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島

袁煒翔

霧在天幕中游蕩，湖水結了一層微霜，一只黑色的船慢慢停靠岸邊。鐘聲還沒有響，小鎮的人們還在睡夢中。一只腳踏著湖沙悄悄走向深林，船消失在渺渺無盡的霧中。

旬月后，一則爆炸性新聞突然發布：世界出現嚴重的海洋災害，小鎮正在被海洋吞噬，海岸線停留在小鎮的環山腳下，無人可知在茫茫大海那頭是否還有人類的一席幸存之地。

小鎮內人心惶惶，紛紛走向海岸，祈求往日虔誠的禮拜能拯救突來的災難。人們的精神逐漸崩潰，瘋狂的跳海事件層出不窮，爛醉如泥的流浪漢唱著寒歌，倒在幽邃的海水中。悲觀文學、怪誕文學逐漸成為小鎮的主流文學，當《第三日的黑夜》發表后，人們感受到精神世界的頹唐，親手毀壞了農田和工廠，等待死亡。

島內人口驟減，當一心尋死的人們消失殆盡時，剩余的“樂觀主義者”組成政府來管理小鎮。象征性的民主選舉之后，林安鎮長發表了重要演講：“在海那頭可能還有幸存者，目前我們僅有三艘輪船，我會派人乘船去尋找物資和幸存者，希望大家不要放棄，安心過好每一天，我們會盡最大努力尋找光明。”轟鳴聲遠去，千萬雙眼睛目送承載希望的三艘輪船駛入海霧，漸漸消失。

“能回來嗎？”影盯著鎮長，咽了口唾沫思考著。他曾想直接沖進林安辦公室拍著桌子與他對峙，質問他為何要一次性將所有的船派出，這簡直是背水一戰的不智之舉，如果三艘輪船同時覆滅，那么對于人們將是毀滅性的災難。可當他看到林安辦公室門前四個剽悍的肌肉保鏢時，他慫了，人家四把03式自動步槍在手，何況這種生死存亡的特殊時期，他敢如此妄為簡直是自尋苦吃，不小心自己的命就搭上了，畢竟死亡人數呈幾何增長，他的死將無足輕重。

影郁郁的，憑他的第六感，這種噩耗過不了多久就會傳來。云淡風輕，隨著秋日懶懶的斜陽抹在臉上，他趴在課桌上昏昏欲睡。他沒有同桌，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挨著堆得滿滿的垃圾桶，蚊蠅在飛，他自巋然不動地昏睡，從上課到下課，黎明到黃昏，老師自然而然地給他貼上嗜睡癥的封條，從沒有管過他。夢中的他也在課桌上昏睡，與現實是一模一樣的，可夢有夢的特性：不管發生什么，夢境的擁有者永遠處于第三人稱，他有主觀的意識，能看到自己在睡覺。突然一只金黃色的梧桐葉從樹上落下，自然而然地飄在他的眼皮上，他猛地睜開惺忪的睡眼。這是秋天第一片落葉嗎？有點早吧。他心頭一顫，接著閉上眼，然而眼角的余光中班主任走進教室，跟在后面的是一個矮個子的金發少年。這少年長相十分精致，眼睛給人一種窒息的汪洋感，影呆住了——他的眼睛竟然是海藍色的。

影心底升起強烈的疑問：轉學？入學？都不可能啊，現在學校人數幾乎減少了三分之一，班內更有十幾個人自盡，老師都是來無影去無蹤，上學還有什么意義？簡直荒唐至極！影按捺住費解的心情，冷眼旁觀。“我叫海，大海的海，因為我有一雙海藍色的眼睛。”海幾句簡單介紹后，就徑直往教室后方走，腳步很慢，像蹚著水一樣。可影已經慌了，不會是要做我的同位吧？影摸摸干枯的頭發又搓了搓手，閉上眼假裝看不到。忽的一陣風，板凳“咯吱”一響，影睜開眼，看到離他只有三十厘米的海。海仰著頭，眼里充滿了迷惘。

夜靜靜的，影在黑夜里習慣地出沒，路燈昏黃，時不時閃一下。街巷里有人喝得爛醉如泥，一邊嘔吐一邊吟誦著悲傷的詩句，“黑夜的黑不是最黑，最黑的是人們的雙眼，如果你不懂我的雙眼，那么黑夜永遠是黑夜”。影被深深地震撼，回頭尋找吟誦者，卻只看到一只黑貓和被空間分割的層層疊疊的昏黃燈光。再往上走就是山頂的森林，黑貓急急地從他旁邊溜過，他耷拉著腦袋，聽到了那靜寂的鐘聲。這鐘聲萬分的無力和蒼茫，如果不是乍得響起，還不如周圍冰冷肆虐的海水聲音響亮。午夜十二點了嗎？影沒有絲毫困意。濃濃的海霧又一次從遠處飄來，什么都看不見。影向來如此，像他的名字一般低沉和隱匿。他不會像那些陶醉在絕望中的人們那樣，他是這個時代的卡西莫多，也曾想當這個鎮上的敲鐘人，可他不知道究竟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驀然間，他已經登上這座屬于寂夜的山，風還是濕濕的，凄凄作響，影看到夜色中自己長長的影子。影子是心中的另一個角落，在心靈黑暗時，他就跑出來擁抱你。是的，他真的跑出來了，站在月光下，深擁著。“這場災難能過去嗎？”影子默不作聲，隨著影的頭顱低下，影子也木木地點點頭。

“黑夜的黑不是最黑，最黑的是人們的雙眼。如果你聆聽我的雙眼，那么黑夜永遠是白天。”影從小到大的一幕幕像舊照片浮現在眼前。影的父親是個酒鬼，裝瘋賣傻地躲著一屁股的債，被債主折磨，回家后將情緒轉移給影。一個月夜，父親瘋笑著從窗口一躍而下。面對血肉模糊的橫尸，影竟然笑了，笑得讓人費解，那是怪物才能發出的聲音。母親悲傷至極，留下一封遺書，自縊身亡。此后影變得冷漠，他將身份證用黑墨水涂抹，寫上唯一的字——影。他看到這個物欲橫流時代人性的罪惡，知識成了人們合理運用罪惡的武器，仿佛幾千年前孔子的“仁”是奢望、“鄉愁”是理想。

不如聽聽鐘聲。奇怪的是，時隔不到十分鐘鐘聲再次響起，綿綿的，酥酥的，影知道出事了。午夜后鐘是不準隨意亂敲的，這是禁令。傳說午夜山神在睡夢中，如果多敲一聲鐘就會打擾他，引起震怒。上次鐘聲亂響是因為一百年前的午夜山中爆發動物大遷徙，敲鐘人為了讓山腳下的小鎮不受損失，敲響了午夜的鐘。人們非但沒有原諒他，反而瘋狂地涌上山頂，將敲鐘人扔進了大海。第二天，小鎮突發地震，小鎮死傷過半，奇怪的是所有作惡多端的人無一幸免，小鎮因此迎來“春天”。

一百年以后，午夜的鐘聲再次響起。小鎮再一次瘋狂，怒吼聲不絕，幾個猛壯的大漢抄起家伙，帶著火把上了山。火光越來越近，影再次慌了，他以百米最快的速度沖到鐘房，氣喘吁吁地爬上天臺，目瞪口呆——鐘旁竟然是海。“老頭是不是瘋了，瘋狂的人們正向這里趕來，讓他快跑！”

海神秘地笑笑，“你說的敲鐘的老人，他已經搬到東邊的那個島上，現在敲鐘的人是我。”

“那個湖心島？為什么要去那里，那里荒無人煙。”影一臉的焦急和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