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保淳



[摘要]“元宵節”是中國傳統民俗中備受重視的節慶。從語言學的角度而言,“元宵”不僅僅只是一個節日的名稱,而且是一個富含多維語意的“詞語”。此一詞語,納涵了歡樂、熱鬧、璀璨、狂亂等意義為一。詩文中對元宵的摹寫,通常以這些基調為主體,直接描繪其鬧熱暄騰、君民同樂的景象,這是“正聲”;其后,加人了“時間”的因素,凸顯個人身世的感傷與不同視角的觀察,從而在熱鬧喧騰之外別生感慨與批判,此為“變征”。小說中的元宵節是作者刻意虛構的空間場景,作者從元宵原有的基調開展,或借奢華的場面隱含譏刺、轉換主題,或借熱鬧、混亂的場面刻劃人物、開展情節,或借男女不禁,敷衍風流佳話,或借燈謎以炫學、刻劃人物、暗示情節等,不一而足,不但使小說充滿濃厚的傳統氣息,更充分展現了小說中場景設計的藝術成就。
[關鍵詞]元宵;場景;古典小說;空間書寫
美國漢學家蒲安迪(Andrew H.Plaks)曾經指出:中國古典小說對“節令”的描寫,大有將之視為“一種特殊的結構原則的地步”①,并扼要列舉了“四大奇書”和《紅樓夢》為例以說明。其中蒲氏更特別發現到“元宵節”此一節日的重要性,認為這是中國古典小說中時間布局的一個特點。
的確,蒲氏的觀察是非常具有洞識力的,中國古典小說對節令的安排,往往具有特殊意義,正如他借《金瓶梅詞話》中幾個主要人物的生日觀察到的,潘金蓮在春節期間(元月初九)、李瓶兒在元宵節、吳月娘在中秋節,以及西門慶在夏季季末(七月二十八);每逢生辰,都有非常隆重的賀壽場面,而作者如此的巧妙安排、精心設計,毫無疑問地就已借此時序流轉,撐起了《金瓶梅詞話》的大多數情節架構,其間自然不無深意焉。但是,蒲氏或許并未注意到,“節令”雖然是時間性的,但在中國人的觀念中,卻已隱含著相關的空間概念,系聯著許多場景(scene),可以說是探討中國古典小說時空布局最佳的切入點。本文即擬以“元宵節”為中心,探討“元宵節”此一節令在傳統習俗中的時、空意義以及在整個中國古典小說中的運用模式及開展。
“元宵節”(festival latern)是中國傳統的民俗節日,其源始應與古代元旦朝會的“庭燎”①有關,東漢到六朝時就有正月十五張燈之舉②,陳朝開始大規模結扎“燈山”③;此時期又結合了民間“迎紫姑”④的信仰及北朝的“相偷”“打簇”⑤之戲,到隋初已形成熱鬧喧闐的一項慶典活動。隋文帝雖一度禁止,但隋煬帝為夸示富饒,又變本加厲,納人佛教“燃燈”之舉及民間百戲,遂相襲成風,唐代流衍未息,開始使用“元宵”一詞,而于宋代以后蔚為大觀,明清時期達到鼎盛的地步⑥。
“元宵節”盡管在字面形式上曾經有過“上元(節)”“燃燈(節)”“元夕”“燈節”“元宵(節)”等不同的變化,但所指涉的內容卻是非常明確的——農歷正月十五日,或者前后各延伸二日,正月十三日到十七日。
一、詩文里元宵“空間書寫”的正聲
從語言學的角度來說,“元宵節”是一個“語詞”,不過,“任何一個語詞都具有縱向的聚合關系和橫向的組合關系,這樣,一個語詞就不僅僅是以其自身的方式存在著,它同時也以一種語義場的方式存在著,連結著許多“不在現場”但卻暗中伴隨著它的各類語詞”⑦,它的語義維幅射的角度甚廣,從道教“三元”之一的節日、民俗慶典中的節日,到節日期間種種人文、宗教、民俗的活動,以及其間種種的景觀,都涵括在內,從語義場構筑成的場景,幾乎是所有能理解“元宵節”此一語詞意義的人都可以在腦海中輕易浮顯的空間圖像。基本上,中國的元宵節是“酒神式"(Dionysus)的,狂歡、縱酒、歌舞、激情、混亂,充滿了原始的沖動與突破禁忌、藩籬的強勁力道,與中國儒家傳統“阿波羅式”(Apollo)的理性、冷靜、禁欲、節制,正相對立。如此的一個圖像,歷代文人或敘述,或描寫,或抒情,或議論,寫出不知凡幾的詩文,以較早描寫元宵情景的隋煬帝楊廣及唐初蘇味道的詩為例:
法輪天上轉,梵聲天上來。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月影凝流水,春風含夜梅。旛動黃金地,鐘發琉璃臺。《(正月十五日于通衢建燈夜升樓》)①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游妓皆稚李,行歌盡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正月十五夜》)②這樣的空間圖像,充滿了歌聲、樂舞、燈火、光耀,可謂是“極盡視聽之娛”,足以妝點盛世、粉飾太平。類似的空間描寫,自隋、唐而下,在相關的史籍、筆記中所在皆有,如《隋書·音樂志下》載隋場帝大業六年(610)的盛況:
每歲正月,萬國來朝,留至十五日,于端門外,建國門內,綿亙八里,列為戲場。百官起棚夾路,從昏達旦,以縱觀之,至晦而罷。伎人皆衣錦繡增彩。其歌舞者,多為婦人服,鳴環佩,飾以花毦者,殆三萬人。六年,諸夷大獻方物。突厥啟民以下,皆國主親來朝賀。乃于天津街盛陳百戲,自海內凡有奇伎,無不總萃。崇侈器玩,盛飾衣服,皆用珠翠金銀,錦罽稀繡。其營費巨億萬。關西以安德王雄總之,東都以齊王暕總之,金石匏革之聲,聞數十里外。彈弦擫管以上,一萬八千人。大列炬火,光燭天地,百戲之盛,振古無比。自是每年以為常焉。《(隋書》卷十五,《音樂志下》)
綿延八里的戲場,高達三萬人的舞隊,一萬八千人的管弦樂隊,錦繡繽紛,官民雜沓,所謂“大列炬火,百戲之盛,振古無比”,是何等的盛況!《宋史·樂志》亦記載宋徽宗朝類似的場景:
每上元觀燈,樓前設露臺,臺上奏教坊樂、舞小兒隊。臺南設燈山,燈山前陳百戲,山棚上用散樂、女弟子舞。余曲宴會、賞花、習射、觀稼,凡游幸但奏樂行酒,惟慶節上壽及將相入辭賜酒,則止奏樂。(《宋史》,卷一百四十二《樂志》)
在這段描寫中,除了音樂、歌舞、百戲、燈山之外,還做了細部的描繪:“宴會、賞花、習射、觀稼”,君臣百官,同慶佳節,其間的鬧熱、喧闐,洋溢于文字之外。這還是史籍中從“官家”的角度所作的概略記載;若干筆記小說中,從民間的角度對此一景象的描摹,更巨細靡遺,如孟元老《東京夢華錄》③記北宋徽宗宣和年間的元宵盛況:
