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軍 妥東
編者按
百年中國文學經典是百年來中國社會變遷、中國人生命情感與精神歷程的最好見證者與思考者。對經典的認識與理解,我們在保持敬畏的同時,也要警惕把經典神圣化、固定化、不可變更化的神化、僵化思維方式。經典的神化與僵化,不僅造成一談經典就是一種老、舊的陳腐歷史氣息,讓年輕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畏懼情緒,阻隔了年青一代與經典的親近感;而且在某種程度上阻斷了經典的持續性發展、變動性流變,把經典與現代、當代人的精神生活、文化創造阻隔起來,帶來的是經典老化、經典已死的審美與教育惡果。
每一部經典都是活的、流動的經典,是對那個時代以及當今時代的精神生活發揮影響和作用的經典。在接受美學看來,文本只有被閱讀,才是活的、有生命力的作品,而沒有被人閱讀的作品,只是一部“沉睡的”文本。經典不僅是活的,而且應該是生長的,是與當代人的生命、生活、情感,與當代人精神文化創造相銜接的。當代文學經典化,就是要“閱盡天下好文章”、“擺渡經典入瀚史”,即在不斷的選擇、淘洗中,把最優秀的當代文學作品呈現出來,進入當代中國大眾的閱讀與審美視野之中,接續人類文明經典,從而實現同時代人的文學鑒賞與批判之使命。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百年中國文化與文學的發展,已經鑄就了新文化、新文學經典。王富仁先生在“新國學”概念中,把傳統文化與五四新文化等文化一起凝鑄為新的包容性的、整體性的新國學文化。事實上,五四新文化已經成為了一種不可忽視、不可阻隔的新文化傳統。而在這一新文化傳統的大廈之中,現當代文學經典就是其中的一塊塊無比堅實、堅固、厚重的被歷史猝火過的文化之磚。所以,我們今天去重讀現當代文學經典,不僅有著進行當代經典化的歷史使命,而且有著建構新國學、接續中華現代新文化的“舊邦新命”。
基于此,《關東學刊》從本期肇始開設“經典對談”欄目,就是以與最年輕最富有活力最接地氣的博士、碩士們的對談方式,來對經典致以最自由奔放的敬意,是“經典”重新被閱讀、被闡釋、被激活的最佳方式,是中國百年文學經典化的最鮮活實踐路徑。事實上,人類諸多文化經典就是在對話中誕生的;而經典及經典教育就是在“對談”中實現的。“經典對談”就是站在“文化巨匠”的肩膀上,用我們當代人的精神“心火”錘煉百年文學經典,給歷史和未來一份來自當代中國學人的精神心靈圖景。
一
今天我們來討論經典作家茅盾。魯郭茅巴老曹是現代文學對這些作家的定位,今天的現當代文學已經非常普及,很多作家小報小刊,都被發掘了出來。所以,有人提出了這樣的疑問,我們今天還有沒有研究的余地?好像自己能想到的話題都被研究過了。實際上,我覺得這是一個偽命題。別人研究過并不等于沒有研究的空間,我們可以在別人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前進。時代會給我們提出無窮無盡的問題,重要的是我們是不是一個有心人,我們是不是一個有問題意識的人。另一個問題是,我們到底應該如何研究。前幾年錢理群老師有一篇文章,他提出現代文學研究要重新回到大作家去。也就是說,我們的研究立足點依然要對大作家進行研究。他說我們對小作家研究是可以的,具有一些史料的價值,具有許多補充材料的價值,挖掘出很多信息,讓文學史進一步完整。大作家所面臨的問題,他所觸及的問題,遇到的困境,探索的深度和廣度,都是小作家們無法達到的。所以他提出,要很好的很深入的進行現代文學研究,我們依然要從大作家著手。因為小作家所遇到的問題,他在作品中所處理的問題都不是最重要的,而大作家卻時時刻刻在面臨這個時代的中心問題、中心經驗。
大作家之所以成為大作家是因為他所處理的問題扭結著這個時代的最核心的經驗,很多問題都匯聚在他這里。這就是大作家和小作家的區別。我覺得這個講得特別好。我們的文學研究依然要迎難而上,去觸及這個時代的核心問題。而這個問題卻恰恰在大作家那里才能觸碰到。就像魯迅一樣,他走得比常人更遠,更能夠觸及那個時代的核心命題,他的偉大也在這里呈現了出來。他的痛苦、迷茫、困境都是超越別人的,所以具有代表性。我覺得錢老師的問題是非常具有探討意義的。這也是我們要探討文學巨匠的意義所指。
