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菊梅
[摘要]1916年張作霖主政奉天初期,面臨著宗社黨開展復辟活動與日本為實現“滿蒙獨立”而對宗社黨進行強力支持的重大問題。在這場內外交織的政治軍事危機中,張作霖對日本支持的宗社黨進行了堅決的打擊,持續追剿消滅了與宗社黨勾結的蒙匪巴布扎布,同時與日本開展了艱難而復雜的交涉,并最終成為了最大的贏家——對內極大地鞏固了剛剛誕生的張氏奉天地方政權,完成了權力的堅固化;對外取得了日本的支持,使得日本拋棄了宗社黨。
[關鍵詞]張作霖;宗社黨;對日交涉
1916年張作霖就任奉天督軍兼省長之后,面臨的問題既多又復雜。除了改弦更張、廣延人才、以文人治理奉天,與馮德麟展開權力博弈、統一奉天軍力,以及嚴重的金融危機問題外,還面臨著一場內外交織的政治軍事危機,那就是宗社黨開展的復辟活動與日本為實現“滿蒙獨立”而對宗社黨進行強力支持的問題。在這場內外交織的危機中,張作霖既要堅決打擊宗社黨及其同謀者巴布扎布,以粉碎他們妄圖奪取奉天乃至東北地方政權的野心,從而鞏固自己的地位和統治,還要與其幕后的支持者——日本帝國主義展開周旋。他既要反對日本侵略,維護東北主權,又不能直接開罪于日本。所有這種兩難的境地,都需要張作霖以自己的才能與智慧來解決。本文擬以奉系軍閥原始檔案為基礎,并勾稽其他史料,對張作霖主政奉天初期對宗社黨的打擊與對日交涉問題進行梳理,或對進一步認識張作霖在處理這場內外交織的政治軍事危機中所采取的方針政策,有所裨益。
一、宗社黨的緣起、背景與目標
宗社黨是辛亥革命時期清朝的一些宗室親貴為恢復社稷、推翻共和而組織起來的反動政黨,其主要成員有原清朝內務府民政大臣肅親王善耆、前陜甘總督升允、恭親王溥偉、貝勒載濤等。他們在上海和滿洲各設一總機關部,但主要“仍以滿洲為根據地”。這是因為:1.滿洲為大清發祥地,易著聲勢;2.蒙古之生力軍可以利用;3.界近日俄易于接濟;4.滿洲馬賊團已有五六千,不難聯絡;5.滿洲地旗人居多,易于煽惑;6.盛京乃古帝都,稍一得勢,即舉人即位,先行攝政,再圖幽燕,較別處為順便。宗社黨在滿洲的總機關部“密設于大連松山臺,名曰都招討元帥府”。
1915年袁世凱稱帝之后,宗社黨的活動更加猖撅起來,他們在東北各地招兵買馬,購備武器,發展組織,壯大力量,以備舉事。為此,善耆還動用了全部家財,把自己所有的農田、森林、金礦、牧場、煤礦都抵押了出去,并向日本財閥借款,招募了大量土匪,進行軍事訓練。同時,宗社黨的背后,還有部分日本勢力的強力支持——“日政府為希圖滿蒙獨立,借口進兵,以施其吞并計劃,故已由日人川島浪速與宗社黨魁升允、恭王、肅王等聯合”。有了日本關東軍的支持,宗社黨到處燒殺搶掠,擾亂社會治安,成了危害東北政局的一大隱患。
1916年4月,強勢人物張作霖上臺后,宗社黨和川島浪速等人感到張作霖所主導的奉天地方政權成了宗社黨復辟之路上的絆腳石。另一方面,他們還得知日本外相石井和軍部參謀次長田中義一有意要支持張作霖進行“滿蒙獨立”。眼看原有的計劃要瀕于流產,宗社黨和川島浪速一伙認為只有采取“非常手段”,掃除張作霖這個障礙,然后趁亂奪取奉天城,使東北成為宗社黨的天下,才能迫使日本當局改弦更張。于是,在川島浪速等人的支持下,宗社黨積極組織“勤王軍”擬在奉天進行暴動,并收買蒙匪巴布扎布南下,形成南北夾擊之勢,企圖消滅張作霖的奉天政權,建立一個“包括內外蒙古、滿洲三省和華北為一體的滿蒙帝國”。因為在肅親王看來,滿族的崛起和大清王朝的建立,就是在滿蒙聯合之下取得了全國政權,如今他當然也想如法炮制。不僅如此,宗社黨和日本勢力還企圖采用暗殺手段來消滅張作霖。 1916年5月27日,張作霖前往奉天南滿鐵路車站迎接來奉視察的日本關東軍都督中村,歸途中遭到日本陸軍預備役少尉三村豐、伊達順之助等投擲的連環炸彈襲擊,隨從警衛被炸死炸傷十余人,張作霖幸免于難。