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內前自歲前冬至后,開封府絞縛山棚,立木正對宣德樓,游人已集御街兩廊下。奇術異能,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余里,擊丸蹴踘,踏索上竿。趙野人,倒吃冷淘。張九哥,吞鐵劍。李外寧,藥法傀儡。小健兒,吐五色水、旋燒泥丸子。大特落,灰藥。猾拙兒,雜劇。溫大頭、小曹,嵇琴。黨千,簫管。孫四,燒煉藥方。王十二,作劇術。鄒遇、田地廣,雜扮。蘇十、孟宣,筑球。尹常賣,《五代史》。劉百禽,蟻。楊文秀,鼓笛。更有猴呈百戲,魚跳刀門,使喚蜂蝶,追呼螻蟻。其余賣藥、賣卦,沙書地謎,奇巧百端,日新耳目。至正月七日,人使朝辭出門,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面北悉以彩結,山磯上皆畫神仙故事。或坊市賣藥賣卦之人,橫列三門,各有彩結金書大牌,中曰“都門道”,左右曰“左右禁衛之門”,上有大牌曰“宣和與民同樂”。彩山左右,以彩結文殊、普賢,跨獅子、白象,各于手指出水五道,其手搖動。用轆轤絞水上燈山尖高處,用木拒
貯之,逐時放下,如瀑布狀。又于左右門上,各以草把縛成戲龍之狀,用青幕遮籠,草上密
置燈燭數萬盞,望之蜿蜒,如雙龍飛走。(卷六,《元宵》)
其中百戲的名目、奇技的藝人,以及燈山的細景刻畫,呈顯出來的正是一幅“宣和與民同樂”的太平景象。明末張岱的《陶庵夢憶》①則除此之外,又另寫百姓的具體活動:
庵堂寺觀以木架作柱燈及門額,寫“慶賞元宵”、“與民同樂”等字。佛前紅紙荷花琉璃百盞,以佛圖燈帶間之,熊熊}P kP。廟門前高臺,鼓吹五夜。市度如橫街桿亭、會稽縣西橋,閣里相約,故盛其燈,更于其地斗獅子燈,鼓吹彈唱,施放煙火,擠擠雜雜。小街曲巷有空地,則跳大頭和尚,鑼鼓聲錯,處處有人團簇看之。城中婦女多相率步行,往鬧處看燈;否則,大家小戶雜坐門前,吃瓜子、糖豆,看往來士女,午夜方散。鄉村夫婦多在白日進城,喬喬畫畫,東穿西走,曰“鉆燈棚”,曰“走燈橋”,天晴無日無之。(卷六,《紹興燈景》)
好事者賣酒,緣出席地坐。山無不燈,燈無不席,席無不人,人無不歌唱鼓吹。男女看燈者,一入廟門,頭不得顧,踵不得旋,只可隨勢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有聽之而已。(卷八,《龍山放燈》)
大抵上,“慶賞元宵”“與民同樂”是元宵節空間書寫的基本筆調,無論是詩或文,多多少少總會以夸耀、渲染的筆法,侈寫其歡暢、熱鬧、富饒的景象,這點,我們從西湖老人《西湖老人繁盛錄》、灌園耐得翁《都城紀勝》書名中的“繁盛”“紀勝”,可以窺見。
二、從“正聲”到“變征”
不過,同樣的空間場景,在書寫的過程中,由于其它因素的介人,其所呈顯的空間意義卻很可能是大相徑庭的;通常,最具扭轉空間意義的因素,是時間。《隋書》《宋史》皆成書于易代之后,史臣摹寫隋煬帝、宋徽宗夸示繁華、侈靡奢豪的粉飾太平之舉,于表面華麗的書寫之外,實際上是隱含著批判意味的,故《隋書·音樂志》在前述聲光鮮艷的敘述之后,僅僅短短的“初課京兆、河南制此衣服,而兩京增錦,為之中虛”幾句,就使全部的空間書寫產生意義上的變化。類似的例子,在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張岱的《陶庵夢憶》,甚至周密的《武林舊事》、吳自牧的《夢粱錄》中皆可看見。
孟元老在南宋紹興年間寫成《東京夢華錄》,“一旦兵火,靖康丙午之明年,出京南來,避地江左,情緒牢落,漸人桑榆,暗想當年,節物風流,人情和美,但成悵恨”,借此書追憶汁京繁華,雖“庶幾開卷得睹當年之盛”,但“古人有夢游華青之國,其樂無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悵然,豈非華青之夢覺哉?”②家國之思、流離之哀、年歲之老,透過時間的轉換,都使原有的空間意義滲人了深沉的感慨,夢想中的京華再如何美艷,也不免暗淡了光。張岱于國破家亡之后,披發入山,瞻烏無止,“雞鳴枕上,夜氣方回,因想余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今當黍熟黃粱,車旅蟻穴,當作如何消受?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③,《陶庵夢憶》里的元宵觀燈、放燈,艷光四射的空間書寫中,于繁華中更透顯出他心境的寂寞。
透過時間的差異,連接起兩個不同的空間,物是人非,今昔對比,盛衰互見,點逗出幾許滄桑的感慨,大有白頭宮女閑話天寶舊事的寂寥與無奈。無論是向子諲(鷓鴣天)“紫禁煙花一萬重。鰲山宮闕倚晴空。玉黃端拱彤云上,人物嬉游陸海中。星轉斗,駕回龍。五侯池館醉春風。而今白發三千丈,愁對寒燈數點紅”①中流露的對時光飛逝的感傷,或是劉辰翁(柳梢青)“鐵馬蒙氈,銀花灑淚,春人愁城。笛里番腔,街頭戲鼓,不是歌聲。那堪獨坐青燈,想故國,高臺月明。輦下風光,山中歲月,海上心情”②中濃郁的家國之思,元宵的空間意義,都由“正聲”轉為“變征”。劉辰翁的《寶鼎現》一詞,更以上中下三闋分別連系了北宋、南宋初及南宋末三個元宵的空間圖像,從歡樂、遺憾到希望破滅,而賦予了新的空間意義:
紅妝春騎。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盡、樓臺歌舞,習習香塵蓮步底。簫聲斷、約彩鸞歸去,未怕金吾呵醉。甚輦路、喧闐且止。聽得念奴歌起。
父老猶記宣和事。抱銅仙、清淚如水。還轉盼、沙河多麗。滉漾明光連邸第。簾影凍、散紅光成綺。月浸葡萄十里。看往來、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撲碎。
腸斷竹馬兒童,空見說、三千樂指。等多時春不歸來,到春時欲睡。又說向、燈前擁髻。暗滴鮫珠墜。便當日、親見霓裳,天上人間夢里。③
由“元宵節”語義場所構筑的空間,不僅可能因時間因素的介人而導致空間意義上的多樣化,也可能因視角的差異,產生不同的解讀。同樣是煙火璀璨、歌舞歡騰的場面,在柳或的筆下,卻是:或見近代以來,都邑百姓每至正月十五日,作角抵之戲,遞相夸競,至于糜費財力,上奏請禁絕之,曰:“臣聞昔者明王訓民治國,率履法度,動由禮典.非法不服,非道不行,道路不同,男女有別,防其邪僻,納諸軌度。竊見京邑,爰及外州,每以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戲朋游。鳴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獸面,男為女服,倡優雜技,詭狀異形。以穢嫚為歡娛,用鄙褻為笑樂,內外共觀,曾不相避。高棚跨路,廣幕陵云,袨服靚妝,車馬填噎。肴醑肆陳,絲竹繁會,竭貲破產,競此一時。盡室并孥,無問貴賤,男女混雜,緇素不分。穢行因此而生,盜賊由斯而起。浸以成俗,實有由來,因循敞風,曾無先覺。非益于化,實損于民,請頒行天下,并即禁斷。康哉雅、頌,足美盛德之形容,鼓腹行歌,自表無為之至樂。敢有犯者,請以故違敕論。”詔可其奏。(((隋書》卷六十二,《柳或傳》)
