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清歡一簾

◎ 梅一梵

清歡，什么樣的心境，才算得上是有韻味的清歡呢？

恐怕是琴到無聲處，止于微瀾間的砰然一嫻吧。

清，顧名思義，是流動的花溪，水中有石，石上有青苔逸浮，苔中游魚淺窩其中，小舟移步，魚兒不驚。

清，也是一眉溪月，輕漾在涼浸浸的瀲滟中，麗影照花，但見青絲巧墜，凝脂玉肌流蘭香，梨雨勝雪添嬌媚。翩然間，衣袂玉環伶仃來，可惜不是去年人。

沉浸在清歡里這樣的小心思，便于冥想。閑情雅致，只能輕輕巧巧地睡在一扇花屏后，愀然一嘆。只怕月出水煙，風簾一動，就有金雀啄開遐思，一語道破。

清歡，何來山水共我閑。

我只能于一個黃昏午后，眼神閑散在鄉村野地的邊緣地帶，看著冬日的田埂上，一簇簇錯落有致的蘆花飛揚跋扈，純凈如雪。它們矗立在地平線上，被落日的余暉微醺成酡紅的釉色。一團團，一野野，像是等待被點燃的火種，騰騰日上，一派明銳。

此時，我在看著，由遠及近，連成一片的白墻炊煙也在靜靜地看著。遠處的黛青色，渲染寂靜，一川秀山湄水也在迎合。等忽而孑然飛起的白鷺帶走余霞，也帶走一眸強悍，連日子也被帶走了。

我是人間萍客，只能低于世界邊緣，老成白發如煙。只有蘆花年年如斯，青城離離，戰栗于曠野，詮釋永恒。

清歡，鵝柳春粉窺窗簾。

清歡是一場偶遇，猶在古意里小萍初綻。瑯軒花滿樓，春愁匝匝起，一種思緒，總是合著淡淡的惆悵不約而來。怕聽鶯鶯翠啾一聲，忽而驚遠，又見燕子來時，自吟一曲獨上西樓的千千闕歌。清歡，也可以是早春的一枝梅，把淚痕隱在眸里，又生生被冷風吹回去，堵在喉中，結成小青杏。也是久別重逢的欣喜，與人閑話舊意，卿卿靜靜無耳語。又怕喜上眉梢時，青草離離，清茶又冷。

這樣的一種清歡，是欲言又止的欽慕，綰青絲，綺羅裙，千里與君；又怕江南月下，朝花夕拾隔萬山，槳聲燈影劍煮酒。

清歡，一墨一畫一亭禪。

我們都是人間萍客，近遠不嫌茶清，相逢不問酒濃。

我送你一山青翠，春來漪瀾水，月入瓔珞簾；等熏風盈滿幽篁，約來簫聲，獨獨與一人聽；送薄紙硯臺，遠上寒山，畫盡三千風月，只留落梅兩三點。也在云淡風輕的午后，約一禪亭，閉目枯坐半晌，不為看盡寒山瘦水，之于修行。也曾在夜半時分，忽聞僧人“吱呀”一聲推開山門，見堂下滿月盈窗。此刻正值十五，欣喜中與月品茶，對弈，勝過久別重逢。

一夜間，什么也沒有說，也好像已相知百年。

日子短了，天氣長了，我坐在清風里，約來輕舟一葉，約來煙雨江南，約來一襲紅袖，約來一茬一茬的秋草離離，約來一場雪夜閉門閑讀書，共你一品清歡，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