就具體而言,從這些年的茅盾研究來看,并不是很理想,甚至有點停滯不前。這幾年的研究熱點集中在沈從文、張愛玲、蕭紅等作家的身上,每年都有一批學術文章和學位論文出現,倒是茅盾等作家的研究處于停滯狀態,甚至出現一種兩極化的評價。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清華大學藍棣之的《現代文學經典:癥候式分析》認為,恰恰是因為這個時代的焦慮、局促、空間的逼仄,導致了文學創作出現了很多的問題和不足。就像一個生命一樣,由于氣候、陽光、水分等問題,引發了很多不良的狀態。就像我們看魯迅一樣,魯迅也有遺憾。魯迅一直想寫一部長篇小說,但是他沒有寫出來。他的創作后期,基本上都是以雜文為主?,F在看來可能存在很多問題,當然這個問題有很多多方面的原因。所以,我們看到,藍棣之要進行一種癥候式的分析。其實這種研究恰恰是我們今天所匱乏的。我們總是沿著一個向度在進行研究,總是從正面予以肯定。他則反其道而行之。別人肯定的我要去找到它的不足,看到它的弊端。我就分析它們的不足、局限,看看我們的困境到底在哪里。而這種困境和局限恰恰是中國現代文學所呈現的問題核心所在。在藍棣之的這部著作中,他對茅盾的作品提出了嚴厲的批評,他認為茅盾的作品,是高級政治文件,不具有藝術性或藝術性含量很少。顯然,這個評價是很低的。這個評價準不準確呢?可能每個人有不同的看法,但我個人認為,倒是這種評價的方式給我帶來了啟發,讓我思考為什么茅盾的作品會有這么一種被貶低化的評價,原因何在?我們今天如何看待茅盾作品所呈現出的歷史價值和意義?或者它今天對中國當代文學啟發在哪?那么,就我的閱讀感受而言,我認為茅盾對當代文學具有啟示性的價值和意義至少有以下三個方面:
其一,茅盾作品中的新女性形象書寫。茅盾筆下塑造了很多光彩奪目的新女性形象。這些女性形象在每一個小說故事中都是中心人物,都是光彩熠熠、燦爛無比的。她們一出場就是中心,而且這些女性形象與以往的女性形象完全不同。有一次我跟作家劉玉棟交流的時候,我就跟他說,寫女性形象,茅盾寫得依然是很精彩的,依然無比耀眼。茅盾的《蝕》三部曲,包括三個中篇,分別是《幻滅》《動搖》《追求》。在《動搖》里,他沒有寫這個女性具體如何,只是寫在街上兩個人看到一個美男子挎著一個像銀子般耀眼的女性從他們面前走過。這就是他對女主人公孫舞陽的側面描寫。
其二,是茅盾作為一個批評家的獨特眼力。事實上,茅盾不僅是一個作家、編輯,更是一個出色的評論家。他的文學評論眼光是非常尖銳的,他對很多作品的評價是非常準確的,比如他對魯迅的評價。在創造社與魯迅論爭的時候,李初梨等創造社小將對魯迅指責,說魯迅是雙重的反革命。他們提出,魯迅的阿Q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個時代已經沒有阿Q了。這個社會是一個新的社會,是農民開始覺醒的社會,大家都是覺醒的人。而茅盾認為,魯迅依然有他的價值,魯迅寫的是老中國兒女,木偶般的,沒有希望的老中國兒女。同時他也承認社會在變化,是有新的人物在出現,但是,老中國兒女依然存在。茅盾的評價無疑是中肯的。
其三,是茅盾對長篇小說的貢獻。以他為代表的社會剖析派,對社會發展以及長篇小說的發展做出了重要的貢獻,當然,他也因此被詬病。評論家說他的作品與社會太近,是“主題先行”。還沒有寫小說,就已經決定了人物的命運、觀念、思想,稱之為主題先行。但是不是真正的小說就沒有了主題的觀念了呢?這個我覺得可以進一步討論。我個人認為,不同的作家有不同的寫作觀念。汪曾祺的小說寫作可能就是一團意緒,一種感覺。對于茅盾來說,他所要呈現的是一個問題,一條道路。我認為,主題如何前行才是問題。如何避免觀念的寫作,成為藝術的寫作,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有觀念是很正常的事情,關鍵是如何不讓觀念成為空洞的說教。這是目前茅盾的研究現狀和評價,我們先做一點梳理。
我們回到茅盾的新女性形象書寫中來。文學與我們的肉身密切相關,我們首先是一個肉身的存在、具體的存在、感性的存在。文學從來都是以活生生的具體的人為中心。儒家文化強調對人的身體的重視,所謂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但是另一個方面,又追求殺身成仁的道義。這是中國儒家文化的悖論。佛教文化則認為身體是一種需要舍棄的存在,而道家文化則強調養生。中國古代的身體敘述,止于頭部。比如《紅樓夢》中描寫林黛玉,只描寫她的面部表情,接著就是寫她穿什么衣服。古代的言情小說,我們看到的是人物的面部,身軀則是用棉布包裹的軀體。鴛鴦蝴蝶派的小說以及海派文學筆下的身體是與北方的描寫有很大區別的。《海上花列傳》也是如《紅樓夢》一樣,以服飾描寫為主。而到了新文學時期,像郁達夫的《沉淪》里面的女性身體描寫就已經不一樣了,已經出現了裸體的書寫?!冻翜S》里面有一個場景,“我”作為一個憂郁癥患者,“我”在房東家里看到房東女兒洗浴的一個場景。在這個場景的身體和以往的身體描寫是有著很大的差異的。這是一個很重要的開端。到了后來20世紀20年代的新感覺派文學,像穆時英的小說《白金的女體塑像》,寫一個醫生,他對以往的身體感覺只是生理上的醫學上的理解,但是有一天,一個女性坐在他面前,他突然感覺到這個女性是一個異性的存在。他提議這個身患肺病的女性需要裸體的燈光治療。在治療過程中,他的性意識突然萌生了。這種身體的性意識的萌生,是海派文學的一個路數。