在“元宵節”的語義場中,人群雜沓,男女同歡,看燈又看戲、看人也被人看,本來就是固有的內容,吳自牧也曾寫道:“妓女群坐喧嘩,勾引風流子弟買笑追歡。……又有深坊小巷,繡額珠簾,巧制新裝,競夸華麗。公子王孫,五陵年少,更以紗籠喝道,將帶佳人美女,遍地游賞。”④元宵節金吾不禁,防閑大開,男男女女趁此佳節,刻意打扮,在歡樂融泄的氣氛中,遺帕脫簪、密期幽會,實際上也是一個充滿溫馨的小場景。我們既可以從辛棄疾的《青玉案》詞:“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中,看到一段隱隱約約、似有若無的“元宵邂逅記”;而從相傳是歐陽修或朱淑貞所作的《元夕》詞:“去年元月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月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中,更可以看到一個發生在此一空間場景中凄美、浪漫而哀愁的故事。不過,同樣的空間場景,柳或顯然不作如是觀。據《隋書》所載,柳或生性耿直嚴厲,在他看來,元宵節的各式慶典,不但糜費財力,更是墮落、鄙褻的象征,從奏章中兩次強調“男女有別,防其邪僻”“男女混雜,緇素不分”可知,柳或以傳統的道德標準建構、賦予了此一元宵節空間的另一個獨特的意義。柳或的憂慮,事實上也并非過慮,據《舊唐書》卷5H中宗韋庶人傳》載,唐中宗垂拱四年(688),“正月望夜,帝與后微行市里,以觀燒燈。又放宮女數千,夜游縱觀,因與外人陰通,逃逸不還。”①宮女趁佳節防檢松懈的時機,陰通外人,逃離禁宮,此事顯然有不為外人所知的復雜面向,但就古代道學家的立場而言,就是非常單純的私奔、逃逸之罪。因此,類似柳或的觀點,也是相當普遍的,如明代的湛若水,就以為“男女混雜,有傷風化”②,因而有“禁婦女觀燈”之舉:
訪得南城寺僧先前創有梅將軍祠廟,用以惑眾祈求。人家婦女及娼優之人相雜往來,元宵之日,皆到本廟游戲燒香,因而混亂,不惟有傷風化,抑且褻瀆名儒。合行南城兵馬司著落當該官吏,速行禁止,凡歲時不許招引婦女娼優人等到廟燒香,因而雜亂,以傷風化等因到司。理合就行該城兵馬,即日出給告示禁革,將本廟門封閉,仍取本寺僧人,及當地總小甲執結回繳,毋得故犯,取罪不便,須至牌者。《(泉翁大全集》卷83,《禁婦女不得于元宵游梅將軍廟燒香告示》)
三、從圖象到場景
從以上的論述中,我們可以發現,詩文中對“元宵節”的摹寫,基本上是以“嘉年華"(carnival)式的描寫為主調,盛夸其場面的奢華鋪張與光鮮亮麗。而后,或細摹其中若干人物活動的小場景,以凸顯元宵百無禁忌的狂歡與熱情;或由此侈靡奢豪的炫目耀眼中別致感慨,以寄寓其對時政的譏諷與批判;或借由時間的轉換,前后對照、映襯,以呈顯其身世、家國的傷感;或直接以批判的角度,對此一嘉年華式的慶典所引發的混亂,提出禁戒或憂懼。
詩文之借用“元宵節”,主要在摹寫實景或塑造意境,是以高一層的角度俯瞰元宵場景,以旁觀者的立場審視、觀賞其圖像以及作者觀此圖像所產生的各種不同情感與感受。此一圖像是單一、孤立的,就像是一幅附有文字說明的畫。盡管如歐陽修《生查子》中有去年、今年元宵的冷熱對比,劉辰翁的《寶鼎現》有北宋汴京、南宋杭州及南宋末當下的三個元宵圖景,但基本上也不過就是二、三個并列的圖像,以此圖象為意象,點逗出作者的深沉感受。這點,我們可以借清末《點石齋畫報》刊登的九幅<元宵盛景>來作說明。
這幾幅《元宵盛景》圖描畫的是當時上海西方官商為慶祝上海開埠50周年(1953),協商中國官紳共同舉辦的慶典活動,從元月初十起,前后約共十天,畫報一連刊出九張,詳細摹畫了當時的熱鬧情景,而大抵不外盛陳其燈景、華飾,唯第九幅別出一格,畫的是一個“翩翩衣服”的負債者,被債主扯住辮子討債,而跪地求饒的景象。基本上,這九幅畫頗有“連環畫”的意味,但其中敘事的部分不多,圖景雖云連環,卻個別獨立,作者躬逢其盛,目之所見,即圖之以象,說之以文字。圖象的作用,嚴格說來只是當成背景,文字雖云附錄,卻才是作為“畫報”真正想表述的“新聞”。以圖象當意象,是詩文表現的方式,如馬致遠的“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借數個圖象的并列連結,引起結句“斷腸人在天涯”的滄桑感慨,就詩文之法來說,是“起興”——“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①。此一“他物”,或即目所見,或曾經經歷,要皆實有其事其物,以物興情。
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元宵節”,盡管有作者經歷過的節慶實況滲透于其中,但就小說而言,此一圖象是“虛構的”,作者為了表現某種意念、執行某種功能,刻意選擇了“元宵節”的圖象加以渲染、強調,是以意象為圖象,作場景(場面)使用的。傅騰霄云:
小說中的“場面”,一般是指一定的人物,在一定的空間內活動所構成的畫面。由于這種場面最利于矛盾沖突的充分展開,所以它既能生動表現各種人物風貌,也能急速地堆動故事情節的發展。②
換句話說,小說中的場景,實際肩負了作者意象表達的重責大任,無論是對人物的塑造或情節的發展,都有極巨大的作用。
在小說中,不同的場景擁有不同的功能,誠如韋勒克(Rene Wellek)和華倫(Austin Warren)在《文學論》(Theory of Literature)所點出的,“一個大發雷霆、暴躁的主角沖進暴風雨里。而爽朗的性情則似麗日和風”①,這兩個場景,顯然都是作者可以刻意設計以執行不同功能的。相同的場域,在不同的摹寫下,常可以變幻出不同的場景,而具有不同的功能。以中國古典小說中的“佛寺”為例,在才子佳人小說作家筆下,常被設計成有情男女邂逅相遇,一見鐘情的場景;而在“公案小說”中則被設計成藏污納垢、淫孽色媒的場景;在武俠小說中,陳平原則認為具有“對刀光劍影的超越,并共同指向善武而不嗜殺的真正的大俠精神”②的場景功能。
然則,中國古典小說中是如何運用“元宵節”作為場景以發揮其人物設計、情節變化、主題凸顯的功能的?