二、張作霖對宗社黨采取的防范和打擊措施
面對宗社黨猖狂的顛覆活動,張作霖采取了許多措施來防范和打擊。
首先,他不斷派出密探深入各地,嚴密監視宗社黨人的行蹤,并傷令各地“警團一體嚴密偵查防范,隨時報告”,以便及時掌握宗社黨的活動情況。
很快,張作霖就了解到,宗社黨的“都招討元帥府”直接指揮四千余人,“每日均往大連南山紅房子,在刺溝操練一次。連埠各成衣局均與該黨趕作軍衣,系灰色紅邊,橫肩章,紅帽箍,灰腿繃,紅領章,帽花五瓣”。“由前清肅王主持一切,計陰歷四月內由奉日站運往大連,招成兵數約計萬余人,五月四號又運往五百名。均著便衣,左腕有白布一條為號,至彼始受服裝槍械,由日本退伍軍官教演操練,定期先攻省城,其余各縣分別制服,以期大舉”。
在“都招討元帥府”之下,宗社黨又設有四路招討使,分布東北各地:“第一路招討使是輔國公額爾德朗客圖所轄之部分,即海拉爾十七旗,共有兵士二萬二千人,有槍械者約一半”;“第二路招討使金鼎臣,系金壽山之子,所部一千五百余人,前攻西豐縣,被奉軍擊散后,其重要首領如鉆天燕子、九江、跨海、海交、海樂等八十人,現隱伏于大連,以待時機”;“第三路招討使宋清泉,在彰武、朝陽等縣有部下二千三百人,……現伏時機,再行東進,與金鼎臣所部聯絡一氣,即往北發”;“第四路招討使胡大鵬,在林西以北,與巴布扎布聯合,……帶馬步兵二千五百人,軍械子彈均甚齊備”。除了這些主力之外,宗社黨還在各地設立機關分部,如“開原縣屬孫家臺設有機關三處,聚匪五百余人”,為首者為曾充巡防營哨官的張紹卿和曾充警官的王尚亭;“公主嶺附屬地,聚匪五百余人”,為首者是曾充本縣警察區官的李向陽和前充海城保衛團保董的劉介臣;匪首藍六大王、金蝴蝶、天下好、黃四懶王等均受宗社黨運動聚集匪徒二三百人,分別在興京、撫順、本溪、西豐、鐵嶺等處活動。
與此同時,張作霖還了解到:宗社黨的活動雖然得到了日本的大力資助,但“其所需之款,并非出自政府,均由日本國民均輸資助。前清肅王許以清帝復辟后所有國內特權均仿朝鮮受日保護之成例定為協約。”其中,日本商人大倉喜八郎向宗社黨提供活動經費100萬日元;日本三澤炮廠為第一路招討使“購辦機關槍三十架,三十年式步槍二萬支,過山炮十二尊”。日本浪人植木與黨匪黃四懶王一起,由大連乘輪至江川,“攜款購運軍火,擬運赴安東起事”。日本人松本權一為匪首金蝴蝶“代招四十人,并代購槍械子彈”。“三井洋行代購自來德手槍一百支,并經松本帶往本溪縣,交與金蝴蝶”。也就是說宗社黨的支持背景并非是日本政府而大多是日本浪人及商界、軍界的部分力量。了解這一點,對張作霖而言至關重要,這為他在隨后與日本交涉過程中做到知己知彼打下了良好的心理基礎。
其次,他派出了大批軍隊,對與宗社黨勾結、企圖南北夾擊奉天的巴布扎布匪幫進行了重兵圍剿。
巴布扎布是蒙古族人,生于1875年,曾任彰武縣警察局大廟區官(分局長)。1911年11月,外蒙古庫倫活佛哲必尊丹巴在沙俄的支持下宣布“獨立”,成立了“大蒙古帝國”后,留戀舊制、仇視共和的巴布扎布于1913年攜帶家人及部眾投奔了外蒙古庫倫集團,并被封為“鎮東將軍”“鎮國公”。他依靠庫倫集團的支持,招募起了二千多人的軍隊,并移駐哈拉哈河一帶,進行整頓和訓練,以等待時機,進行復辟活動。
