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大量涌現,并多以“大團圓”結局。“大團圓”,在疏泄作者內心抑郁的同時也給了人們精神上的慰藉,可以說,才子佳人小說的“大團圓”在某種程度上達到文學治療的效果,但同時也有其落于俗套的局限。筆者認為,在“團圓迷信”的反思中重建作者的自我關懷,并實現文學治療從這樣的潛意識向有意識的轉變,仍有著重大的學術價值和應用價值。
【關鍵詞】才子佳人小說;大團圓;文學治療
【中圖分類號】G633 【文獻標識碼】A
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大量涌現,并多以“大團圓”結局,對于這樣的創作模式,以往的評價有肯定的也有批評的。本文擬就此提出一些新的看法。
一、關于“大團圓”的心理補償
才子佳人,自古就是文學作品中理想化的男女主角的形象,對才子佳人的描寫最早見于《詩經》第一篇《周南·關雎》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元明時期不少的小說和傳記劇也是以才子佳人婚戀故事為主要內容。到了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更是大批出現,并開始形成了“大團圓”結局的模式,無論情節是怎樣的曲折,命運是怎樣乖舛,小人是如何撥弄、阻攔才子佳人的愛情婚姻,到最后,或由于才子金榜題名,或由于圣君賢吏主持正義,都會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大團圓結局。這樣“大團圓”的模式可以在《玉嬌梨》《平山冷燕》《金云翹傳》等作品中看到。
《玉嬌梨》是明清最早的一部才子佳人小說,在《玉嬌梨》中,蘇友白出生貧窮,卻高中進士,雖遭遇了權貴的陷害和小人的插足,但最后還是跟貌美才高的白紅玉、盧夢梨美滿團圓。而《平山冷燕》作為清初的一部流傳甚廣影響頗大的才子佳人小說,它的結局也是大團圓的模式,才子燕白頷、平如衡最后也分別高中狀元、探花,并得到皇上的賜婚,跟才高貌美的佳人山黛、冷絳雪成婚。《金云翹傳》也是曲折的情節和大團圓的結局,王翠翹在家中遭遇變故后被騙,淪落青樓,幾番轉輾后,最后還是跟高中的金重團圓了。
除了《玉嬌梨》《平山冷燕》《金云翹傳》,在明清時期,這樣“大團圓”結局的才子佳人小說還有很多。過往從心理層面去研究明清才子佳人小說“大團圓”結局的比較有代表性的觀點主要有:其一,從作者創作心理補償機制角度去探究,才子佳人小說的作者多是不得志的下層文人,他們用浪漫主義的手法創造一個理想世界,實現了他們在生活中沒有實現的東西,從而使他們的心理得以補償與平衡,使他們的怨憤得以宣泄;其二,從集體心理去探究,就中國言情小說之發展歷史而論,才子佳人小說的圓滿結局,除了在書寫和閱讀中滿足了作家和讀者的個人心理需求,更重要的是,藉由集體敘事現象之創造超越了歷史現實之局限,并由此獲得集體欲望的升華。不能說這些觀點是沒有依據的,它們通過解讀作者原文本話語來或揭示作者創作的心理,或揭示集體心理,但這些觀點僅僅停留在單純的心理解讀層面,并沒有上升到文學治療的層面,也沒有起到推動文學治療發展的現實意義。
文學治療主要是通過語言符號來進行情緒疏泄的,亞里士多德首先把疏泄用于說明文學藝術的作用,認為疏泄是文學藝術發揮心理調養、治療作用的一種重要形態。文學治療有治療作者自我的功能。作者作為社會中的人,他們也有著他們在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或多或少的“苦悶”或“失意”,他們需要通過文學語言符號來疏泄內心的抑郁,以達到宣泄和解脫。文學治療還有治療他人的功能,當小說的情節足以構成一種對抗精神失衡或失常的力量時,讀者可以從文學閱讀中修復自己的抑郁。
可以說,才子佳人小說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文學治療的效果。明清時期郁郁不得志的中下層文人通過“大團圓”的理想去疏泄他內心的郁結和苦悶,同時也給了讀者精神上慰藉,但是中下層文人在這樣的寫作中并沒有意識到這就是文學治療,而過往的研究也往往停留在揭示作者創作心理層面,忽略了文學最初治療的功能。
二、關于“團圓的迷信”
對“大團圓”的模式,胡適先生曾在《文學進化觀念與戲劇改良》中進行了尖銳的批判:“中國文學最缺乏的是悲劇的觀念。這種‘團圓的迷信乃是中國人思想薄弱的鐵證。做書的明知世上的真事都是不如意的居大部分,他明知世上的事不是顛倒是非,便是生離死別,他卻偏要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偏要說善惡分明,報應昭彰。他閉著眼不肯看天下的悲劇慘劇,不肯老老實實寫天公的顛倒慘酷,他只圖一個紙上的大快人心。這便是說謊的文學”。雖然這是針對中國戲曲來說的,但還是可以窺見胡適先生對大團圓模式的批評態度。
