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法人》特約撰稿 袁博
前兩年,網上流傳一則驚人消息:一位江蘇女孩自稱為孫悟空的嫡系后人,并且竟然宣示對孫悟空形象擁有版權。拋開這件荒誕之事不說,來談談文學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是否受版權法保護
這位姑娘據稱系連云港人,而那里正是傳說中孫悟空的家鄉之一。對此,廣大網友并不認可,有人將女孩戲稱為“猴子請來的救兵”。但該女孩顯然是個有主見、有決斷的人,她其后攜帶相關證物前往上海復旦大學人類學研究實驗室,希望通過DNA檢測證明自己的孫悟空后代身份。
令人遺憾的是,復旦大學的相關遺傳學專家在對女孩帶來的“靈石”和“猴毛”進行嚴格檢測后,表示“靈石”和“猴毛”都不具備鑒定女孩是否為“孫N代”的價值,此事告一段落。但當事人并不是一個“輕易屈服于命運安排”的人(這一點的確和孫大圣很像),她表示,還會繼續了解更多的信息和相關知識,在尋找到更多物證后,繼續踏上驗證孫悟空后代的征程。
除了上述的傳奇經歷,筆者出于專業習慣,還注意到了這個“悟空后人”的另一種宣示:該人提出要向各種含有孫悟空的小說、影視、漫畫等作品收取版權費。看完悟空后人的版權宣示,筆者不禁陷入了深思。《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二條規定,“著作權法所稱作品,是指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并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智力成果”。悟空后人主張版權,顯然認為“孫悟空”的形象構成了作品。那么,這種說法有道理嗎?
人物角色,是指作品所塑造的人物性格、心理特征、人物語言等復雜的綜合形象體。首先要明確的是,對于文學作品中的人物角色形象,事實上都是作者利用文字、情節等塑造的需要,讀者憑借想象綜合得出的形象,而并非如連環畫、漫畫等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那樣具體和顯而易見。例如,《紅樓夢》中,黛玉初次出場時,作者這樣描寫,“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顯然,根據這種文字描寫,除非曹雪芹另外配以圖畫或者素描,否則讀者只能憑借自己的想象去描畫自己心目中的林黛玉的模樣,并且“一千個讀者心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正因為文字作品的這一特質,對于保護人物角色形象帶來了很大的障礙。
對于人物角色形象,其表現要素包括角色姓名、人物性格和與角色密切相關的情節。
對一般的角色姓名而言,由于字數過少,難以在有限的表達中傳遞出作者的某種思想并達到足夠的創作高度,因此一般難以認定為作品。例如,在“MT”手游案中,一審法院指出,人物名稱“哀木涕、傻饅、劣人、呆賊、神棍德”,只有和具體的作品或者人物結合才有意義,就其本身而言難以體現出作品的屬性。因此,盡管被告的游戲中的人物名稱“小T、小德、小劣、小呆、小饅”和原告作品中的人物名稱有某種相似之處,但法院指出,這些標題和名稱既不能體現作者個性化的取舍和選擇,也不能表達作者的某種思想,因此并不構成作品。
對人物性格而言,同樣難以被某個作者所壟斷。例如,小說《林海雪原》塑造了一個陰險狡詐、兇惡殘酷的土匪頭目“坐山雕”形象。但是,這并不代表其他的作者不能塑造類似的兇殘的土匪頭目形象,其他作者同樣可以借鑒“坐山雕”的性格,通過其他完全不同的故事情節,來塑造出同樣的反面人物形象。按照著作權法中的“思想表達二分法”原則,這種抽象的人物性格,屬于不受著作權法保護的“思想”。從各國的司法實踐來看,所謂的“人物性格”,難以受到保護。