四、古典小說中的元宵場景
(一)借奢華隱含譏刺、轉換主題
蒲安迪曾指出,元宵節“在明清文人小說家里特別富有魅力”③,以古典小說中節令出現的頻率看來,確實如此。④古典小說中最早鋪陳元宵場景的,應是平話小說《大宋宣和遺事》。
在歷史上,帝王與元宵節關系最密切的,無疑屬隋煬帝與宋徽宗,而他們俱屬亡國之君,所呈顯出來的節令特色,也可一言以蔽之曰:豪侈奢靡。不過,由于隋煬帝奢靡浮濫、侈費民生之舉不可勝數,未必需要特別以元宵的奢華加以強調,已足證其罪辜,因此如《隋史遺文》《隋唐演義》《隋唐兩朝志傳》諸書,雖力低隋煬帝建迷樓、開運河、剪彩作花、造林成園的豪費,并予以強烈的批判外,并未引史書記載的夸炫外國使節以觀燈之事,而《隋煬帝艷史》雖征引史書而有《東京陳百戲,北海起三山》一回,卻也未明言與元宵相關。
至于宋徽宗,雖屬暗昧之君,而于窮極奢華、剝削民力之事,“未若是之甚也”,更無若何道德上的罪愆,是以能證其以暗昧亡國者不多,元宵的奢華,便因此凸顯而出。《大宋宣和遺事·亨集》載:
徽宗是個風流快活的官家,目見帝都景致,怎不追歡取樂?皇都最貴,帝里偏雄:皇都最貴,三年一度拜南郊;帝里偏雄,一年正月十五夜。夜州里底喚做山柵,內前的喚做鰲山;從臘月初一日直點燈到宣和六年正月十五日夜。為甚從臘月放燈?蓋恐正月十五日陰雨,有妨行樂,故謂之預賞元宵。⑤
自此以下,大約有一千兩百字的篇幅,摹寫彩山燈景、市人游賞的盛況。有趣的是,在這段摹寫元宵的末段,附帶了一個小故事:一個因觀燈而與夫婿失散的婦女,在領飲御酒之時,偷取了金杯,卻憑借著急智與詩才,反獲得徽宗嘉賞。宋徽宗盡管是荒侈無道之君,但這段有關元宵的空間書寫,雖亦不無譏諷批判之意,卻濃濃地透顯出“宣和彩山,與民同樂”的味道。⑥類似的例子,在《水滸傳》宋江于梁山坐了第一把交椅后,與李逵、燕青、柴進等赴東京看燈的情節中也可看見。
《水滸傳》英雄排座次底定后,下一個關鍵就是“招安”,因此宋江明為看燈,實際上不無借此觀望風向、探聽虛實的用心。故此于元宵燈景,只是借幾句話頭、舊詩詞虛寫,未極力描摹其盛況。書中側重的是寫柴進簪花入禁院,見屏風上御書“四大寇”的名字,心中暗忖:“國家被我們擾害,因此時常記心,寫在這里。”便將“山東宋江”四字刻刻下來示予宋江,宋江看后,“嘆息不已”。①這段描寫,其實已為“招安”定調,從此宋江將于“四寇”中除名了。既欲寫宋江受招安,則對招安者徽宗皇帝僅以“驚得趙官家一道煙走了”微詞反諷,亦已足矣,而大張旗鼓、嚴陣以待的力道,則轉施于楊哉與高俅。這段元宵的空間書寫,與《大宋宣和遺事》之歸罪于小人,是異趣同歸的。
宋徽宗慶賞元宵的事,于史有據,自然并非虛構;但小說中借此敷衍,卻絕不是僅僅鋪陳豪華、隱含譏刺而已,而是情節中相當重要的場景。《大宋宣和遺事》借此場景透露了作者對宋徽宗不無回護的潛意識,但情節張力較弱(蓋是書純就時間順序鋪陳,本就較少匠心);而《水滸傳》這段觀燈的情節,卻無疑可視為全書主題轉換的關鍵。
(二)借熱鬧以刻劃人物、開展情節
基本上,這兩段場景的描繪都不出元宵原有的氛圍,而這也正是小說中元宵場景的基調。相對于前述二處對元宵熱鬧光景的描寫,《金瓶梅詞話》就更鋪張揚厲了。《金瓶梅詞話》中有五段關于元宵的描寫,第一段是在第十五回《佳人笑賞玩燈樓,押客幫嫖麗春院》,文中以一大段將近五百字篇幅的文字細細描摹各色不等的“燈”以及市肆中各色趕趁元宵的行當,寫得格外熱鬧。元宵節是李瓶兒的生辰,此時距花子虛因氣喪身未久,李瓶兒借元宵及生辰名義,約吳月娘、孟玉樓、潘金蓮、李嬌兒等看燈,在情節上自有暗示未來西門慶終將納李瓶兒為妾的作用,但更重要的是凸顯潘金蓮放浪的性格。蓋潘金蓮自私仆受辱后,稍微安分了一點,又因得罪李桂姐,被西門慶剪去了一綹頭發送給李桂姐作表信,而后西門慶與李瓶兒私通,潘金蓮被冷落在一邊,以她這樣水性的人,怎生甘得了寂寞?因此借元宵觀燈細寫潘金蓮在樓前作張作致,“引惹的那樓下看的人,挨肩擦背,仰望上瞧,擠匝不開,都壓足羅足羅兒,須臾哄圍了一圈人”,然后借樓下浮浪子弟的紛紛議論,將潘金蓮過去鴆害親夫的丑事一一道出,可謂春秋之筆,而且也為后面陳經濟人住西門府,“元夜戲嬌姿”的情節暗埋伏線。當初西門慶是借“嫁外京客人”的名義,計娶潘金蓮的,而“那條街上遠近人家,無有不知此事,都懼怕西門慶是個刁徒潑皮,有錢有勢”②,無人敢管敢說。而潘金蓮自人西門府,深宅大院,足不出戶,外頭雖有傳言,幾人能夠確認?錯非利用元宵觀燈,讓潘金蓮放乖賣俏、拋頭露面,這段史筆也無從著墨。
陳經濟是《金瓶梅詞話》中的第二男主角,自十八回人西門府“花園管工”后,只與西門府中人打了個照面,盡管作者已點出他與潘金蓮是“五百年冤家今朝相遇,三十年恩愛一旦遭逢”③,但這段乖違倫常的奸情,究竟是如何展開的,始終未有機會交代。第二十四回借元宵節西門慶設宴歡聚,一家子全都到齊,陳經濟與潘金蓮才有機會借敬酒而相互勾搭,且整個場景從廳堂延伸到廳前,只見兩人調情戲謔,全失體統;而后潘金蓮領一眾人婦逛街賞燈,由于宋慧蓮早覷破他倆的調情,故意廝纏著陳經濟,與他打情罵俏①。這一大段場景,既點出陳經濟與宋慧蓮的風流,而潘金蓮看在眼里,定然不是滋味,心眼素小的她未免暗恨在心,故此后來調唆西門慶陷害來旺,遞解徐州,且嗾使孫雪娥譏罵宋慧蓮,逼得她含羞自縊而亡。這段元宵場景,看似瑣碎,卻是后來情節的張本。
《金瓶梅詞話》第四十二回《豪家攔門玩煙火,貴客高樓醉賞燈》的元宵場景,主要在呈顯西門慶的豪富。這回主要是因西門慶家官哥兒與喬大戶家的大姐襁褓結親,喬家借元宵為親家母李瓶兒賀壽,并為官哥兒送節,吳月娘禮尚往來,設宴款待喬家親屬。這時正是西門慶意氣風發、家業鼎盛的時期,襁褓連姻,其實本是相互攀附,西門慶為逞豪華氣派,制作了許多大型煙火架,命家仆抬放到街心施放。這自然引來了“兩邊圍看的,挨肩擦膀,不知其數”,而對各色極盡靈巧的煙火,自然也有詳盡的描繪。不過,也就在這煙火四迸、光焰齊明的場景中,作者倒筆一轉,借煙火說道:“總然費去萬般心,只落得火滅煙銷成煨燼”,所謂“泰極否來”,已暗示西門家的鼎盛只不過是一瞬煙花而已。
