天天陰沉下去。嘴角不再上揚，那深深的酒窩被你埋藏。直到有一天，你回到家中，將自己鎖在房間，拿出成績單，呆呆地注視著那上面糟糕的數字，情緒徹底爆發。淚水滑落臉龐，滴在我身上，滾燙滾燙的。你一遍又一遍地說：“為什么？為什么？明明我這么努力了！”

門外的一聲敲門聲，最終讓你握拳咬牙，強忍住心底深深的痛攣。淚珠越來越大，滴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啪嗒啪嗒浸潤我的身體。

我靜靜躺在淚海中，看著你出現紅麻點的眼窩，卻什么也幫不了你。淚水似乎已流干，你拭去殘留在臉頰上的淚滴，趴在桌上，小聲抽泣著。

夜，死寂，漸漸地，你的聲音消失了，徒留下墻上秒鐘行走的聲音。你累得睡著了，夢中的你，依然眉頭緊鎖。

此后，你又開始發了狂地刷題。你不再去食堂吃飯，到了飯點就邊啃面包邊啃題。好幾次，血從你鼻中流出，流進躺著的紙上，暈染而開，鮮艷而刺眼。我本無心你刷的題，但你的一次次落淚，一次次黯然失色，讓我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讓你做出如此大的犧牲。

你一如既往地打開輔導書，將夾在里面的答案抽出，放在桌子醒目的右上角。書中有好幾條直線交錯構成的立體圖形，等待著你去解答附在旁邊的問題。

你似乎沒什么頭緒，開始熟練地轉起我，時而從無名指迅速轉到食指，自然掉落到手掌，時而將我夾在食指與中指間，進行180度大旋轉。

過了五分鐘，你寫了幾個步驟，發現錯誤，劃去所寫，再盯著那圖，咬起了我的筆蓋，口水沿著牙齒縫隙覆在筆蓋上。可是實在無法下筆——你看了看旁邊的答案，如“柳暗花明又一村”般恍然大悟，不到一分鐘，寫完了所有的過程。你滿意地點點頭，趁熱打鐵，繼續下一道題。

同樣是一個幾何圖形，幾乎相似的問題。你炯炯有神的眼神漸漸黯淡，我又重新開始不知東南西北地被你旋轉，轉得我翻江倒海。可你還是解不出，于是又向答案求助。明明只要在上題的基礎上多轉幾個彎，就可迎刃而解，你卻又花了十幾分鐘的時間。

你似乎失去了信心，呆呆地盯著桌子，眼神渙散。教室里一片寂靜，旁邊的同學或翻書查閱資料，或奮筆疾書，或抓抓頭發稍作思考。下課鈴聲響起，同學們整理書本跑出教室，而你回過神來，繼續解答下一道相似的幾何題。

你從來不回頭看看曾經做過的題，從來不總結做題的方法，其實永遠都是相同的幾個套路，你卻視而不見，一味看向答案。

我身上的漆漸漸掉落，零部件漸漸松懈。我知道，我陪伴你的日子不長了，真希望你不要再一味地，只是拉長學習的時間，卻始終無法提高學習效率。

真希望你能回頭看看你曾經做過的題，總結一下經驗；真希望我們第一次相遇時曾見的笑容，重新綻放在你的臉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