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
有人認為陶淵明是“魏晉風度”的最后一片風景,這樣講雖然有點夸張了,但卻不可以否認詩人的“風度”,不可以否認他是這其中的杰出代表和象征。
魏晉在陶淵明之后還延續了很長時間,仍有大量得到記錄和未能得到記錄的事跡與抉擇。“魏晉風度”的“風度”兩個字可做何解?首先,“風度”當是一種尊嚴,沒有尊嚴何來“風度”?所以尊嚴問題從來都是人生的至大問題。人可以選擇不同的途徑獲得尊嚴,但前提是它的最終不可喪失。在一個缺乏公正的生存環境里,所謂人生就是尊嚴不停地被踐踏,卻要不停地在各種機緣中喚起和保護的一個過程,這其中包含了所有幸與不幸、所有的悲劇喜劇、不可調和的矛盾以及與命運有關的一切。
“魏晉風度”實際上就是講在嗜血、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面前,如何保持尊嚴的一個命題。陶淵明所體現的“風度”,最突出的就是他直到餓死,仍然還是保持了自己的底線,沒有失掉尊嚴。社會政治的黑暗促使一些魏晉人物發生了內在覺醒,他們從對外部世界的向往轉向了對生命本身的珍惜、對自我價值的發現與肯定,如有人試圖以清談玄學、飲酒煉丹這樣具體的率真、放誕、飄逸的生活態度,來超越現實和悲哀。這無論如何,比起與強勢集團的合作要高出許多。這直接是對食物鏈頂端動物的一種藐視和鄙視,是頭顱高昂的人生姿態。在隨時圍籠的死亡惡境下,一個人能縱酒能高談闊論,真是瀟灑得可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