究其說謊的根源,才子佳人小說的首創者天花藏主人在《平山冷燕》序中說:“奈何青云未附,彩筆并白頭低垂”,而煙水散人則在《女才子書》“崔淑引”中說道:“世之熙熙攘攘,勞形畢露于功名富貴之間者,何一非夢?”可見作者在現實生活中的失意是促成他們創作才子佳人小說的契機。另外,這種“大團圓”模式的大量復制也是有其社會根源的,天花藏主人的《玉嬌梨》和《平山冷燕》兩書在當時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和好評,這促成了天花藏主人后來繼續以這種模式去寫才子佳人小說。另外,在當時,才子佳人小說已經開始形成了流派,流派里的成員大多也是失意的文人,現實生活的失意和讀者的喜愛促成了這類“大團圓”的寫作。還有,當時不少的書坊主看到了圖書市場的需求,為了牟利,大批量地按這模式進行復制創作。
其實,在《玉嬌梨》《平山冷燕》剛創作出來的時候,這樣的浪漫曲折最后又大團圓的才子佳人故事是有著其新雅不俗的。對此,清吳航野客在《駐春園》“開宗明義”篇中說道:“歷覽諸種傳奇,除醒世覺世,總不外才子佳人,獨讓《平山冷燕》、《玉嬌梨》出一頭地,由其用筆不俗,尚見大雅典型。”
可見,在才子佳人“大團圓”創作的開始,它是有著其文學價值和意義的。但是,由于后來大批量的復制形成了固定的模式,才讓人漸生俗套之感,并引發了批評。但盡管如此,才子佳人小說對后世的影響還是很大的,這不僅僅表現在故事模式的延續上,更表現在對民族心理的影響上。后世文人的“白日夢”可以說是其延續,“白日夢”浪漫纏綿美好,但問題是正如胡適先生所說的世上的真事都是不如意的居大部分。
“團圓的迷信”不僅僅反映了當時才子佳人小說作者群體抑郁的生存狀態,也反映了當時人們的精神需求,這不僅僅是個人的問題,更是集體的問題。“大團圓”的大量生產更多是因為自我認同感的缺失,是對現實中的自我長期持有較低的認同感所產生的個人或集體欲望,因此,通過虛構出來的圓滿來滿足欲望,以達到內心的平衡。
“團圓的迷信”有其存在的價值和意義,但當這樣的模式被大量復制進行創作和為人們所需,是應該要引起注意和反思的,因為文學不應該僅僅是文學,更應該承擔起塑造國民性的重任。正如魯迅先生在解釋他為什么寫小說時,說“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在魯迅先生看來,文學是救國治民的“良藥”,為此他甚至棄醫從文。因此,這樣的注意和反思不應該僅僅停留在作者創作心理和讀者群體接受心理的解讀,更應該注意到文學最初的治療功能,并上升到科學的層面去理解文學治療并推動它的應用實踐。
文學治療不是一種無用理論,而是一種科學的實踐。關于文學治療的原理及實踐,1998年我國文學人類學界知名學者葉舒憲先生在他的《文學治療的原理及實踐》中探究了文學治療發生的背景,分析了文學治療自己和他人的可能性和現實性,并嘗試將作者和醫生、文學和醫學進行轉換和對話。回顧我國過去十多年里的文學治療研究,文學治療實踐還存在著很大局限。現代社會在賦予作者更多的責任和使命的同時,要求作者以更寬闊的格局和視野去進行創作。
“團圓的迷信”不僅僅是明清時期才出現的精神困境,當今網絡文學中的總裁系列小說其實也是它的一種延續,無論古代還是現代,精神困境都是社會的一大難題。要解決這一難題,重建作者的自我關懷是很有必要的,作者應該掌握相關的自我關懷知識包括各種心理治療知識,去提高自我的認同感和幸福感。也只有作者自身是一個有愛、有幸福能力的人,才有可能創作出健康的文學,才有可能擔當起文學塑造國民性的重任。
對于“大團圓”,一味地肯定或一味地否定都不是很合適,“大團圓”在疏泄作者內心抑郁的同時也給了人們精神上的慰藉,才子佳人小說的“大團圓”在某種程度上確實達到了文學治療的效果,但同時也有其落于俗套的局限。筆者認為在“團圓迷信”的反思中重建作者的自我關懷,并實現文學治療從這樣的潛意識向有意識的轉變,仍有著重大的學術價值和應用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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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梁春媚,女,漢族,廣東湛江市人,16級古代文學碩士,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研究方向:古代文學。