宗社黨看中了巴布扎布這支武裝力量。川島浪速派其義弟川島浪平和幾個日本浪人到哈拉哈河游說巴布扎布,勸其加入宗社黨。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巴布扎布與宗社黨一拍即合。宗社黨先后派日本浪人齋藤元宏、退伍工兵大尉人江種矩、日本陸大學生本吉辰二、退伍軍曹松限據告、井上晴能等人到巴部當顧問,并提供給巴布扎布大量武器彈藥。為表示誠信,在川島浪速的斡旋下,肅親王善耆與巴布扎布還易子為質,以堅信誓。就這樣,在宗社黨和川島浪速的煽動下,巴布扎布于1916年5月27日在阿木古郎吐聚眾祭天,揭起了“勤王師扶國軍”的旗幟,一路南下,準備攻打奉天城,奪取張作霖權力,控制“滿洲”,復辟清王朝。
張作霖眼看自己的統治地位將受到嚴重威脅,先后兩次派出重兵阻擊巴布扎布。當時,巴布扎布把所部分成兩個梯團,自率第一梯團,布恩巴布扎布率第二梯團,分路南下。一路上巴布扎布不斷招兵買馬,兵力達到三千人。張作霖先派洮南鎮守使吳俊升前往阻擊,雙方接仗數次,奉軍連連受損,巴布扎布先攻下了瞻榆縣。接著在巴匪攻打突泉縣時,吳俊升親自出面指揮,方擊斃蒙匪五百余人,但吳也受傷,只好退回洮南轉地療養。巴匪于是乘隙進軍鄭家屯,擬在該地補充彈藥,然后折向長春以南的郭家店,再沿南滿鐵路向奉天進軍。
就在巴布扎布從北邊蓄勢待發之時,宗社黨在川島浪速的直接策動下,也計劃分四旅于7月進攻奉天,與巴布扎布遙相呼應,形成南北夾擊之勢。其“第一旅由孫閣臣領之,第二旅由林永泉領之,第三旅由李璧卿領之,第四旅由劉魁臣領之。此四旅擬攻奉天省城。其攻城之計,城里日商先行舉火,以亂人心。大連黨人乘機前來,以事攻城。再由駐奉日兵借口保護日商,實行內應黨人,庶幾奉城可占。奉城占,即迎升允等宣告獨立。日人亦即進兵保護,以效俄之保護外蒙也。又,安東招有匪人二百余,由張仁山領之,鳳凰、本溪均有匪若干,由黃四懶王領之;四平街亦有匪多人,由金鼎臣領之;頭道溝不但住匪三百余人,尚有隨時招集者,均由劉介臣領之,日人木原主之。……其各處匪隊槍炮,皆由日人發給。現雖未發,確在日站存放,起事時定發給也。如有不足,再由臨近路線鄉巡保衛團處現搶。”與此同時,駐各地的宗社黨徒“以莊、復、安東、四平街等處占為根據”,同時舉事,“亦擬攻其鄰近縣城”。
三、日本直接干涉東北政局與張作霖對日交涉
就在此形勢緊急之時,日本政府和軍隊也出面來添亂并直接干涉東北政局了。
1916年7月,日本根據“中日新約”提出要在農安、淘麓、海龍、通化、鄭家屯五地設領。一貫執行妥協政策的北京政府畏懼于日本的強硬態度,沒交涉幾個回合,就以“顧念邦交,萬不得已”為借口,“酌予通融,勉從所請”,允許了日本在上述五處設立領事分館的要求。對此,張作霖十分不滿,他在8月4日給大總統、國務院、外交部的豪電中說道:‘舊使請設農、淘、海、通、鄭五處領事,屬內地設領,與商埠不同,此端一開,貽患滋巨。況雜居條例尚未議定施行,詎容再生枝節?此次日使請設領事,不過以共同審判保護雜居為詞,查土地訴訟,既歸我法廳審理,而日人照約雜居,復由我國充分保護,本無設領之必要。今日既以訴訟雜居為增設領事之理由,他日又將以增設領事為共同審判、設置警察之理由,輾轉相循,必至法權警權均落外人之手。至鄭、農兩處,系屬東蒙區域,尤不得混為一談。應請大總統顧念國權所在,由鈞院部據理力爭,迅謀挽救,亡羊補牢,似尚非晚。再,此次日使請設五處領事之議,此間初未與聞,嗣后關于東省外交事件,尚望先事示知,俾得稍貢其愚,藉圖匡救。愚直之見,并望鑒核。”
在這里,張作霖既想極力阻止北京政府的對日讓步,同時也委婉地表達了對北京政府的不滿——事關東省外交,開始時我卻一點兒都不知道情況,以后再遇到這樣的事情,希望政府能事先告知我一下,或許我也能貢獻點頗具建設性的意見,而對事情有所益助呢!
