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
從詩文中看,陶淵明在從事農耕生活的時候,一點也沒有覺得自己多么偉大和崇高,只是高興和愉快而已。他這樣做,妻子兒女和朋友或許還會感到惋惜,因為他們并不一定理解和贊同。在一般人看來,一個人從官的位置上轉向平民生活肯定有些難言的苦惱,這必然是被動而不會是主動的。而陶淵明在記載中明明白白是主動辭官的,但是人們會認為他有說不出的苦悶,也就是說仍然是一種被動。這樣說也可以,“苦悶”這個詞包含的東西太多了,有點不分青紅皂白。厭煩和輕視,還有對更高理想的追求,這算不算“苦悶”?
在中國的文化里,什么都可以丟棄,唯有官職不可以。這是珍寶中的珍寶,前提中的前提,標準中的標準,失去了它也就意味著失去了全部,再也無從談起。這種文化就這一點來說是一種中蠱的魔癥的文化,既無法理喻也無可救藥,是整個民族背負的沉疴。人們認為像陶淵明這樣一定會很失落,他自己一時昏憒,也害了全家。
是的,一個人要服從個人理念,完成個人的信念和追求,常常要犧牲與他共同生活的一大撥人的利益,甚至讓人覺得有點不近情理、自私。做出這種決定的人自己也是痛苦的,其痛苦并不亞于一場蛻變的掙扎。
陶淵明的許多詩,給孩子留下的文字,也在不停地表達歉意和自責,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對于一個特異的生命,即便在這種境況下,他的堅持力仍舊非常執拗和強大,外在的制約終究沒有改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