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九月

葉有容

壹

九月一日學校報到。

教室的黑板上寫著兩個大大的粉筆字：初三。

班主任顧老師站在講臺上，用竹節一樣的手指一下接一下地敲著黑板：“同學們，初三的鐘聲已經敲響，希望大家能從心底里認識到學習的重要性，好好度過人生這一關鍵節點。”他扶了扶鏡架，盡量讓自己的神情看上去嚴肅認真。

“初三有三大坑：手機、游戲和早戀。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們，到時候掉入坑里，想爬出來就難了。”

同學們一陣哄笑。

等顧老師宣布可以回家時，教室里立刻開始排列組合。分別了一個漫長的暑假，大小圈子的同學一旦重逢，便如沙粒流向一個個漏斗。

趙晨臨是其中一個旋渦的中心。

“散啦，散啦，快回家去，好好整理一下今天發的書本筆記本，記住，明天開始正式進入初三學習，要有緊迫感！”

顧老師走回嘈雜的教室一聲大喊，像趕鴨子似的把同學們趕出了教室。

貳

開學以后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一個星期過去了。

放學時，顧老師對大家說：“明天年級段摸底測試，這個成績將會是接下來學校分層教學的重要依據。”

“什么是分層教學？分快慢班嗎？”趙晨臨大聲問道。他又瘦又高，即使站在最后一排還是一副鶴立雞群的樣子。

顧老師不說話，只是用眼睛盯著趙晨臨，教室里一下子安靜了。

科學是最后考的一門課，下課鈴一響，同學們不像平常那樣開閘似的從各個教室門口涌出，而是如同涓涓細流般三三兩兩地走出來。顧老師站在過道里，看著同學們的表情，根據多年的教學經驗，他得出結論，這次科學卷子難度很大。

“吳一恒，怎么樣？”

吳一恒是班長，只見他雙頰通紅，不知是熱的還是考試緊張的：“不好，最后一題來不及解了。”

“沒事，沒事，你覺得難，別人也不會覺得簡單的。”顧老師拍拍他的肩膀，這個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時候想得太多。

“哎，趙晨臨，你怎么樣？”

“難呀，顧老師，我可是連同小腳趾的細胞都調動起來了，好不容易做完題目，根本沒時間檢查，這下去提升班是沒戲了，要辜負您老的期望了。”趙晨臨做了個鬼臉，跑了。

吃完晚飯，趙晨臨正準備寫作業，媽媽走過來說：“晨晨，顧老師找你。”

“找我啥事？不會這么快成績就出來了吧。”趙晨臨嘀咕著去接電話。

“吳一恒到現在還沒回家，他爸媽快要急瘋了，你們幾個有知道他會去哪里的嗎？”電話那頭是顧老師因為擔心而急促的聲音。

“啊？那我這就去找！”趙晨臨放下電話就沖出門去，徑直來到了學校后門的那條河邊，果然，吳一恒正坐在那棵大樟樹下發呆。

“你爸媽和老師滿世界找你呢！”趙晨臨沖過去就是一腳。

吳一恒抬起頭，一臉麻木。

“我……我覺得我完了。”

趙晨臨被嚇了一跳，瞪著吳一恒：“這考試既不是中考又不是高考，離事關你命運的關卡還有十萬八千里呢。”

“我想把這書包扔進河里。”

“那就扔唄，大不了明天讓老師再給你一套新書。”

沒想到吳一恒真的一把抓起身邊的書包，站起來，用勁一甩，扔到了河里！

這一下，連身經百戰的趙晨臨也目瞪口呆了：“班長兄弟，我第一次對你有了崇拜感，你剛剛這一扔讓我靈魂出竅了。”

“走吧。”吳一恒說。

天色暗了下來，倆少年在夜幕下緩緩騎行。

叁

后來學校沒有搞分層教學，不知怎么回事，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趙晨臨很高興，盡管最后考試的結果出來他的分數還是好看的，這事兒落空了卻讓他有一種自己已經是大人了的感覺。

“不過月考的意義還是有的……”顧老師往上推了推眼鏡，“以后每個月都有月考，每次都要公布名次，最后根據名次確定校保送生。”這個還是有一定威懾力的，班級里浮躁的同學持重了許多，趙晨臨也安寧了不少。

直到——

“老顧，你看看，這是你們班趙晨臨英語課上寫的杰作。”

年輕美麗的英語老師把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遞給了顧老師。

《三界之外》，作者：趙晨臨。

下午趙晨臨就被顧老師叫到辦公室狠狠地批評了一頓。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寫五萬多字的小說？”

“我喜歡，而且這是我緩解壓力的方法。”

顧老師搖搖頭，不說了。

初中的班主任是最難當的，學生們一個個自以為有思想很獨立，其實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的。顧老師每天上課、批作業、備課、找學生談心，收拾學生們闖禍后留下的爛攤子，還要完成一大堆學校布置的各種各樣的任務。他只覺得自己是陀螺，而學生就是不停抽打他旋轉的皮繩。

吳一恒沒來參加月考。顧老師打電話給吳媽媽，電話那頭的吳媽媽極度無奈又焦慮。自從上了初三，吳一恒經常失眠。醫生說他得了焦慮癥，建議休學治療，或者邊吃藥邊上學。

“焦慮癥是什么病呀？”

“我也睡不好覺，是不是也焦慮？”

“他成績那么好，怎么會得焦慮癥？像我這樣經常考不及格的人卻如此堅強地笑對生活。”

“因為你是打不死的‘小強呀。”

是啊，人有時候真應該像“小強”那樣，盡管學習中有那么多讓你分分鐘想趴下的事，我們卻不能輕易退縮做逃兵，不能動不動就把自己禁錮在狹隘的空間，也許在黑暗中再堅持爬行一段路就能見到光明了。

肆

下課鈴響了，同學們一擁而出直奔食堂。

“趙晨臨，你等一下。”清脆的聲音，來自副班長韓曉宇。

“給你。”韓曉宇從課桌里拿出一個信封，紅著臉塞給趙晨臨，“我先去吃飯了。”說完轉身就走，那條馬尾辮在腦后一甩一甩的。

這個中午趙晨臨沒有吃飯，因為等他讀完韓曉宇寫給他的信，回過神來時，其他同學已經吃好飯回到教室了。

他到學校的小賣部買了個面包，買了包牛奶。

信里韓曉宇說她喜歡他，說他有才氣，有個性，高高瘦瘦的很帥。她說她要轉學了，因為戶籍在省城，中考要回去考。

趙晨臨的心跳得很快，他覺得自己的手心和胸口都是汗。今天的面包好像特別干，老是要噎著，于是他轉身回到小賣部，又買了包牛奶。

那個下午，韓曉宇秀氣的字一直在他眼前跳躍。科學課上汪老師的講課像是一場無聲電影。

回到家，他坐在自己的房間里，把信拿出來，又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一遍，然后發了半個小時的呆，最后將信規規整整地折好，穩穩地壓在抽屜最下面。

窗外有月光移來。他拿出一張白紙，寫下一段話：

你好，韓曉宇，祝你能考上理想的高中。我喜歡陽光燦爛的日子，不管是初三，還是今后的每一天，愿你也一樣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