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冬林

杏花的氣質,很像是鄰家小妹。
隔著幽涼的二十多年光陰回眸看去,她疏淡,清美。
每年春天,去山里看桃花,桃花爛漫到放肆。回程的路上,總會在心底想一想杏花,像懷著越軌的相思。杏花不曾看。杏花似乎太遠了,遠到隱居在中國畫里,在唐詩里。
想起曾經看過一個畫家的作品,是水墨。淡墨掃幾筆過去,掃出三五重遠山,遠山推擠著,拱出一座略微濕重的近山。山腳下,臥一村莊,赭墻墨頂,至簡至樸。難忘的是墻角斜倚一樹杏花,淺粉色的花朵點點簇簇,亂紛紛,似乎好輕,風一起就能抹去。風未起,那杏花還開在宣紙上,透著少年的清涼和江南的濕意。
那是杏花。
我固執地認為,畫家以水兌就的曙紅,極淡極淡,染出的,一定是杏花。是的,不是桃花。桃花太冶艷,太熱烈,太容易騷動。桃花缺少淡雅,缺少內斂,缺少一種靜氣和遠意。缺少一種少年歲月所特有的涼意和蕭淡。
臺灣女作家朱天文的小說《柴師父》,里面有一句話:“如果他不是等待那個年齡可以做他孫子的女孩,像料峭春寒里等待一樹顫抖泣開的杏花,他不會知道已經四十年過去。”是啊,杏花就是這樣一個清涼的少女,等待她,如遠如近。等待這樣的女孩,如同等待一塊綠洲,如同等待悅耳的鄉音。
到池州去,去杏花村,去唐人杜牧喝酒的那個杏花村。秋日晴和,煙樹滿晴川,立在杏花村公園里,一陣恍惚。眼前的磚墻,杏樹,未凋的綠草,未淺的池塘……一切皆陌生,陡然間,又覺得如此熟悉。果真是一個杏花的村,植了那么多杏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