茅盾筆下的女性形象顯然是這個路數來的,雖然茅盾非常喜歡傳統文學,他特別喜歡《紅樓夢》,甚至可以背誦,但是他的寫作并不是沿著傳統的路子在走。有人分析茅盾的女性形象來源于北歐女神。事實上,茅盾的寫作要比新感覺派早。新感覺派文學在1928年才開始,而且像劉吶鷗等人也并不是寫作那些都市題材,而是進行鄉土小說的寫作。他們最早寫的是進城農民的生存境遇,而在這之前,茅盾已經開始塑造這些女性形象了。在茅盾筆下,《幻滅》里的靜女士,如名字一樣,是安靜的、靜美的傳統的女性。在學校里讀書時靜女士受到了一個男人的欺騙,跟他發生了關系之后,她發現他是一個特務并選擇了離開。小說中的慧女士,展現的是動態的美。她從海外歸來,身邊有很多男人,走在哪里,都是中心。小說寫這兩個女性同時離開了上海來到武漢,靜女士她不希望熱鬧,希望安靜的熱情的生活,希望為革命工作。茅盾筆下的女性形象有兩個很重要的特征,一個是指向了身體的敘述,另一個是指向了革命,而革命與肉身在某一個時刻達到了和諧共振,那就是青春。她們是一個個熱血的身體,熱血一方面來自于體內,另一方面則是時代的革命的熱潮。她們希望融入,但是卻找不到路子。靜女士來到武漢,革命如火如茶。一場一場的運動,但是她找不到方向。她來到工作單位,人人都要為她介紹對象,她很煩。最后她找到了一個在傷病醫院給病人洗衣服的工作,她突然變得安靜下來了。她說,我在做一份實實在在的工作,革命隨時都在流血犧牲,為他們洗浸泡著鮮血的衣服。在這個過程中她遇到了一個軍官——強連長。強連長這個人從來都沒有性意識,從來都是沒有什么男女性別觀念,只有戰斗。但是這樣一個男性,第一次在靜女士柔弱的個體面前軟化了。他們戀愛了。本來,靜女士受到欺騙之后已經沒有了其他的情感需求,但是在強連長面前,她重新找回了情感。小說描寫強連長跟靜女士度過了一段蜜月生活,他們去廬山、去很多美麗的景點去玩。里面有很多描寫很有意思,描寫了一些性隱喻的東西。光潔美麗肉身的呈現用一種比喻的手法描寫了出來。
慧女士也同樣苦惱,她的狀態是周圍的男人盡管很多,但是都不是真心的,都是負心漢。小說寫靜女士的甜蜜美好的時光突然一下子就停止了,因為前方發來了電報,戰爭爆發了,強連長要歸隊。那是回還是不回呢?最后還是去了。靜女士重新進入了新的幻滅。在《動搖》里,孫舞陽女士是上級派來的革命指導者,是一個美女。她一站在那里,總有目光關注她。方羅蘭也是一個革命者,但是她處于革命的搖擺狀態之中。孫舞陽卻是一個動態的熱情的人,方羅蘭每天都在動搖。
茅盾筆下的女性形象敘述有一個很重要的現代性詞匯,就是對“乳房”的多次書寫。香港學者陳建華在文章中談到了茅盾小說關于乳房的關注。他認為在以往的小說描寫中,這樣的詞匯是很少的,關于乳房的描寫也是很少見的。而茅盾的小說中這樣的描寫是很多的。小說描寫孫女士當著方羅蘭的面換內衣,多次直接或間接涉及了這方面的描寫。小說還寫到女性革命者的聯盟。聯盟倡導所有女性都要解放,連地方尼姑庵的尼姑都要找到一個男人生活。這引起了地方的一些地主的恐慌。這些地主組成了反革命勢力,由于方羅蘭等在革命中的搖擺不定,使得反革命勢力迅速反撲。小說描寫反革命勢力在掌握主動權的時候,對那些女性所施行的暴力,將她們的乳房穿起來,在大街上游行,場面極其殘忍。這些女性身體的描寫很多,也都和革命有關。
如果說《幻滅》《動搖》還很隱晦的話,《追求》里就更為明顯了?!蹲非蟆防锏恼虑锪浚瑦凵狭艘粋€革命者。當他們在一起擁抱,尋找戀愛的感覺的時候,第二天那個革命者就消失了。章女士很受傷,過了幾年,這個人又回來了,她接受不了。章女士表達自己對革命的熱愛時說,我要用我的身體去拯救一個人,最后她遇到一個叫史循的人,這個人是一個頹廢癥患者。怎么辦呢?章女士說,我要去用我青春的身體去拯救這個人。小說寫,章女士和史循在一所房間里裸體相看的時候,史循看到一個無比優美的光潔的身體呈現在他的面前,他的心靈被撬動了,他感受到了力量。但是當他的身體出現在鏡子面前的時候,突然他就橡皮球被戳破了一樣,軟了下來。他的身體是那么蒼老,那么贏弱。他突然就頹唐了下去,甚至走上了自殺的道路。章女士盡管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拯救這個人,但是她最終失敗了。
20世紀二三十年代流行革命加戀愛小說。蔣光慈《沖出云圍的月亮》里面有一個叫王曼英的女性革命者形象,她和許多同志一樣,在革命中遇到了失敗,她遇到了自己以前的戀人,他成了反動派的頭目。后來她發現自己得了性病,她非常絕望,后來又遇到一位仰慕的革命者,雖然她仰慕他,但是卻和他保持著距離。在這個過程中,組織希望她用身體去報復那個反革命頭目——她昔日的戀人。用身體作為一個炸彈,來毀滅他們。這是她的選擇。后來她遇到了讓自己走出困境的革命者,并發現自己的病只是一個小病,并不是性病,最后她和這個革命者相愛了。這就是《沖出云圍的月亮》。這里我們看出一種“肉身成道”的方式——用自己的肉身成就一種革命之道。事實上,茅盾筆下的肉身是一個光潔的美麗的肉體,它追求的是崇高的目的。但是,她們都遭遇到了挫折。
