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劍波：精細是飛機設計師的首要特質

薛驍

作為主管ARJ21-700飛機飛控、液壓起落架剎車系統的副總設計師，田劍波身上有著典型的民機設計師特質——認真嚴謹、專業務實。而這些特質在長期工作中又被不斷強化，以至于人們不免有些疑惑：究竟是這樣的特質促使他成為一名優秀的飛機設計師，還是長期的飛機設計工作讓他養成了這樣一種特質？

發展勢頭不可逆轉

田劍波畢業于北航自動控制專業，分配至當時的中航工業640所，參加工作三十多年來，他先后參與過MD82、MD90等民機項目。后來，隨著這些項目陸續結束，田劍波的工作逐漸轉向了課題研究以及新型號的預研。

2003年，田劍波開始參與ARJ21項目研制工作。當時覺得機會非常難得，興奮的同時大家心里還有些沒底，擔心型號是不是能一直做下去。田劍波說：“因此，當時大家心里都非常一致地認為最首要的目標是讓這個型號能生存下去。”

在這個明確的目標下，ARJ21-700飛機系統方案的選擇原則被定為“采用成熟的先進技術，選擇貨架產品或在貨架產品的基礎上進行改進”，以降低研發風險和成本。作為當時640所第八研究室的副主任，田劍波主要負責飛控、液壓、起落架等系統的研制工作。ARJ21-700飛機采用全電傳飛控系統，沒有機械備份，這在當時的主流機型中還是第一個，在項目初期引發了一些專家的質疑。

“當時，全電傳飛控技術實際上已經比較成熟，機械備份屬于安全裕度的進一步提高，同時也是為了消除公眾心理上的壓力。隨著適航對安全性水平要求的不斷提高，電傳飛控更容易實現監控，消除機械系統中的隱蔽故障，減掉機械備份也使系統的布置更加簡單。ARJ21-700飛機的電傳飛控系統采用開環控制律，降低了實現的難度。這一切都是在確保滿足安全性要求的情況下，從盡可能降低型號研制成本和緩解風險的角度考慮，保證研制過程的順利進行，確保型號成功。”

作為專業負責人，從方案論證到供應商選擇，從與供應商聯合工作到進行各類技術評審，田劍波第一次如此切實地參與到一個民機型號的研制過程中。雖然心中還有一些忐忑，但是和當時所有已經滿頭白發才等到中國民機新型號的老前輩一樣，田劍波十分珍惜這次機會，也十分渴望型號能夠取得成功，項目能一直做下去。

2008年5月11日，中國商飛公司在上海成立，640所成為中國商飛設計研發中心。ARJ21項目立項之初，田劍波心中的忐忑已經完全沒有了，“就像小平同志南巡講話一樣，南巡講話意味著改革開放的趨勢不可逆轉，在上海成立中國商飛意味著中國發展民機的勢頭已經不可逆轉了。”

從每一份報告開始

對于所有田劍波團隊的成員來說，沒有被田總改過報告的人生是不完整的。而第一次被田總改完報告回來的新員工，都會被他修改的精細程度震驚到懷疑人生：到底是自己編寫得太差了？還是田總一直就是這個作風？數十年如一日地認真修改每一份技術報告的田劍波，用實際行動為團隊成員展示了一名專業民機設計師應該具備的專業態度。

中國商飛成立以后，大批應屆畢業生懷揣著對大飛機事業的熱情從學校進入中國商飛上海飛機設計研究院。作為ARJ21-700飛機副總設計師，田劍波帶領的隊伍中一下子充實了很多新鮮血液。然而，如何幫助他們較快地完成從學生到專業民機設計師的轉變？田劍波把技術報告作為一個突破口。

其實，每份報告到田劍波審批這一步時，已經經過室主任、部門負責人等的層層把關，在技術內容上不會出現大的差錯。即便這樣，田劍波還是會十分認真仔細地審閱。

有時，他會把報告打印出來，用筆在上邊直接修改，或者是對著報告，另外拿出兩張白紙一條一條地詳細寫明修改意見，有些是思路框架上的把握，有些是細節上的完善，還有表述上的準確和精煉。