但是,張作霖的不滿及其對日交涉的主張和建議并沒能阻止日本設領的要求,日本反而變本加厲了。當時,駐鐵嶺的日本獨立守備隊,為策應巴布扎布,給其接濟彈藥,干脆以保護日僑為名,開一中隊到達了鄭家屯。要知道鄭家屯距南滿鐵路較遠,并不是日軍所謂的駐扎區,這顯然是進一步侵犯中國領土主權的行為。但是,當奉天交涉署照會日本總領事要求日軍撤離鄭家屯時,代理日本總領事矢田卻推說,這是軍事,領事無權過問。實際上,日軍是想長駐鄭家屯,隨時挑起中國內亂,以收漁人之利。
看到巴布扎布、宗社黨和日本勾結在一起,張作霖加大了對他們的打擊力度。他通傷各地軍警嚴防宗社黨起事,并下令在遼南遼東一帶連續追剿宗社黨人,同時派二十八師五十五旅增援吳俊升,以期一鼓殲滅巴布扎布。旅長張海鵬奉命領二十七、二十八兩個騎兵團進抵鄭家屯后,大敗巴布扎布。見奉軍力量雄厚,巴布扎布遂放棄了鄭家屯,向郭家店方向轉移。這時,張作霖又續調大批軍隊包圍郭家店,但在日本的保護下,龜縮于郭家店的巴布扎布與奉軍進入了相峙狀態。
當巴布扎布與奉軍在郭家店對峙之時,日本關東軍也在挖空心思地等待時機為巴布扎布解圍。恰巧,一位日本商人與奉軍士兵之間發生的小摩擦,為日本關東軍提供了機會。為了給張作霖施加壓力,保護巴布扎布退回內蒙,他們立即加以利用并擴大事態,將其演變成了中日之間大的軍事沖突。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1916年8月13日,住在鄭家屯的日商吉本在街上因故毒打一小男孩,駐地二十八師一騎兵見狀甚為不平,出面勸阻,雙方發生口角,“致起沖突,開槍互擊”,奉軍死亡4名,日軍死亡10名,釀成了所謂的鄭家屯事件。事發后,鄭家屯的日本守備隊立即電告上司速派援軍,同時與縣知事靖兆鳳交涉,要求中國軍隊退到城外30里。為避免事態擴大,二十八師決定將軍隊撤到城外,并派人到奉天向張作霖報告。駐鐵嶺的日本獨立守備隊得知消息后,立即派援軍兩個大隊占領了鄭家屯的政府機關及駐軍營房,并張貼告示,布置崗哨,禁止行人往來。
張作霖得到報告后,立即意識到這是他升任奉天地方首腦后首次直接負責對日交涉,必須謹慎處理。于是在事件發生后的第三日,張作霖即致電日本關東都督表示抱歉,并派日本顧問町野武馬和奉天交涉署的丁鑒修赴鄭家屯調查,派交涉員馬廷亮與日本代理總領事談判,派日本顧問菊池武夫赴公主嶺與日本獨立守備隊藤井說明情況。同時通電“北京各部總長、各省督軍、省長并轉各辦事長官、各護軍使、巡閱使、各都統”,說明了鄭家屯中日軍隊沖突事件的起因。為澄清事件真相、防止民間“傳聞失實”,張作霖還“請轉傷貴處各報館照登,以釋群疑”。非但如此,張作霖還讓人將調查反映事件的原委匯集成冊呈送給了外交部,并于8月28日致電外交部,聲明了他對事件的看法,指出了日本的八條無禮之處,要求“將經過各種實情通告各國公使,并設法抄登歐美報紙,俾成公論以實后盾之處”。
張作霖對事件精辟的分析,對日本有力的批駁和公開透明、及時報告事件真相的做法,為正同日本交涉的北京外交部提供了十分有利的依據。但盡管如此,日本還是決定以“鄭家屯事件”為借口,向中國政府要求特權。9月2日,駐京日本公使林權助就“鄭家屯事件”向中國政府拋出了以日方調查為基礎的“解決方案”,向外交部提出了侵害中國主權的八項要求:1.懲罰第二十八師師長;2.嚴懲肇事者;3.嚴傷中國駐東北及內蒙軍隊;4.承認日本在南滿派駐警察權,增聘日本顧問;5.中國南滿及東蒙軍隊聘用日本顧問;6.中國士官學校聘用日本教習;7.奉天督軍親往關東都督署及奉天日本領事署謝罪;8.對于被害者予以相當之慰藉金。