在茅盾的另一部小說《虹》中,梅女士也是一個飽受苦難的女性形象,她的婚姻是被包辦的。重慶到上海的旅途中,看到三峽美妙的景色,讓她終于擺脫了舊時的那種滄桑。三峽壯麗的景色展現在梅女士面前時,她的革命熱情一下子被激起來了。在這里,對梅女士身體的描寫已經減少了,轉而增加了對梅女士欲望的描寫。梅女士來到上海,她決定成為一個堅定的革命者,但是每當雨夜的時候,她女性意識或母性意識依然會萌生出來,她說,我依然是一個女性。在她看來這是一個恥辱,她依然沒有成為一個鋼鐵一般的革命者。后來她遇到了她情感的轉移者——梁鋼夫,她將自己的情感轉移到了這個人身上——盡管她認為這是不對的。小說結尾是另一種呈現,梅女士認識到,我愛的不應該是一個具體的男性,我愛的是主義,是剛性的、雄性的、至高無上的革命主義。所以,在這部小說中,梅女士已經完成了從個體的、肉身的到一個共性的、剛性的、神性的革命者的轉變。梅女士愛的是主義:在這里,她與革命合二為一,把自己鍛煉成一個神性的存在。所以,我們看茅盾的女性形象書寫有一個動態轉變的過程。在早期的作品中,我們看到的肉身、性、身體,而在《虹》所呈現的革命中我們看不到身體,只看到欲望和近乎神性的革命的表達。
在茅盾后來的作品中,肉身的書寫已經微乎其微。比如在《子夜》中,雖然也有很多女性形象,但是早期的那種身體的描寫已經不復存在了。這部小說開頭依然寫得很有意思,這里面有很濃的新感覺派的味道。吳老太爺帶的那些金童玉女的視角描寫上海的霓虹燈,尤其是吳老太爺的視角,呈現出了舊式視角下的上海。在這里,他把女性形象的書寫和革命的道義連接在了一起,這恰恰是和時代的精神共振,雖然這些女性形象非常光彩照人,但是到后面這種描寫就變得很淡了。所以,梅行素說她在上海是和馬克思主義的語匯聯系在一起,已經脫胎換骨了。新的革命者梁鋼夫革命化的氣勢依然在是她陷入情欲的苦痛,既然梁鋼夫把自己納人有意義的生活,那么梅行素的自我救贖道路就是循著梁鋼夫的道路,把自己的身體交給第三個戀人——主義。所以,小說描寫革命者共同走上街頭的一個壯美的場景,這讓我們聯想到法國大革命的自由女神帶領人們走向勝利的場景。實際上,女性形象的身體意義在其他的作家的眼里同樣呈現了出來,正如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劉禾提出,蕭紅、丁玲筆下的女性形象是和民族國家的隱喻聯系在一起的。
身體敘事在延安文學中又發生了很大的轉折。袁靜、孔厥合寫的《新兒女英雄傳》里面的牛大水和楊小梅。楊小梅在革命的敘述中已然是一個異性形象,但是這個異性形象所呈現的美是和茅盾筆下的女性形象是截然不同的,茅盾筆下的女性形象是一種肉身的美,但是在孔厥筆下,楊小梅身體很強壯,皮膚透著紅潤的顏色,很強壯、很能干。她的身上透著堅強能干的勞動美,她的身體指向了勞動。這是這個時期的勞動的革命之美。牛大水看重的楊小梅的美是符合勞動人民審美的。這一時期的女性敘述是一種革命的女性敘事。到了新時期,女性敘事重新回歸身體和肉身的寫作。像林白、陳染的作品。當然,這里的肉身寫作就顯得無比沉重了。賈平凹的《廢都》里,那些女性的身體是被圍觀的,是被消費的。在這里已經回到了精神隱喻的層面,賈平凹講的是這個時代的精神淪落,人們在這里逃離自我,在這里頹廢,做一種無望的抗爭。在陳忠實的《白鹿原》中,田小娥作為一個抗爭者,她和禮教抗爭的奮斗,就把一個個虛偽的人全部拉下來,回到最原始的肉身和欲望上去。這在白嘉軒看來無疑是一個妖魔鬼怪,是這一時期所有怪事的來源,他想要一座雷峰塔,將田小娥壓在雷峰塔下。在這里,我們看到兩種文化的沖突在里面。這就是陳忠實的獨到之處。
新世紀張煒的《獨藥師》里性的描寫很多,但是他寫得讓人感覺不出它的存在,它是以尋找愛情為名,是一個男性的愛情尋找史;如同金庸里的描寫一樣,每一段描寫都是一種真情的存在。文學是以情感為核心的,而我們的情感、我們的愛總是和欲望聯系在一起,和身體聯系在一起,最終還是要回到我們的肉身。但是肉身僅僅是抵達的此岸,絕不是彼岸。它的彼岸是對道的追尋,其以生命為軸的對道和愛的追尋。我們下面開始討論。
二
隋雅倩:我覺得茅盾對于女性肉體的描寫,在我看來是對當時的時代審美的反叛。因為按照當時的傳統來說,那種靜態、安靜、閑適的美在大家心中是比較認同的,但是茅盾是反其道而行之,比如他對孫舞陽的描寫,突出她的肉體之美,并且追求一種身體上的刺激。孫舞陽大膽地展現自己的美,并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我覺得這是茅盾所傳達的一種對女性形象的一種重新建構的理解。就像您剛才所說,這也能反映出茅盾對于時代女性解放的思考。
張麗軍:當時的女性解放運動可以說是新文化運動的一個分支。女性倡導自由戀愛,突破自己的婚姻束縛,和自己心愛的人同居。在20年代,同居是一個革命性的詞匯。就像涓生和子君,就像蕭軍和蕭紅,魯迅在給蕭紅和蕭軍的書信上說,“我祝賀你們同居五年了”,肯定的就是他們這種追求個人獨立和解放的行為。
李文慧:茅盾的作品我讀的不是很多,我只讀過他的《蝕》和《虹》。您前面通過梳理茅盾作品中對女性書寫的變化,來展現茅盾對于革命態度的演變。但是,我想說的是,有的人可能會把茅盾的小說歸結為成長小說,也就是說他會通過幾部作品描寫女性對于革命態度的改變來展現他本人的成長,所以我想問的是,是不是從另一個方面來看,茅盾是通過對幾個女性不同階段的變化來展現她們的成長呢?