“有時被田總改得我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就把他修改過的報告打印出來，作為范本，自己對照學習。”中國商飛上海飛機設計研究院飛控部ARJ21-700飛機飛控系統負責人張明峰說。久而久之，大家的報告里沒有了口語化的表述，取而代之的是專業的工程語言。編制報告的時候，也不像在校園里寫論文一樣，而是更多地考慮工程實際。大家漸漸養成了認真嚴謹的習慣，培養了民機設計師的專業思維，這為后來的型號攻關打下了扎實的基礎。

技術過硬的帶頭人

作為我國首款按照國際適航標準研制的噴氣式客機，ARJ21-700飛機的研制幾乎沒有現成的經驗可循，項目全線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在這個過程中，田劍波帶領團隊攻克重重難關，充分展現出作為技術帶頭人應有的專業性。

技術過硬、分析問題透徹、解決思路明晰，是與田劍波共事的人對其專業水準的一致評價。2011年，ARJ21-700飛機液壓系統軟件升級過程中出現問題，在航電試驗室、鐵鳥臺架上做試驗都沒有問題的液壓系統控制盒，裝機后卻出現了故障，項目團隊面臨著巨大的壓力。

中國商飛上海飛機設計研究院液壓起落架剎車系統設計研究部副部長孟慶堂當時還是一名一線設計人員，剛接手試驗工作的他一時有些無從下手。“當時，田總就在閻良指導我們排故。他給出了解決問題的思路：對飛機構型進行比對，檢查供電情況，查看其他系統的控制情況，讀取總線信號、獲取不同狀態，不停地復現故障，并查看此時相關交聯系統的情況如何。”孟慶堂說。

由于當時的試驗計劃排得很滿，能上機檢查的機會斷斷續續。為了不讓思路因為客觀原因被打斷，田劍波叮囑孟慶堂做好排故日志。至今，這些排故日志還在孟慶堂的辦公電腦中保存著。“通過這次排故，從田總身上學到了很多解決問題的思路和方法，這些東西又通過工程實踐檢驗，在我的腦海里就形成了做事的思路。一直到現在，這種思路依然在發揮作用。”

總會多想一點困難

田劍波的專業性還表現在另一個方面，就是凡事考慮周全，很有前瞻性。“他總會多想一點困難，盡可能考慮周全。發現任何一個疑似問題都要追到底。做計劃的時候，更是要求把可能牽涉到的驗證、適航、手冊、維修、實施成本等因素都考慮進去。”孟慶堂說。

ARJ21-700飛機獲得型號合格證后，有關設計優化工作就被提上了日程。中國商飛上海飛機設計研究院ARJ21項目液壓專業團隊在取證之前就根據制造、試驗、試飛等工程實踐中發現的問題，制定了相應的優化方案。由于項目進展問題，取證之前沒有機會開展，因此，取證之后，液壓團隊就想立即開始實施設計優化。

而這個時候，田劍波卻要求團隊再擴大范圍開展優化需求和建議征集，不僅僅從設計的角度出發，還要從制造、客服、運營、維修等多方面捕獲需求。“從IPT項目制的角度出發，我們不能僅僅考慮技術因素，還要從更高的層面，站在整個項目的高度，盡可能多地考慮利益相關方的意見和訴求。”田劍波說。

此后，田劍波帶領團隊成員走進生產制造商、走進客服，調研多方需求，不斷完善設計優化方案。與此同時，他組織力量系統地完善規范體系，保證捕獲的每條需求都能按照規范得以實現。2017年7月，ARJ21項目全線為了實現生產提速，要求各專業到相關制造商處收集制造過程中的意見。對于液壓專業來說，這些事情在田劍波的指導下，已經順利完成了。

“田總很有前瞻性，他布置的很多工作，一開始你可能不理解，但是往往你照著做了，會有很大的收益。而當你再回過頭來看的時候，才能發現其中有很深的意味。”孟慶堂說，“像田總負責的幾個系統，在研制過程中都沒有出現過大的技術問題，這對任何一個新研型號來說，應該都是很少見的，更何況是在幾乎沒有什么經驗可循的ARJ21項目上。我想，民機設計師做到極致大概就是這樣子吧！所以說，在設計飛機這件事情上，他是我們很多人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