當日本把這一突發的地方性事件升級為中日兩國之間的重大交涉后,張作霖從以下幾方面努力,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抵制,致使日本提出的六項要求未能全部實現。
第一,在詳細調查的基礎上,提供了日方挑起事端的確鑿證據,對日本進行了有力駁斥。在中日談判中,林權助聲稱,在日兵撤離時奉軍對其實行了“包圍追擊”。張作霖則在詳細調查的基礎上于9月19日急電外交部,提供了日方挑起事端的確鑿證據。張作霖在電文中說:“此案發生時,即經知事傷由承審員、檢驗員、交際員驗明日兵死尸十二具,十一具傷痕均在前面,其余一具傷痕在左腰眼。”同時,張作霖還向外交部提交了詳細的驗尸報告,該證據說明:事件的發生曲不在我,中方無追擊日兵之情事,事發時日兵是處于正面攻擊奉軍的位置上,否則彈痕不會留在尸體的正面。張作霖還指出:“彼日人自知理屈,乃咬定我軍圍攻為異日索詐之地,試思變起之日,我軍駐遼甚多,果有圍攻日軍之心,則該處日人早無噍類,事實具在,情理顯然。”在確鑿的證據面前,林權助無言以對。
第二,借助東北地區的反日風潮,積極維護東北主權。日本政府的侵略行徑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強烈憤慨,尤其東三省民眾更是怒不可遏,他們到奉天省公署請愿,并多次召開大會,發出通電,堅決要求中國政府抵制日本的侵略行徑。張作霖看到,民意難違,洶涌的抗議浪潮增加了中國政府的反抗力量,也讓日本侵略者底氣不足。于是他暗地里授意更多的民間團體加入到了反日浪潮中來。張作霖接見了請愿代表并允將請愿書上呈中央。10月30日,張將請愿書電致北京政府,并在電文后附注說:“查警察有關一國之主權,顧問有關軍事之秘要,該議會所陳各節確系實在情形,況專欲難成,眾怒難犯……應請嚴重交涉,據理力爭,以順輿情。”
第三,在設警、派遣軍事顧問等關乎國家主權的問題方面,張作霖表示堅決抵制甚至強硬拒絕,最終這兩項事關主權的條款皆被駁回。面對日本想在東北設警、派遣軍事顧問等險惡企圖時,張作霖屢次致電中央指出:“查警權之作用屬于內務行政之全體,國權所系豈容凱覦。上年中日交涉(指“二十一條”交涉)彼方原提條款第五號第三條本有必要地方合辦警察及聘用警官之件,經中央全力抗拒,始行撤銷,現據乘機提出,為國家計,為地方計,理應繼續拒駁。”在談及日本設警的禍患時,張作霖說:“舊警所至之地,因巡查而滋事,以逮捕為權能,擾及閭閻,隱患靡已,遼源(即鄭家屯)軍隊沖突亦由日警河懶尋釁而起,可為殷鑒。況內蒙各旗中國警權所未及,如準由日設警,勢必發生非常危險,是棄蒙古也,萬難照辦。”“舊警私至之處,從未默認尚屢釀事端,一旦認其出張,如火燎原,太阿倒持,國權盡失,遺禍極烈,且外交上開此先例,各國于其勢力范圍有利益均沾之請,又將何以應之。”張作霖認為北京政府應該與日本展開強硬交涉,大局猶可轉寰。