張麗軍:這個角度不錯,從個人的精神成長來看,其實我們會發現里邊的靜女士她和時代的關系也是一個探索式的。對于一個大學生來說,她對時代的認識和探索也在不斷地發生著變化。生活給她教訓、快樂、幸福,也給她迷茫,她依然在往前行走。包括梅女士,她是一個追求自己婚姻幸福的反抗者,到后來,她真的成為了一個從具有女性意識到女神一般存在的人。她完全是一種升華的、蛻變的、化蛹成蝶的一種存在。
妥東:我覺得茅盾筆下的女性形象如您所說是有一些貢獻的,但是問題在于,在茅盾的這些專注于表現女性的小說中,他往往將女性寫得很到位,她們的個人成長也好,內心糾葛也罷,也包括對于女性情感的分析以及身體的描寫,都比較到位,但是相對于他筆下的男性來說,就顯得比較單調了。這是茅盾在人物形象上的一個非常明顯的傾向,我覺得這一方面與他本人的性格相關,另一方面我覺得茅盾對女性的描寫過程中有一個很明顯的特點,他對于所描寫的女性往往處于一個仰視的態度,以一種仰視的姿態在看待這些女性,所以,這樣的寫作姿態的問題在于,本來屬于女性的一些平常的特點就有可能會被夸大,而真正屬于女性氣質的東西可能會被遺漏掉。另外,他在描寫一些女性的時候,比如孫舞陽、靜女士等人的時候,往往關注于她們的表面,對于她們的身體描寫更多的是以一種欣賞的姿態去刻畫她們。他與這些女性似乎是有一定的距離的,而在他的觀察和欣賞中,女性內心中的豐富特質反而表現得不夠,或者在某種程度上被忽略了。
張麗軍:我們知道,茅盾童年是沒有父親的,童年時代跟母親一起度過。這點“五四”的很多作家都存在這樣的情況,比如魯迅、老舍等。那么這種仰視是不是就是一種高揚的姿態或者說作者沒有深入到女性的生活中呢?我覺得可以進一步思考。茅盾筆下的女性的革命生活其實就是一種非常態的生活,革命是要放棄一切利害向著一個目標前進的,但是我們的日常生活則是瑣碎的、千絲萬縷的。革命生活和日常這也是很重要的一個話題。革命時代的要求和現在的要求是非常不同的,我們今天的時代是后革命時代。后革命就是日常生活,革命之后就是進入了日常的安定和秩序。
亓慧婷:剛剛聽老師講,我就想到了米蘭·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里面也有很多性描寫,他的性描寫總是與很多愛和欲望以及生殖有關。那么我就想茅盾的女性身體描寫是不是也和這些有關,或者說是對生命重量的強調,即用身體來傳情達意,引向女性走向自我的一個思考。女性對于身體的重視以及為了革命犧牲自我這樣的表現,是不是就是如老師所說的與“肉身成道”的主題相關。通過對“道”的強調來突出茅盾對革命的一種傳達,就像藍棣之所批評他的一樣,他的小說是一種政治文件。
張麗軍:是不是犧牲呢?為“肉身成道”而犧牲?那么和米蘭·昆德拉的描寫有什么區別呢?
