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粥微笑

謝成江

夏日炎炎，世界杯如火如荼。能將兩者緊緊聯系起來的，卻是一杯小小的冰鎮啤酒。

別看它小，在生活中，卻是多少人下班回家之后解乏休憩的溫馨與愜意，又是多少球迷吶喊助威的暢快與豪情。更不要說，職場上、交際圈中的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酒文化！

正可謂無酒不成事啊！

但酒多也誤事。君不見，生活中有不少酒醉者在外駕車撞了人，回家動手打了人。這，往小了說是影響家庭和諧，往大了說是破壞社會穩定。

男人醉酒，成了多少夫妻吵鬧、家庭分崩的罪魁禍首。但是，有這么一個家庭，卻和尋常人家有些不一樣：

又是一個深更半夜。

又是一次酒氣熏天。

男人，被人四腳八叉抬進了門之后，直在沙發上。

輕輕地，男人的身子動了動。女人已經從盥洗室里拿著空臉盆走了出來。隨后，彎下身子將臉盆放好。

“嘔”的一聲，剛剛的美味佳肴像決堤的洪水，從喉下噴涌而出。但沒有一點一滴污染光亮潔白的地面。女人再次彎下身子端詳，在紅的、黑的、青的粘粘糊糊里，沒有發現白白的——海鮮時，女人臉上微微一笑，因為男人海鮮嚴重過敏。

記得去年的一個雨夜，男人酒后回家。一樣的酒醉，一樣的嘔吐…… 猛然，白色的海鮮也吐了出來。隨后的不久，男人臉色發紅;接下來，發紅的地方起了密密麻麻米粒一樣的小包;最后，男人的咳嗽漸漸成了大吼大口地喘。幸虧男人的幾個好兄弟及時趕來把男人送到了醫院。

多次嘔吐之后的房間，瞬間儼然成了某座酒廠的一個生產車間。

酒香不怕巷子深，更別提門縫了。

家住樓上的張阿姨、李大媽一行人剛剛廣場舞有說有笑地拾級而上。剛上樓道口，幾人就捂上了嘴巴和鼻子搖頭感嘆：“又醉了，真不知道他女人的日子是怎么過的！”

真實、關切、懷疑的閑言碎語，涌進了門縫，卻一律被屏蔽在沙發之前，更沒有進入女人的耳朵。似乎，每當那個時候的沙發便具有了某種神奇魔力，挺身而出捍衛了主人的家庭和諧。

沙發旁再次穿梭起女人敷頭、擦臉、換衣、拖地、開窗、喂蜂蜜水的身影。每一次，都是那么無聲，都是那么無息。

每次，男人總會在沉沉睡去之前，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地自責：“又讓你擔心受累了！”

這個時候的女人，總是微微一笑地說：“你也無法改變社會，無法改變自己的酒量，你才是最累的那個人！”

每次，女人沒有說完，男人已經起了鼾聲。

在次日清晨的鳥鳴中，男人依然睡著——像一頭死了的豬，又像一個入夢了的嬰兒。而此時此刻的女人，從廚房里端出了兩碗白粥，臉上掛著微微的笑。

這兩碗白粥，一碗女人自己在桌上喝著，一碗給將要醒來的男人晾著。

啜了一口白粥，女人一邊咂摸著那淡淡的如同生活一般的味道，一邊像電視劇中小龍女注視著楊過一般注視著床上的男人。當然，那男人絕對沒有巔峰時期古天樂那樣的俊美，而且由于其人到中年，身體已經明顯發福，躺在床上，他臉上的肉受到重力的吸引向四面八方散著，看起來有些臃腫。女人突然想到了盛開的向日葵，想到這，她不禁笑出了聲，嘴里的白粥也因此差點噴出來。

男人二十多歲，甚至更早時期的容貌再一次浮現在了女人的眼前，那些稚嫩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容貌像投影面具一樣籠罩在男人的臉上，女人的眼神也因之變得迷離了。

那一年，女人十八歲，男人十九歲。高中畢業的時候，他們終于肆無忌憚地選擇了在一起。時至今日，女人依然記得當時牽手的感覺，男人的手很有力，他掌心的溫度，令女人覺得自己的掌心在被熱烈的陽光輕咬。

“以后，我們要長相守啦！”那時的男人，看起來還十分稚嫩，但他那純澈、堅定，好似篤定了一生的眼神，卻令女人震撼、溫暖，以至于至今，女人還是會時常回想起那個瞬間，回想起那時的眼神。

多少年過去了，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雖然漸漸沒有了年少時期的純澈與童真，但是卻如抽絲剝繭一般，使得他眼神中的溫情與篤定更加凸顯。男人對女人的愛意并沒有變，同樣的，他對女人的寵溺也沒有變，變了的，只是他那副越來越顯臃腫的身體。

回憶像是浴缸里正在流失的水，漸漸為現實的黑洞所吞噬。女人的意識慢慢從回憶里抽離，眼前原本虛晃的景象漸漸變得真切起來。“啊！”男人有些痛苦地沉吟了一聲，立即用右手護住了自己的額頭。他的眼睛緊閉著，女人能感覺出，他的眉頭正在緊皺著。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利索地端起桌上的另一碗白粥走到了男人面前，像等著風雨停歇一樣，直到男人慢慢睜開了眼。

“媳婦兒！”眼前女人的影像是模糊的，隔了那么兩三秒，男人才終于看清了女人的面容。

“喝碗白粥漱漱口吧。”女人微笑著將白粥端到了男人跟前，男人有些艱難地從床上坐起，倚靠著床頭，接過女人手中的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那樣子，像是在沙漠跋涉已久的遷徙者。

“慢點，慢點！”女人哭笑不得地看著男人，男人卻好像把頭埋進了白粥里似的，死也不抬起來。突然之間，女人注意到，男人的肩膀在顫抖，像是在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