就這樣,幾經交涉,中日雙方終于在1917年1月22日達成了如下協議:1.申傷二十八師師長;2.對有責任者予以法律處置;3.曉諭軍民禮遇日本軍民;4.奉天督軍以適當方式表示歉意;5.給與日本商人吉本五百元之恤金。原提案中關于日本有設警權和派遣軍事顧問權等條款皆被中國駁回,日本以鄭家屯事件為借口,擴大對中國東北侵略的預謀未能得逞。隨著日本從四平、鄭家屯一帶撤軍,“鄭家屯事件”始告了結。
四、張作霖對巴布扎布和宗社黨余孽的持續追剿與打擊
在這里,特別值得稱贊的是在與日本交涉的同時,張作霖始終沒有放棄對巴布扎布的追剿。“鄭家屯事件”發生后,張作霖仍令二十七師張景惠團與吉林軍警聯合尋機進剿巴布扎布。20日,與盤踞在郭家店的巴布扎布接仗,21日乘機攻擊,蒙匪傷亡五十多人。巴布扎布漸漸支持不住,企圖離開郭家店向內蒙方向逃竄。但此時,日軍為保護巴布扎布撤出郭家店,卻以火車“恐遭流彈危險”為辭,向中國軍隊提出抗議,要求在距鐵路線12里內不許有戰事發生。同日,日本駐公主嶺守備隊司令藤井要求“鄭家屯、四平街之間中國軍隊退避三十里外”;日本神戶聯隊也以“中國軍隊屢以不法加諸我軍,以致常有損失”為由,要求駐懷德的五十五旅三團不得在黑林子、懷德縣城、楊大城子、長嶺子地方沿途30公里以內駐扎往來,要求“已駐之軍隊,限自二十一日正午起,二十四日正午止,三日內一律退出。”與之同時,關東軍還準備由駐公主嶺的騎兵隊派出一個小隊,打著日本國旗護送巴布扎布。為此,日本關東都督于8月21日照會張作霖,提出了上述要求。
為此,張作霖派日本顧問菊池武夫赴郭家店與日軍談判,答應只要巴匪退回內蒙,奉軍將不予追擊。其實,這只是張作霖的一條計謀。由于日軍的保護,條約的約束,中國軍隊不能在南滿鐵路兩側與巴布扎布交戰。為了避免外交上的麻煩,張作霖下令軍隊從鄭家屯、鐵嶺、四平、懷德一帶撤出,給巴布扎布讓出一條路,待他離南滿鐵路較遠時,再尋機會消滅他。日軍迅速占領了這些地區,并護送巴布扎布取道雙遼、科左中旗、扎魯特旗、阿魯科爾沁旗、巴林旗等地向庫倫轉移。在沿途,張作霖不顧日軍對巴布扎布的保護,對其不斷攔擊。據公主嶺之交涉局長朱光忠電報:9月3日日軍護送蒙匪,“原與督軍約定由郭驛至新河口,沿徑彼此不得互攻,迢至朝陽坡,即被警團截擊,彼兵揚旗,阻止我向該旗槍擊。彼為保持國威計,乃取軍事上之自由行動”。蒙隊中“有日人五十余名,帶炮兩尊為助”,擊退了警團。另據調查委員趙恩臻9月13日稟報:日軍佐藤支隊長聲稱,日軍“現奉關東都督命令,已定明日兵勒蒙匪動身,并派騎兵約二百人尾隨監視,至洮遼大道為止,前途不復過問”,但“蒙匪懾于我軍前途兜剿,是以趑趄不前,除我開一去路,彼軍尾行監視令其回蒙外,別無了結之法”。在奉軍的不斷攔擊下,彈盡糧絕、士氣沮喪的巴布扎布勉強逃到了熱河林西縣。張作霖得到熱河都統姜桂題的報告后,立即添派重兵圍剿巴部,巴匪傷亡慘重,巴布扎布本人也被擊斃。
巴匪慘敗,使得宗社黨南北夾攻奪取奉天省的計劃落空了。然而,宗社黨的活動卻沒有停止。他們在各地或謀攻某個縣城,或“抵抗軍警,搜羅銀行、稅局各處款項”,或打家劫舍、綁票詐財,仍嚴重擾亂著奉天省的社會秩序。對此,張作霖采取了堅決鎮壓和持續打擊的策略。在各地警團的一致努力下,陸續破獲了宗社黨在開原、公主嶺、懷德、寬甸、海城等地的秘密機關,逮捕宗社黨人,截獲其軍火,使宗社黨的勢力受到了嚴重打擊和逐漸削弱,活動日益減少。“從前黨首馬清山、金鼎臣、梁回回等均自隱匿,不常外出”;“大連亂黨除赴山東方面及四處分散外,剩余無幾”;“旅順肅親王處閉門自守,與先前之無賴等輩不常往來也”;黨首“張孟三雖系向辦黨事者,現在包辦修工各事,對于黨務亦無勢力”。到1917年春夏之交,宗社黨的活動基本上已趨于銷聲匿跡。