亓慧婷:米蘭·昆德拉更多地寫的是女性對于男性的愛的束縛。他的性描寫尺度比較大。茅盾的性描寫成分不是很重,他主要是利用對女性身體的描寫展現一種生命的重量。
張麗軍:好,說得很好。其實茅盾筆下更多地寫的是一種性意識,而不是性行為,是一種“性感”,對性的感覺;是一種觀感,而不是動作。米蘭·昆德拉更多的是一種行為。亓慧婷提出的問題很好,就是茅盾筆下的女性是不是有一種“肉身成道”的行為,“肉身成道”是不是為“道”而犧牲呢?其實我覺得這是茅盾書寫的另一個困境所在。如果肉身是要為道而毀滅的話,那么這個道,是不是真正的值得追求呢?雖然我們說要為革命而拋頭顱灑熱血。另外,在他筆下實際上是一個“去肉身化”的寫作。他是成道的,但是這個道已經是一種近乎無情的道,去情的道。
劉仁杰:我也想談一談革命與日常的關系。茅盾的女性身體敘事是處于革命的風暴之下的,這可以看作是茅盾進行革命的手段,在風云變動的時代大背景下,這種女性身體描寫突破了中國傳統,表現了社會的轉變,我覺得在當時具有非常大的價值,而在當今非常平穩的社會狀態之下,像茅盾這種描寫對我們當代的作家還是有一定的啟發意義的。我看到的一些就是表現女性在金錢利益下的女性身體描寫,沒有了當時的女性的那種崇高和美,更多是成為一種被消費的存在。
妥東:我倒覺得這種“肉身成道”或許還有一種普遍的含義。就是說,女性作為弱者,這種表現可能更多的是與她尋求一種強力的一種過程。因為她們生而為弱,所以就需要尋找一種強力來維持自己的一種存在,這個我覺得,如果有這層含義的話,那么茅盾所寫的所謂的“肉身成道”也好,仁杰提到的女性尋求金錢利益等等,其實都可以看作作為弱者的女性尋求強力的過程。我覺得從這點看,當代文學的描寫和當時茅盾的描寫是有共同之處的。
李文慧:老師我曾看到過一個觀點就是有人把他和他筆下的女性形象比作畫家和模特,他覺得模特永遠是他的焦點,但是畫家卻永遠走不進模特的內心。我覺得,茅盾筆下的女性跟這個是一樣的,她們永遠是焦點,但是卻又有一種唯我獨尊的傲視的姿態,所以我覺得茅盾筆下的女性其實是很強硬的,不存在弱的特點。
張麗軍:我個人覺得茅盾筆下的慧女士其實還是很精彩的,慧女士說,你看我都26歲了,我還沒有成家,雖然這么多人圍著我,但是沒有一個對我是真心的。她感到很痛苦。這里我覺得茅盾對于女性心理還是有關注的,但是是不是真正進入到了女性心里,這個問題還可以討論。
妥東:我覺得茅盾筆下的女性畢竟是有時代背景的,他是要表現一個女性走向解放的過程的。無論在何種層面來討論女性的身份地位,其實都無法避免的會談到女性自身的地位,而對于那個時代而言,無疑,女性是處于弱者的地位的。茅盾自己的性格是比較懦弱的,而他對于女性內心的一種契合也是從這個弱者立場出發的,我覺得是這樣。
張麗軍:你談到的是從作者出發看待女性的心理,但是,仁杰剛才也提到了時代的審美變化。就是說,肉身如何美?這顯然是審美標準和眼光的問題,以往我們古代的美的傳達是一種身體衣著所帶來的美的氣質,但是茅盾筆下的女性則指向了女性身體自身的美,這一點是不一樣的,這是一種來源于西方的現代文化對中國文化的沖擊?;蛘哒f,中國古代的身體描寫也有,但是它是被遮掩著的。這可能也是一種新的變化,包括作品里的語言和詞匯的變化。
張艷麗:我看的《蝕》三部曲還有《莎菲女士日記》里的女性都是一種反叛的女性形象。不論是思想和行為都是反叛的,包括《雷雨》《安娜·卡列尼娜》這種比較經典的女性形象好像都是反叛的,西方的很多神話故事里也有很多反叛的女性形象,好像反叛的女性形象大都可以成為經典,她們身上的闡釋性可能更豐富一些。這種類型的女性形象可能所蘊含的闡釋空間相對于日常的女性來說可能更典型一些。
張麗軍:你的意思是那些淑女形象可能很難進入文學史?在茅盾筆下對女性身體的描寫是和古代的女性形象有很大的差異的,是創造新的審美經驗的。張艷麗同學提出的一個問題很有意思,女性形象的反叛性和闡釋性意義。其實我個人覺得,反叛就是一個人的成長,一個人的獨立,我們看到很多人都不是順從的,而人類的發展史、進步史就是人的探索和獨立的成長史。
徐曉倩:我只看了茅盾的《蝕》三部曲,我的一點看法是,我覺得茅盾是把革命和女性的書寫聯系在一起的,女性的身體激發了革命者的活力,革命者對女性的向往追求則是以革命的名義,感覺他們并不是真正的為革命而走到一起,而是單純的為了愛情。
張麗軍:革命只是一種借口?
