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臨龍門兮思悠悠

怡霖

瀕臨滇池西岸的西山，是一個叢林覆蓋的森林公園。它由高繞山、華亭山、太華山、羅漢山組成。這里，古剎殿宇相間掩映于茂林修竹深處。峰巒起伏，林壑優美，景色壯麗，而其中羅漢山從三清閣到龍門的景色更佳。明代名士楊升庵就贊譽它“蒼涯萬丈，綠水千尋，月印澄波，云橫絕頂，滇中一佳境也。”所以，這天我們從昆明來到西山公園，既沒有先去看殿宇巍峨、氣勢磅礴的華亭山上的華亭寺，也沒有先去看亭閣峻秀、長廊環繞的太華山上的太華寺，而徑直奔向羅漢山上的三清閣。

三清閣峭拔挺立于滇池之畔的羅漢山的絕壁上，層樓疊宇，儼如空中樓閣。斯處有聯贊曰：“時出云煙鋪下界，夜來鐘聲徹諸天。”、“浮光耀金靜影沉璧，層巒聳翠飛閣流丹”。更有一長聯可謂寫得景真、境真、情真、意真：“半壁起危樓，嶺如屏，海如鏡，舟如葉，城廓村落如畫，況四時風月，朝暮晴陰，試問古今游人，誰領略萬千氣象；九秋臨絕頂，洞有云，崖有泉，松有濤，花鳥林壑有情，憶八載星霜，關河奔走，難得棲遲故里，來嘯傲金碧湖山。”

由三清閣，上登龍門，通過“別有洞天”的巖隙石門而上，再經“徑折路轉”的石道到“云海”、“石林”的石洞，經石室通過“空中走廊”石隧道，路過雕有觀音像座的“慈云洞”，到了“云華洞”。一路上全是沿著筆陡的山崖上登，一邊層巒聳翠，一邊下臨無底，千尋危蹬，盤于花靄，絕壁行人，俯瞰積波。

云華洞景色又異。有人這樣留詩贊曰：“……懸壁幽壑影晶瑩，攀藤繞石上翠樓；山光倒影日過午，層峰疊嶂瀉碧湫；蕭然爽籟從東來，幽自蒼蒼水道悠；巖云倒捲湖間水，婆娑雨勢滿天游；飛閣岺廂翅層轉，石蒼苔階曲曲幽；……“是的。它，絕壁凌空，直插悠溟，云波入牅；下臨滇池，浩浩蕩蕩，瀲滟輝金。

滇海波平鬟鏡清漪真可鑒，西山雨齊龍門縹渺總憑登。由云華洞，我們繼續向龍門攀登。我們先看了文魁星像，然后看的龍門。龍門極為壯觀。它建有牌坊，刻有“龍門”橫額。“仰笑宛離天尺五，憑臨恰在水中央。”從龍門俯瞰五百里滇池，浩瀚無際，山湖遙眺，相映成趣。人們譽它為“高原明珠”，實在無愧。我們來到的這一天，風和日麗，滇池水波不興，情調極為柔和，顯出一種靜態美；據說一旦風起云涌則波濤洶涌，浪峰連天，鷗鳥驚飛，又有大海的咆哮相。

我們陶醉于西山龍門美景的同時，都為古人堅持用鐵錘和鋼鑿完成這樣無與倫比的工程而敬佩、而驚嘆。據說，從山腳下的龍門村標起，倚山鑿壁，扶搖而上，直到達天閣，全長有一千三百余級的高度！前后用了七十三年的時間。這使我們看到一種龍門風景創造者的韌性美；而這種韌性美比這種風景美更甚，因有了這韌性美才創造出這風景美。

此時此刻，我好像聽到從歷史的深處傳來開山鑿石的鐵錘叮當聲。我仿佛看見開鑿這山巖的石匠汗流如雨的身影，有揮錘擊巖迸射出的灼灼火星。寒來暑往，年年月月，他總是默默地蹲在山腰，一手握釬，一手掄錘，一起一落，敲鑿山石。那聲音，時輕時重，時緩時急，抑揚頓挫，節奏鮮明。這無路可走的懸崖峭壁，在他的腳下，在他的錘下和鑿下，終究成為曲曲折折如梯似線的石階小道。

據說，這韌性美的代表者叫吳來清。他家八代祖傳的手藝是細石工，雕出的飛鳥、走獸、神仙、鬼怪、喊會應，拉會動，和真的比，只差不吃五谷雜糧。他曾與家鄉村頭一個生得很俊俏的姑娘戀愛。結果，大戶人家硬拉這位姑娘去做妾，這位姑娘不愿蒙受屈辱而死。吳來清告不贏，打不過，想死好幾回，就是覺得手藝不能丟。于是，他才立志在西山峭壁上開出人間仙境。就這樣，一年，二年，三年，十年……一生，帶著他的徒弟，把熾烈的戀情，獻給了這艱苦卓絕的工程。不知鑿斷了幾千根鑿子，使壞了幾萬把錘子，硬是靠雙手鑿出了石室、隧道、雕像、龍門。愛情之偉大就在于其動力，可創造一切奇跡。

令人千古惋惜，萬世敬仰的是這位藝術家閎美的一生中的最后一瞬。那就是西山工程已經完成，剩的最后的工程即文魁星雕像從巖石上脫穎而出的時候。這個時候，歲月已經在他光潔的額上鏤刻了深深的皺紋，秋霜和山石的粉末也已經在他烏亮的發上重重地染上了晶亮的銀色，他已成了身軀佝僂的老人了。可是，他對藝術的追求卻更加強烈、執注。有一天，璀璨的陽光，照耀著羅漢峰懸巖陡壁上這一片刀斧砍削出來的美的幻景，只待他那最后的一鑿，奇景便告完成。可是萬萬沒有料到，文魁星手上握著的筆頭，就在這最后的一刻斷掉了，嘣的一聲，就如同斬斷了石匠心中那維系生命之繩。他為之付出了畢生心血的勞動，永遠再也不能完成了！于是，他跌腳搥胸哭了起來，哭著，哭著，他“咚”地跺一下腳，大吼一聲，不等徒弟拉著他，就朝龍門外一縱，跳下了萬仞龍門。

聽到這個故事，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殉國者、殉道者的故事曾聽過不少，殉于藝術者卻絕少聽說過。可是藝術家的藝術就是藝術家的生命，藝術家的生存、生活、行為都是以藝術為軸心的。藝術就是生命，藝術勝于生命，沒有藝術就沒有生命。生命輕如鴻毛，藝術才重如泰山；失去生命微不足道，失去藝術才遺恨千古。

“叮叮，叮叮，叮叮……”走下了龍門，離開了西山，我似乎還在聽到一種動聽悅耳，深深叩擊人們心靈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