五、余論
打擊宗社黨,不僅是張作霖反對封建復辟,更是他維護自身利益的行為。應該說在這個問題上,張作霖無論對內(奉天)還是對外(日本)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對內而言,中國社會盡管已進入了民國時代且實行了民主共和制,但封建復辟并沒有從根本上消除,仍具有一定的社會基礎,不少人對封建復辟仍抱有幻想。以肅親王善耆為首的滿清遺老妄圖建立滿蒙帝國分裂中國不得人心,張作霖予以堅決鎮壓,并徹底消除了復辟勢力在東北的影響。特別是在持續追剿巴布扎布的過程中,張作霖不顧日軍對巴布扎布的保護,窮追不舍,直至其被完全消滅。在這個過程中,他沒有遵守與日軍關于“巴匪退回內蒙,奉軍將不予追擊”的承諾,沒有打算以放過巴布扎布為條件去討好日本,也沒有考慮消滅巴布扎布會得罪日本政府。這一舉動,是得人心之舉,不僅樹立了張作霖良好的政治形象,使他的統治得到了東北廣大人民的認可,也極大地鞏固了剛剛誕生的張氏奉天地方政權,使他完成了對內權力的堅固化。自此以后,奉天再也沒有敢和他叫板的力量了。
對外而言,張作霖雖然成為了奉天督軍兼省長,并掌控中華民國第二十七師,但能否掌控奉天全局在日本看來尚未可知。因為歷史的原因,當時日本在東北有其特殊的權益,任何一個東北的當權者都不能對日本視而不見,日本也一直在東北尋找一個合適的代理人。在宗社黨被消滅之前,日方內部在支持張作霖還是宗社黨的問題上始終存在著分歧。在某種程度上,支持宗社黨的勢頭一度還占了上風,但經過“鄭家屯事件”的交涉及鎮壓宗社黨的行動后,日本對張作霖的實力和地位有了重新的認識和評價。當時的日本外務大臣后藤新平在他的《關于滿蒙日本軍隊的行動》一書中指出:張作霖在滿洲有一種特殊之地位,若利用有如此地位之張作霖,滿蒙之事日本皆可橫行無阻。日本認為,在張作霖那兒,日本可以得到在宗社黨那兒得不到的東西。‘舊駐華公使林權助到達大連接見商業會議所及市會諸人,盛言張督軍之對人開誠布公”,并指責“從前一幫浪人公然幫助馬賊擾害地方,實為貽羞日本帝國”。日本拋開宗社黨,轉而支持張作霖,是因為日本認識到,張作霖在東北的實力遠遠超過了流亡的宗社黨,利用張作霖手中的權力,可以鞏固日本在東北的權益。而張作霖得到日本政府的重視和支持,也為他進一步壯大奉系實力,掌控東北乃至攫取中央政權創造了良好的外部環境。
總而言之,在這場內外交織的政治軍事斗爭中,初柄奉天政權的張作霖可以說成為了其中最大的贏家。消滅宗社黨,既是他鞏固奉天政權之舉,更是他促使日本與其合作之始,張作霖最終以自己的實力和地位贏得了日本的支持,實現了奉系軍閥發展過程中的重大轉折;對日交涉,是張作霖升任奉天地方首腦后首次直接負責對日交涉,既顯示了他的智慧和原則,也積累了對日交涉的經驗,并充分運用到了以后的對日交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