徐曉倩:對,他這樣寫是對傳統的革命書寫的解構,他似乎要向我們展現的是女性必須投身于革命才能獲得自身的解放,但是他其中的描寫很多時候是與這種革命的精神貌合神離的,所以我覺得他的女性書寫還是把女性邊緣化了。
張麗軍:如果把女性作為主體,你覺得會是什么樣的?如果你來寫呢?是《莎菲女士日記》?對革命來說,女性可能并不是主體,方羅蘭也好靜女士也好,都是如此。但是我們看到另一個女性——梅女士的形象卻是跟革命聯系在一起的。她要去掉一種肉身的東西,要嫁給主義,要成為一個為革命拋棄情感的這樣一個形象。
苗立群:老師上節課講到女性身體敘事,我記得《動搖》中一個很有特點的場景,就是孫舞陽穿著裙子,站在房間中一邊跳舞一邊唱著《國際歌》,房間里有兩個男性,我覺得這個畫面很有意味。孫舞陽這個形象是一個自在的和外在的結合在一起的異化的女性形象,我覺得她在這個畫面中展示出三種內涵,第一,她哼著國際歌,是一種隱秘的革命話語的體現;第二是她在房間中獨自唱歌轉圈的行為,體現了她追求解放或已經走在了解放的路上的這樣一種狀態;第三是房間中還有兩個男性形象,所以,我覺得這也體現了一種站在男性立場的欲望話語。因為他們兩個人在津津有味地欣賞孫舞陽。在他們的注視下,孫舞陽的女性解放被這樣傳達了出來。茅盾筆下的女性身體在進入到文本中的時候,不僅僅有女性自身的立場,也有男性、革命的立場參與其中。
張麗軍:說的很好。女性書寫的審美效應是一種多元目光的交織。我覺得你提到的這個場景非常好,孫舞陽自我得意的、自我欣賞的狀態是和男性目光交織在一起的。但是在孫舞陽看來,她的這種行為本身可能就是革命的,是有意義和價值的,是在改變著這個世界的。
黃加秀:我覺得茅盾早期的作品如《蝕》三部曲,對女性的心理描寫都比較到位,形象都比較突出,但是到后來,比如《虹》中的梅女士,她的身體是為革命而犧牲。包括后來《毀滅》中那些繁復的社會分析,我覺得在這里,女性形象相對薄弱了。我的疑問在于,茅盾寫作的變化是否對于他的女性寫作朋有裨益?在我看來,像是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記》這樣的作品可能更能反映女性的特質,而茅盾的女性寫作可能或多或少地存在問題,比如后期的作品女性形象可能更單薄了一些。
孫悅如:我挺同意黃加秀的觀點的。茅盾在寫女性的時候,總覺得有距離,隔著點東西。他寫孫舞陽的時候,其實是別人眼中的孫舞陽,她是被有距離的觀看的對象。我覺得作者這樣的寫法可能是一種機智的回避,因為他可能真正的無法了解女性的內在,所以他用這種方式成功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王博:我讀茅盾真的不是很多。我讀閻連科的作品比較多。他也涉及許多女性生存狀態的東西,比如《受活》。我有一個看法就是茅盾作品中的女性的“肉身成道”的主題,與當代作家的寫作不同的是,當代作家的女性寫作更私密一些,比如陳染、林白的作品。我覺得這兩種寫作都是捕捉到了自己時代的特點的。茅盾的書寫更符合革命語境,而現在的這種書寫可能更加符合現在的追求私人化的寫作。他們彼此都有處在時代的意義。但這兩者之間可不可以對比,我還沒有答案。
張麗軍:到底是落到國家還是個人,這因人而異。對于茅盾來說,他的歸結點可能還是要落在主義上,因為茅盾本人也是一個革命主義者,他是非常早的共產黨員,雖然后來因為各種原因脫離了黨,但是他還是那種意識追求很強烈的作家。像我們今天,革命語境已經離我們遠去,所以可能更多要落到個人的話語之中。實際上,當茅盾的歸結點落到革命上的時候,他的女性書寫已經失掉了色彩。而文學始終是與肉身相關的,如果失去了這些,成了主義的話,那就離文學遠了。
袁盼盼:茅盾的寫作可能更多與當時的社會環境相關。茅盾筆下的女性可能更多的是一種男性視角下的女性。陳染、林白對女性的描寫滿足了男性對女性的窺視欲望,但是茅盾是不是也有這個問題?他這樣寫到底有多少女性意識呢?茅盾可能更多是站在女性解放的立場上來寫女性的。女性的解放可能更多的是由男性推動的。
吳加艷:女性解放是男性推動,是因為男性的權力大一些,女性的推動會小一些。
于露:茅盾筆下的新女性是走進革命的時代女性,新女性讓我想到的是魯迅筆下那種反抗的女性,比如子君、愛姑等。新女性比如說莎菲等在精神的反抗中走到了時代的前沿。茅盾筆下的女性更多的將自己與時代結合在了一起,積極參加到了國家政治中,比如梅女士。茅盾筆下的女性更多是一種時代的女性。
張麗軍:于露同學認為茅盾筆下的女性是與政治聯系在一起的,我們是否可以進一步往下想:女性走向革命道路是一種自覺的方式。比如,莎菲對于凌吉士的追求,其實是她走向自我要付出的代價。梅女士對革命的熱愛是不是發自內心的?是不是還有其他?是不是有一種對于話語權力的追求呢?這是需要進一步思考的問題。勒龐所提出的那種“群盲”是不是在梅女士身上也有所體現呢?她對于革命追求的那種迷狂狀態。
吳加艷:茅盾對于女性身體的關注是與古代的關注點完全不同的。我覺得這主要是道德審美觀念的變化,再一個就是社會隱私的開放。過去的身體遮蔽是一種隱私,而隨著社會的開放,這種隱私也慢慢開放,變得透明。還有就是對人的關注也推動了這種對人的身體的關注。
張麗軍:很好。過去對美女怎么形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眼睛很好看,能夠流轉出秋波來。這是古人的審美。而現在把過去的束縛和壓抑解放開了。所以在身體寫作方面才有了新的關注,審美也出現了新的方式。