對于與角色密切相關的情節,才是人物角色中唯一可能構成作品的內容。例如,對于金庸《天龍八部》中的段譽這個人物角色,如果他人在另一部小說中也使用了“段譽”作為人物角色姓名,但故事情節完全不同,則金庸難以僅僅根據角色姓名相同而主張著作權;與之相對,如果他人在另一部小說中雖然使用了完全不同的姓名,但是人物的重要人生遭遇和段譽完全雷同或者基本相似(例如,同樣出身王侯之家,父親不是親生的,發生感情的幾個情人都是自己的妹妹,但是結尾又反轉,等等),那么,金庸就完全可以訴諸著作權法來維護自己的權益。
對于與角色密切相關的情節版權的判定,還要進行一分為二的分析。人物角色可以分為真實存在的人物和虛擬的文學形象。對于真實存在的人物,由于其事跡屬于歷史事實范疇,因而不受著作權法保護,不屬于作品的表達范疇,只有作者基于對人物性格的把握而演繹的獨創性細節才可以構成表達,因此,如果他人并未抄襲真實人物事跡情節的具體文字,而只是引用其中的歷史情節,由于“客觀歷史事實不受著作權法保護”,作者同樣不能據此主張侵權。對于虛擬的文學形象,則由于作者的獨創程度較高,他人即使僅僅是抄襲作者的情節而不抄襲具體的文字,作者同樣可以依據著作權法起訴維權。因為對于虛擬的文學形象,就連情節本身,也是作者獨創完成的智力成果。這在瓊瑤訴于正一案中得到了經典詮釋,正如一審判決所指出的那樣,文學作品中的人物設置及人物關系,如果僅僅是“父子關系”、“兄弟關系”、“情侶關系”等,應屬于思想范疇;如果就上述人物關系結合故事情節加以具體化如“父親是王爺而兒子是貝勒但兩人并非真父子”“哥哥是偷換來的貝勒而弟弟是側福晉的兒子”“情侶雙方是因偷換孩子導致身份顛倒的兩個特定人物”,則相對前述人物關系設置而言,這樣的具體情節設計則更傾向于表達;如果再將特定事件安插在存在特定關系的人物之間,則無疑又是對人物設置及人物關系的更為具體化的設計和表達,屬于受著作權法保護的內容。

正如前面所說的那樣,盡管文學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在特定條件下也可以主張版權,但孫悟空后人卻難以主張“孫悟空”形象構成作品。這是因為:首先,世人并未見過“孫悟空”真容,影視劇和各類衍生作品所使用的孫悟空形象都來自于吳承恩的小說《西游記》,即使認為“孫悟空”的人物角色形象有著作權,也已經隨著《西游記》而成為公有領域的財產。其次,退一萬步講,即使認為“孫悟空”形象應當受到版權保護,可以主張著作人身權(只有此類權利不會過期)的也不是悟空的后人,而應當是吳承恩的后人,因此,即使她神奇地證明了自己和齊天大圣的血緣關系,也無法主張權利。最后,即使是吳承恩的后人,也再難主張孫悟空形象的著作人身權。
這是因為,《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十五條規定:“作者死亡后,其著作權中的署名權、修改權和保護作品完整權由作者的繼承人或者受遺贈人保護。著作權無人繼承又無人受遺贈的,其署名權、修改權和保護作品完整權由著作權行政管理部門保護”。對自然人而言,其繼承人包括:配偶、子女、父母、兄弟姐妹、祖父母與外祖父母;孫子女與外孫子女;有撫養關系的繼父母與繼子女;喪偶的兒媳與公婆、女婿與岳父母之間存在著撫養關系的人。換言之,吳承恩的后人如果在今天起訴他人侵犯《西游記》的著作人身權(如修改權),是沒有訴權的,因為其已經過了三代,不屬于原作者繼承人的范圍。
那么,假如孫悟空真的存在(腦洞大開),而悟空后人又神奇地證明了自己的血緣關系,那么她如何才能維權呢?
理論上,她可以選擇“商品化權”。所謂“商品化權”,是指將形象(包括真人的形象、虛構人的形象、創作出的人及動物形象、人體形象等)付諸商業性使用的權利。商品化權保護的形象包括指向真實人物形象和虛構角色形象的各種形象元素,包括人物肖像、姓名、作品、具有人格屬性的物品等,只要能對消費者產生吸引力,具有商業價值,就能成為商品化權的對象。商品化權發端于美國1953年的“海蘭”案,并逐漸被澳大利亞、加拿大、日本等國家的法院以判例形式所承認,但是英國、德國等并不承認商品化權,我國在立法上也并未引入商品化權。
因此,由于我國并正式認可商品化權,悟空后人即使證明了祖先的真實存在和自己的真實血緣關系,也無法實現前述的維權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