第四十六回《元夜游行遇雪雨,欺妾笑卜龜兒卦》的元宵場景,盡管照例是一番熱鬧,但與前數回相較,分明冷落許多。西門慶此時醉酒人寢,吳月娘等妻妾齊聚聽郁大姐唱琵琶詞《一江風》,此詞內容是敘說一個女子盼望情郎,從子時候至戌時,皆未見蹤影,心下慘慘切切、凄凄涼涼,末句是“亥時去卜個龜兒卦”。吳月娘聽了,便道“怎的這一回子恁涼凄凄了起來?”卻原來是外頭下起雪來。這一回作者借聽曲、下雪(以及回首爐火突滅),點出西門家業即將步人衰境的征兆,同時也為隔日妻妾做龜卜作引子,暗示了李瓶兒未來的命運(官哥兒之死及因氣喪生)。
第七十九回《西門慶貪欲得病,吳月娘墓生產子》是《金瓶梅詞話》一書最關鍵的一段。此處的元宵場景,實際可向前后延伸,在十五日之前,西門慶乍見何千戶娘子藍氏,“一見魂飛天外,魄喪九霄,未曾體交,精魄先失”②,但無緣得一親芳澤,只得借來爵媳婦消火,身體已經承受不住;元宵當天,在王六兒家已著實纏綿歡敘了一場,迷迷糊糊到了潘金蓮處,又受她盡情播弄,將胡僧藥一股腦喂食人西門慶口中,西門慶元氣大傷,精盡繼之以血,拖沒幾日,就一命嗚呼。這場景的命意,作者表明“西門慶自知貪淫樂色,更不知油盡燈枯,髓竭人亡”,而刻意挑選李瓶兒生辰的當天種下禍根,其間的嘲諷、批判之意,也是呼之欲出的。
(三)借狂亂以開展情節
元宵節游人驕織、肩摩踵接的景象,無疑是所有元宵場景的共相,在燈火煙花的助長下,狂熱而酣暢的嘉年華會于焉展開。然而狂熱也者,在興酣過度之下,其間的混亂自然也無法避免。混亂的原因,一則在于人眾雜沓,正是宵小可趁的良機,二則挨肩擦背,多少免不了磨擦與沖突。《二刻拍案驚奇》第五卷《襄敏公元宵失子,十三郎五歲朝天》就寫了一個宵小拐騙孩童的勾當,所幸王南陔聰明機靈,才免罹此災;同時,《英云夢傳》第二回《慶元宵善言滕武,進天香巧遇吳娃》,也寫了滕武、溫別二人見王云府中燈景豪華,起不良之意,趁元宵夜伙同賊黨人府偷盜之事。在《異說反唐全傳》第十四回《薛剛大鬧花燈會,御樓上驚死高宗》中,則寫性急好酒的薛剛,耐不住眾人的挨擠,乘著酒性,“掄起雙拳,向人叢中亂打。拳頭如同鐵石,打著人頭頭破血流,打著人不是筋斷,就是骨折。看燈的男男女女,大喊起來,四下亂口。人多得緊,一時如何跑得及,前邊一個跌倒,后邊便一齊翻倒。要命的被打的慌,就在人身上亂踢過去,也不踢傷了多少人,擠倒燈架,擁塞不開,叫苦連天,喊聲大震”,在此混亂的場面中,高宗命皇七子李昭出面維護秩序,卻反遭薛剛踢死。這一回隱伏了其后薛剛反唐的情節,而導火線則正在此一元宵的狂熱與混亂。
但元宵的混亂,更重要是導因于歡騰的氣氛易令人沉醉,因而心理疏于防犯,“金吾不禁”,戒心無存。有心人士趁此混亂之際,有所圖謀,也較易得逞。《水滸傳》第三十三回《宋江夜看小鰲山,花榮大鬧清風寨》即寫宋江于元宵夜出外看燈,看得歡喜,“呵呵大笑”①,無意中被劉知寨夫人聽到,誣指他為清風山的賊頭,故此遭擒,引發了清風寨文武知寨的沖突,花榮人伙梁山。其重點就在戒心之松弛。《三國演義》中,則描寫了三個趁元宵防檢疏漏的空檔,謀畫起事,如第二十三回《禰正平裸衣罵賊,吉太醫下毒遭刑》中,董承夢中欲“乘今夜府中大宴,慶賞元宵,將府圍住,突人殺之。不可失此機會”殺曹操,雖云是夢,而特別選元宵當日,其用意可知。而第六十九回《卜周易管輅知機,討漢賊五臣死節》中,耿紀、韋晃見曹操進封王爵,出人用天子車服,心甚不平,與金袆合謀,游說王必,“方今海宇稍安,魏王威震天下;今值元宵令節,不可不放燈火,以示太平氣象”;第一百十九回《假投降巧計成虛話,再受禪依樣畫葫蘆中》,姜維與鍾會共謀,“來日元宵佳節,故宮大張燈火,請諸將飲宴。如不從者盡斬之”,欲劫脅眾將,亦著眼在元宵節。此外,魏子安《花月痕》第四回《短衣匹馬歲暮從軍,火樹銀花元宵奏凱》亦有類似的運用,但卻出以奇兵,韓荷生故意讓蒲關城內放元宵花燈,以松懈敵方的戒備,“賊眾因探得蒲關內大放花燈,所以毫無防備”,韓荷生攻其不備,伏兵盡起,大獲全勝。但無論是《三國演義》或《花月痕》,都只是虛設一個元宵,未對場景多所描摹。《水滸傳》梁山英雄攻打大名府一段,整個元宵場景的運用,就顯得精彩淋漓了。
《水滸傳》第六十六回《時遷火燒翠云樓,吳用智取大名府》一回,寫梁山英雄為搭救盧俊義、石秀二人性命,由吳用定下計謀,道是“即今冬盡春初,早晚元宵節近,北京年例,大張燈火。我欲乘此機會,先令城中埋伏,外面驅兵大進,里應外合,可以破之。”故安排眾英雄借趕趁元宵名目,先混人城內,而以時遷放火燒翠云樓為號。其中諸好漢裝扮成獵戶、糶米客人、仆者、客人、行腳僧行、云游道士、道童、公人等,以大名城的繁華而言,固是尋常可見人物,但在元宵節出現,卻更不致啟人疑竇;而鄒淵、鄒潤扮做賣燈客人,王矮虎、孫新、張青、扈三娘、顧大嫂、孫二娘扮做三對村里夫妻,人城看燈,則更是順理成章了。
而另一方面,梁中書鎮守大名府,豈不知元宵節會“放燈惹禍”,給梁山軍馬可趁之機?但又恐遭宋江恥笑,不甘示弱,反而“比上年多設花燈,添扮社火,市心中添搭兩座鰲山,照依東京體例,通宵不禁,十三至十七,放燈五夜”,并派聞達親領一彪軍馬出城,去飛虎峪駐札,再著李成親引鐵騎馬軍,繞城巡邏。雙方劍拔弩張、斗智斗力的緊繃情勢,都借元宵場景一一呈露出來。其中描摹燈景的一段,引錄如下:
大名府留守司州橋邊,搭起一座鰲山,上面盤紅黃紙龍兩條,每片鱗甲上點燈一盞,口噴凈水。去州橋河內周圍上下點燈,不計其數。銅佛寺前扎起一座鰲山,上面盤青龍一條,周回也有千百盞花燈。翠云樓前也扎起一座鰲山,上面盤著一條白龍,四面點火,不計其數。①
至于元夜當晚的盛況,“銀花火樹不夜城”“燭龍銜照夜光寒”“嬉游來往多蟬娟”“燈球燦爛若錦繡”之句,可概一般。不過,“游人轇轕尚未絕,高樓頃刻生云煙”,梁山軍馬發動攻勢,聞達的大寨被襲劫,時遷在翠云樓一把火熊熊燒起,諸好漢伏兵盡出,將大名府完全納人梁山掌握之中。最后作者以一詩作結:
煙迷城市,火燎樓臺。紅光影里碎琉璃,黑焰叢中燒翡翠。娛人愧儡,顧不得面是背非;照夜山棚,誰管取前明后暗。斑毛老子,猖狂燎盡白髭須;綠發兒郎,奔走不收華蓋傘。踏竹馬的暗中刀鎗,舞鮑老的難免刃槊。如花仕女,人叢中金墜玉崩;玩景佳人,片時間星飛云散。可惜千年歌舞地,翻成一片戰爭場。②
巧妙地將整個戰爭與元宵場景結合為一,可謂是古典小說中寫元宵最精彩的一頁。
(四)借男女不禁以演風流佳話
元宵節因狂熱、無檢而引起的“亂”,尚不止此,《二拍》中曾謂:
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元宵,大張燈火,御駕親臨,君民同樂。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傾城士女通宵出游,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密約,鼠竊狗偷,弄出許多話柄來。(卷五,《襄敏公元宵失子,十三郎五歲朝天》)
又引李漢老《女冠子》一詞,道“可見元宵之夜,趁著喧鬧叢中干那不三不四勾當的,不一而足”。所謂“不三不四勾當”,自是道學家之言,宋代以來,男女防閑漸緊,而元宵節男女雜沓,無所禁避,道學家有此隱憂、批判,也不足為奇。但從男女交際而言,卻正是一個絕佳的會面時機,元宵節灼熱的燈火,從森嚴的禮教鐵門限中透泄了一道春光,映照成一樁一樁的風流佳話。《西湖二集》第十六卷《月下老錯配本屬前緣》就借朱淑貞元宵觀燈,想到佳人才子的韻事,對比自身鴛偶錯配的感傷,將著名的《生查子》一詞點逗出來。的確,趁元宵光景,邂逅相遇,月下偷期,是何等的浪漫,盡管若干私情密約,分明有違禮教,如《警世通言》卷三十八《蔣淑貞刻頸鴛鴦會》中蔣淑貞與朱秉中的幽歡就是選在元宵之夜;但少年男女,邂逅生愛,一見鐘情,也未嘗不是美談。《喻世明言》第四卷《閑云庵阮三償冤債》也是借元宵場景,寫陳玉蘭于“歡耍賞燈”之際,聽得阮三郎彈唱之聲,心生愛慕,后來因王尼姑的安排,于閑云庵私會,了此私情。雖然在故事中阮三郎一時貪歡,體虛而亡,但陳玉蘭已有身孕,矢志不嫁,生子中了狀元,畢竟還是有個“傳為佳話”的結局。《喻世明言》第二十三卷《張舜美燈宵得麗女》的人話,也寫了張生在元宵時看燈,偶拾詩帕,帕中附有來年元宵之約,遂于次年元宵赴約,得見麗女,共效于飛,生死相隨的故事③。雖然穿穴踰墻,奸情悖理,但“兩情好合,諧老百年”,時議未嘗將此視為洪水猛獸。
至于正話部分,寫得更是曲折細膩。故事說道張舜美元宵觀燈,偶逢麗女劉素香,驚為天人,遂施出百般“調光”①手段,在其“調挨”之下:
那女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亂了,腿也酥了,腳也麻了,癡呆了半晌。四目相脧,面面有情。那女子走得緊,舜美也跟得緊;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語。②
次日,張舜美再往原處守候,劉素香昨夜已是目與心成,留下一個同心方勝,花箋寫下元夜之約,雙雙成就好事。當夜,二人相約私奔,卻為雜沓人群沖散,劉素香無所歸止,為老尼收留;張舜美相思三載,復于尼庵重逢,破鏡得圓,更中進士,遂拜望岳父岳母,正式結褵,得成佳話。從邂逅、調情、留箋、幽會、私奔到失散,皆在元夜十三到十五三天內發生,其間的元宵場景,無不發生作用;更有意思的是,在張舜美三年相思之間,還特地寫了一段元宵睹景傷情、懷人的情節,更可見元宵在整個故事中的重要性。這段姻緣,雖是未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私情,但其間還刻意安排了觀音大士的托夢相告,有意借神啟(天定)來沖淡其間禮教的約制,可謂是后來才子佳人小說的先聲。于是,元宵的空間意義中,又多了個旖旎多情的象征,由此而言,稱元宵節為中國的“情人節”,其實也是深具意義的。
(五)借燈謎以炫學、刻劃人物、暗示情節
在元宵節中,猜射燈謎的活動是自宋代以來就相沿的習俗。在古典小說元宵場景的設計上,自然也免不了有所表現。基本上,元宵節雖是庶民活動,但庶民在整個元宵節中多半是觀賞者,所能參與的不過是若干買賣、表演事項,許多美輪美奐、豪華富麗的燈架、鰲山,皆是士宦、豪貴所搭建的,而諸多小說所描寫的人物,也多半以這一階層的人為重心,民間流傳的元宵習俗,如“迎紫姑”“偷采蔥”等,皆未在情節中展現。燈謎自明代以來,文人氣息逐漸增濃,寢漸成為文人士子游戲文字的一項娛樂,故小說中描摹“燈謎”場景的用意,多半是在夸炫作者的才思。如眾所周知的炫學小說家李汝珍,在《鏡花緣》中見縫插針,恨不得將一身學術本領,盡顯于小說中,在他筆下所摹寫的元宵節,自然就集中在猜燈謎的場景。在第三十一回《談字母妙語指迷團,看花燈戲言猜啞謎》智佳國中猜謎的一段,固然可以展現“智佳國”中人的智慧,也頗借此點出林之洋的粗魯不文、唐敖的才學滿腹,但此段恰恰繼蘭音暢談“聲韻(母)學”之后,“迷”“謎”相次,其炫學之意較然可知。而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七十四回《符彌軒逆倫幾釀案,車文琴設謎賞春燈》,寫車文琴張燈設謎,九死一生大展身手,連射數條,還得了個“時表”的大獎,用意也在于此。其間的謎底,出自《四書》《五經》者甚多,本就非一般百姓所能參與,而回互其詞、設計機巧,即使文人階層,也未必能射鵲中的。此外,《風月鑒》第十回《謎罵,春愁》中,嫣娘、引香、拾香眾女子,亦齊聚猜燈,其謎題較前二書更難①,命意亦無非如此。