王含:茅盾的作品是關注女性解放的,他關注的女性怎樣在解放中獲得自己的力量。老師提到的“肉身成道”肉其實更多的是一種性意識,不僅是女性自身的性意識,更是一種男性對女性的好奇,茅盾的作品就是探索女性如何在這一過程中獲得獨立的、自主的力量的。他探討的是女性對自我的發掘。葛蘭西認為認同是一種隱秘的權力關系,就是說女性通過獲得自我和社會的認同,從而獲得一種話語權力,所以我覺得在茅盾的作品中,他的女性意識還是很強的。
張麗軍:王含同學認為,女性意識更多的是一種女性對自我的認識。實際上我覺得里面不僅是一種女性意識,可能更多還有一種母性意識,比如章女士說我要拯救,看起來好像是女性在保護男性一樣。
成志雄:我覺得茅盾的作品或許沒有真正的女性解放的意義。首先,關于性別,我認為茅盾在性描寫上更多的賦予了一種性別意識,而這種性別意識就是革命。古典的女性是氣質上的靜美,而“五四”的女性則是一種意志美,再往后像《兒女英雄傳》是勞動美,現在則是性感美,它更多指向身體,對于男性而言是一種性消費,對于女性而言是一種性資本。茅盾的寫作與其說是有一種窺伺,不如說是一種規訓。女性有可能是通過革命獲得自身的一種滿足感,可能是通過自身發現自己的。但她可能更是一種群盲文化的體現。個人的精神意志非常容易在集體的裹挾之下做出一些錯誤的判斷,茅盾可能更多充當了這樣一個推手。不管是“肉身成道”,還是自己的所謂的覺悟,其實都是在推動女性意識到自己有一個新的獲得自身的方式,那就是革命。另外,《蝕》里面的核心是去女性化,也就是同性。它跟許地山的《春桃》一樣把女性升華到一種意志,實際上是對女性的一種扼殺。所以我認為茅盾的筆下沒有涉及女性解放。
張麗軍:好。你認為你說的意志美和他小說中大量的性描寫有什么關系?可能在方羅蘭看來,她依然是一種女性身體的光芒。女性的身體描寫的不同變化在今天看來,可能更多是一種消費的意味,而實際上,當時的革命加戀愛的小說也存在消費的意味。
楊雪:我覺得茅盾筆下的女性之所以細膩逼真,除了他的生活經歷之外,可能還在于男性的特質。其實很多男性作家筆下的女性可能比女性筆下的女性更加真實。是不是因為有一種女性情節?而很多作家之所以表現女性的反抗,可能不是她們弱,而是將女性從邊緣推向前臺的一種策略。
涂文萍:在茅盾筆下更多凸顯出一種身體化的特點,這反映了他在時代浪潮中對于革命與倫理的一種觀點和看法。就他寫作的意義來講,他將許多被遮蔽的女性的身體和意識展現了出來。我覺得他眼中的女性還是以男性視角去塑造的,寫女性,更多是為了實現茅盾對于革命的一種想象,他的想象是在女性的身體上得以實現的。剛才袁盼盼提到女性的女性意識和男性的女性意識,在這兩者的視野中其認識女性的角度同等重要,并不是一種非此即彼的關系。當然,我很無奈的承認,女性在不平等的關系之下現在依然要去爭取自己的話語權力,但是我們也不能說這是一種窘迫的境遇,很多時候,女性是通過男性來確認自己的存在的。所以,無論是缺乏哪一方的“觀看”這種方式都是無法完成的,都是未完成的。
張麗軍:其實強大不只是外在,還有一種內心的強大。我記得有一次在桂林開會的時候,程光煒老師說,我們男人啊,從小受母親管轄,長大了受妻子管轄,一生都在女性的管理之下。我覺得他說的很有意思。我覺得對于兩性關系的認識,還是需要時間深入的。每一種書寫都有獨特的存在價值,都給我們提供了一種可能性。
宋欣:我覺得我們要更多的把視點放在身體寫作上,而不是去計較它是男性還是女性之間的權力。茅盾的寫作更多的是將女性被遮蔽的狀態展現了出來。這與現在的林白等人的寫作是一致的。他們都關注到了女性作為女性的獨特之處,當然,現在的一些寫作走向了極端。
張麗軍:身體寫作不是誰都能寫得好的,身體寫作對作家是一種挑戰。就像陳忠實的《白鹿原》一樣,不是每個人都能達到的。
王珊珊:我覺得從《幻滅》里,我讀到的是一種對革命的懷疑。就像靜女士,外表雖然美麗,但是她的內心是無法捉摸的。這可能是一種回避,而這種回避則影射了她對于革命的態度。比如靜女士,從一開始對革命的冷淡,到投身革命,再到覺得革命也是一種無聊的行動,進而對革命產生一種抗拒。靜女士其實對愛情的追求是凌駕于革命之上的,她并未實際融入到革命之中,她的這種懷疑的態度是現實世界和精神世界的不平衡造成的,這也造成了他的很多作品完成度不高。
張麗軍:這個可以進一步思考。王珊珊同學對文本的感受很好。我們對于文學作品的把握要從自己的感覺出發,我覺得這是非常好的。實際上,革命從來都不是與我們無關的,它是真實發生的,它在改變我們的命運。就像子君、林黛玉,是不是個性很強?但是她們在當時的文化語境下,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束縛,就像子君,她沒有一條合適的路。但是茅盾筆下的女性,盡管很迷茫,但是她們潛在的路已經有了,革命已經改變了她們的境遇。就像小說《星》里面的梅春姐,善良美麗,革命到來了,她有了新的選擇,有了新的追求,她的命運與革命息息相關。包括我們在座的每一位,都受到過革命的影響,不管你認可不認可。
對于一個個體來說,肉身如何安放自我的心靈,這都是一個問題。“肉身成道”好,“道成肉身”也好,這都是一種選擇。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從身體出發。當代中國70后作家魯敏的長篇小說《此情無法投遞》里面寫到的那個男大學生用望遠鏡觀看那些女性,他那柔弱的心靈足以讓我們震撼。這里面已經沒有革命,而是回到了常態,回到了身體本身。所以說,文學對于身體的表現是一個不斷探索的過程,每一個時代都有各自的特征,茅盾為我們提供了新的審美經驗,塑造了很多新的女性形象,這是他對中國新文學的貢獻,是對中國當代文學具有精神性啟示價值。好,今天的討論就到這里,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