元宵張燈射謎,文藝氣息自然深濃,此所以《青樓夢》中挹香、愛卿、慧卿眾女,會挑選元宵節當天模仿《紅樓夢》的“海棠詩社”,也開起詩社來的緣故②。但這也無形中限制了作者運用的空間,除非是以溫文儒雅、蘊籍風流、詩書滿腹的男女為主角,否則除炫耀學問、妝點熱鬧外就無用武之地。不過,《紅樓夢》卻是個例外。
《紅樓夢》中有三回寫到有關元宵猜燈射謎之事。其中第二十二回《聽曲文寶玉悟禪機,制燈謎賈政悲讖語》中,先是元春于宮中命太監攜出一七言絕句之謎,要眾人猜射,謎面及謎底為何,皆未透露,但云僅賈環、迎春二人沒有射中;隨后眾小姐、少爺又各出一謎,送人宮中讓元春猜射,元春猜得有中有不中,而俱有賞賜,亦唯賈環、迎春未賞。此節刻意凸顯賈環、迎春之不通文墨,尤其特別針對賈環。③其后賈母謎興大發,命眾人各自將謎作寫下,一起猜射。從賈母、賈政、元春到眾弟妹都有謎作,作者借此謎面,刻畫眾人性格,并各有寓意,非常成功地將人物性格及未來處境化人謎面之中,故賈政看了也“甚覺煩悶,大有悲戚之狀,只是垂頭沉思”。茲將之整理如下④:
此外,在第五十、五十一《蘆雪庭爭聯即景詩,暖香塢雅制春燈謎》《薛小妹新編懷古詩,胡庸醫亂用虎狼藥》兩回中,先是李紈、李紋、李綺、湘云各作了燈謎,接著寶釵、黛玉、寶玉亦各有謎如下:
最后,則是薛寶琴的十首懷古絕句的燈謎。此十謎俱無答案,大抵為呈顯寶琴的才學而設計。①
燈謎在元宵節中,原不過是妝點熱鬧的益智游戲,但在曹雪芹筆下,此一場景的設計,不但能呈顯出人物的性格,并隱伏其未來情節的遭遇,運用之妙,的確令人嘆服。
結語
元宵節是中國民俗傳統中的重要節慶,但從文化的角度來說,它不僅僅是依循故事作鋪張揚厲的泛泛慶典而已,而是與全體民眾生活息息相關的實質文化表現,千百年來,此一節慶深入民眾日用倫常之中,展現出活潑、炫麗的民俗生命色彩與民族特色。不過,這還只是元宵節的“實際”狀況,小說中的元宵,基本是為了配合情節、人物及主題的拓展而“虛構”的場景,此一場景固然承續了民俗中的種種特色,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借此賦予此一節慶的意義。無論是上述五種運用、表現的任何一種方式,我們都可以察知到,所謂“奢華”“熱鬧”“狂亂”“男女不禁”“燈謎”等場景,基本上都是元宵空間語義維中固有的意義,而不同類型的小說、不同的作者,在運用上卻各有偏重,互顯異趣,充分展現了中國古典小說在場景設計上的藝術成就。
①蒲安迪(Andrew H.Plaks):《中國敘事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81頁。
①《詩經·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聲將將。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哳哳。君子至止,鸞聲噦噦。夜如何其?夜鄉晨,庭燎有輝。君子至止,言觀其旂。”所謂“庭燎”,即夜間為照明而燃燒的火炬。這是一首夜間君臣朝會、誇美君主車駕威儀的詩篇。詩中未言及聚會的時日或具體的典禮,但據《周禮·秋官·司烜氏》云:“司煊氏掌以夫遂取明火于日。以鑒取明水于月。以共祭祀之明齍、明燭共明水。凡邦之大事,共墳燭、庭燎。”所稱“以鑒取明水于月”,可知必在月圓之時。依《周禮》下文又有“中春以木鐸修火禁于國中。軍旅修火禁。邦若屋誅,則為明竁焉”看來,應該就是初春的正月十五日。以此而言,正月十五日有夜間燃庭燎聚會之舉,早在周代即已成為典禮之一。
②《宋書·禮一》引魏代王朗所說的“故事”(即舊例)中,有“正月朔,賀。殿下設兩百華燈。”
③宋人蒲積中所輯《歲時雜詠》卷七中,收入陳后主《宴光壁殿遙詠山燈》《三善殿夕山燈》二詩于《上元古詩》中,有“雜桂還如月,依柳更疑星”“依樓雜度月,帶石影開蓮”之句,扎燈如山,規模很大。
④“紫姑神”的傳說首見于宋朝劉敬叔的《異苑》,梁朝昊均的《續齊諧記》、宗懍的《荊楚歲時記》都有記載,是當時民間于正月十五日流行的祭門戶、卜蠶桑的祀典,后來在元宵節中也成為重要的民俗之一,故熊孺登<正月十五夜>詩有“紫姑神下月蒼蒼”、李商隱(上元夜聞京有燈恨不得觀>詩也有“身閑不睹中興盛,羞逐鄉人賽紫姑”之句。
⑤《魏書·孝靜帝紀》云:“四年春正月,禁十五相偷戲。”可知北朝在正月十五日也有一些民俗活動;而《北齊書》《北史》有關余朱文暢的傳記里,也都提到了“自魏氏舊俗,以正月十五日夜為打簇戲,能中者即時賞帛”之習俗(《北齊書》作“打竹簇”),此與后來的角抵可能不無關系。
⑥有關明清以后元宵節的盛況,請參見陳熙遠《中國夜未眠——明清時期的元宵、夜禁與狂歡》(《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75.2,2004年,第283-329頁)一文。
⑦徐岱:《小說形態學》,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75頁。
①[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隋煬帝集》,臺中:松柏出版社,1964年,第5026頁。
②[清]圣祖玄燁敕編:《全唐詩(二)》,臺北:藝文印書館,1960年,第437頁。
③[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叢書集成初編》影印秘冊匯函本,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
①[明]張岱:《陶庵夢憶》,臺北:開明書局,1957年。
②[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序》,第1-4頁。
③[明]張岱:《陶庵夢憶·序》,第1頁。
①唐珪璋:《全宋詞》,北京:中華書局,1995年,第957頁。
②唐珪璋:《全宋詞》,第3197頁。
③唐珪璋:《全宋詞》,第3214頁。
④吳自牧:《夢粱錄》,《宋史資料粹編》第四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81年,卷一《元宵》,第28-29頁。
①此事在小說《混唐后傳》第十三回,《結彩樓殯御評詩,游燈市帝后行樂》中亦有所披露,作者云“男女混雜,貴賤無分,成何體統”,亦屬同樣見解。
②《泉翁大全集》卷八十三,《元宵不許婦女觀燈禁約》,臺北:中央圖書館藏明嘉靖十九年嶺南朱明書院刊萬歷癸巳修補本。
①[宋]朱熹:《詩集傳》卷一,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69年,第1頁。
②傅騰霄:《小說技巧》,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92年,第157頁。
①韋勒克(Rene Wellek)、華倫(Austin Warren):《文學論》,王夢鷗、許國衡譯,臺北:志文出版社,1979年,第368頁。
②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2年,第161頁。
③蒲安迪(Andrew H.Plaks):《中國敘事學》,第82頁。
④這點雖未有真正的統計數字出現,但筆者在閱讀古典說部的過程中,明顯察覺到“元宵節”的出現頻率的確遠高于其他節令。
⑤[宋]佚名:《大宋宣和遺事》亨集,臺北:河洛圖書,1981年,第431頁。
⑥值得注意的是,《亨集》結尾,引了呂省元的《宣和講義》,云“說得宣和過失,最是的當”,而主要在歸罪于朝中小人,似有意開脫宋徽宗的荒侈行徑。
①施耐庵、羅貫中著,李泉、張永鑫校注:《水滸全傳校注》,第七十二回《柴進替花入禁院,李逆元夜鬧東京》,臺北:里仁書局,1994年。
②[明]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九回《西門慶計娶潘金蓮,武都頭誤打李外傳》,臺北:里仁書局,1996年。
③[明]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十八回《來保上東京干事,陳經濟花園管工》。
①[明]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二十四回《陳經濟元夜戲嬌姿,惠祥怒駡來旺婦》。
②[明]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七十八回《西門慶兩戰林太太,吳月娘玩燈請藍氏》。
①書中寫到,宋江身形“矮矬”,在人眾中本不易被察覺,卻因此一笑,被劉知寨夫人聽到,故此惹禍上身。
①施耐庵、羅貫中著,李泉、張永鑫校注:《水滸全傳校注》,第1111頁。
②施耐庵、羅貫中著,李泉、張永鑫校注:《水滸全傳校注》,第1118頁。
③類似的情節,在《蝴蝶媒》第八回《贈寒衣義女偷情,看花燈佳人密約》中,寫蔣青巖與沈蘭英的元宵偷情,亦有描述,可以參看。不過最后蔣青庸六美同歸,五世其昌,卻未將沈蘭英包含在內,屬于純粹的偷情了。
①這段萍水相逢的“調光”手段,可與《水滸傳》中王婆的“挨光計”參看,茲引述如下:“雅容賣俏,鮮服誇豪。遠覷近觀,只在雙眸傳遞;挨肩擦背,全憑健足跟隨。我既有意,自當送情;他肯留心,必然答笑。點頭須會,咳嗽便知。緊處不可放遲,閑中偏宜著鬧。訕語時,口要緊;刮涎處,臉須皮。冷面撇清,還察其中真假;回頭攬事,定知就里應承。說不盡百計討探,湊成來十分機巧。假饒心似鐵,弄得意如糖。”在色情小說《春燈迷史》中,作者寫金華與韓嬌娘的元宵相會,亦有“金華與嬌娘只離著一尺來的,彼此又相看了一個不亦樂乎,金華又將紅娘(指蘭兒)一看,再把嬌娘一看,竟嬌娘比紅娘更美十分,恨不能把嬌娘一口吞在肚里終是他的意思,欲待用言語戲他,怎奈有崔棟與老嫗不離左右,又且人多嘴雜,那里敢做一聲”(第二回《觀鰲燈暗約佳期,越粉墻偷弄風情》)的描寫,可以參看。
②[明]馮夢龍:《喻世明言》,臺北:河洛圖書,1980年,第 370頁。
①如“畫了一個似龜非龜的東西,駝著一個碑,那駝碑的前爪拿著一面大鑼,打《詩經》一句”,此謎的答案為“其樂只且”,將“快樂”別解成“音樂”而借大鑼表現出來,是“系鈴格”;而“且”字又用象形意會成“碑牌”,把虛字作實字解,真的非常難猜。
②《青樓夢》第十八回,《消除夕四人寫新聯,慶元宵眾美聚詩社》。
③賈環所制之謎為:“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謎底是“枕頭、獸頭”。文詞既粗俗不文,且純就事物外形、所在設謎,毫無謎味。
④《紅樓夢》中的燈謎,尤其是一些未有謎底的謎,歷來紅學家都非常有興趣,但各人憑己意猜測,或中或不中,難于論斷。以下關于燈謎的解說,主要是參看蔡義江《紅樓夢詩詞曲賦評注》(北京:團結出版社,1992年)一書的意見,但據其所附的各家解說資料而有所修正。
①據庚辰、戚序本補。
②此詩據畸紛雯所言,為寶釵所作,其后有人續補了寶玉、寶釵之詩,遂將此詩歸于黛玉。依詩意,確應屬寶釵之作,蓋“朝朝暮暮”、‘舊日年年”者,正暗示了寶釵日后之一無所得,唯焦首、煎心而已。但如此一來,黛玉豈不就未作燈謎?依黛玉喜逞才的性格而言,當不至于,據畸笏叟“此回未補成而芹逝矣”來看,曹雪芹并未寫完此回,可能黛玉、寶玉的壓軸還來不及寫出就逝世了。
③此為后人所補,實為舊謎,以曹雪芹在書中呈顯的制謎功力而言,實不可能以抄襲方式為之。
④此亦后人所補,蓋此詩徑直無馀韻,不類寶釵所作,亦大失寶釵身分。
①相關的謎底,見蔡義江《紅樓夢詩詞曲賦評注》,第266、28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